《几回魂梦与君同》念我独兮

9、无份 如何而来，

　　
　　古代的日子过得无聊但总算还挺快，离上次祖父大寿已过去将近半个多月，眼看着便要到腊月，白天一日比一日短，天地里寒风四起，雪花纷飞，家中各人神采奕奕，都各自忙着采办年货，装置府苑，打点过年事宜，唯有我触情生景，想起现实中的父母，念及今后可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心中郁结苦闷，每日除了例行请安，便再也懒得出门，每日在房中除了读书便是写字。
　　这一日吃过午饭小歇了片刻，又在桌案前摆开纸卷，练起字来。我手握着紫毫毛笔在笺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古诗，芷泉在一旁为我砚墨，她一边看我写字一边轻声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芷泉以前对我讲过，她本是汉人，祖上还是当地有些名望的书香门第，因为当年降了清军，被收为了包衣，所以便也读过几本书，识得一些字。
　　她嗯了声，说：“小姐，这首诗我虽不十分懂得，但从字里行间里觉得倒是哀婉凄绝得很。”
　　我笑了笑，并未停下手中之笔，道：“芷泉，你可知对我而言，却是曾读此诗难为诗。”
　　芷泉不解，问：“为什么呢？”
　　“因为这首诗是作诗之人写给他亡妻的。”我放下笔，拿起笺纸若有所思：“他的妻子年纪轻轻便早逝，诗人极度地哀痛欲绝，并起誓今后不会再娶，这首诗便是他为悼念亡妻而作，它把写诗之人心中生死之恋与依依不舍写得太刻骨铭心了，所以当我每每读起这首诗时，总能感觉到无比的心痛和感动。”这首诗其实在我初中时便读过了，当时只觉得词藻华丽，其中之意并不深懂，但随着年纪的长大，也渐渐能体会到诗中作者的心境，便更为之而动容，于是这首诗便一直是自己最喜欢的诗词之一。
　　“那这位诗人定是一位温润幽雅的谦谦君子，不知这位诗人尊姓大名呢？”
　　我淡淡一笑，说：“我写给你看。”拿起毛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下两字：元禛。
　　写到诗人名字的最后一笔时，我的笔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却浮现出四阿哥那冰冷无情的脸庞，耳中响起他那天冷冷的嘲讽话语。
　　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起那天发生在竹林前的事，但却始终无法忘怀。以我平时从书本和电视上所了解的，历史上的四阿哥胤禛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冷面王。穿越到清朝来，自已是时时处处的小心谨慎，但却还是偏偏让他听到了关乎索家存亡的话，而且竟然还冲撞了他。虽然自己并不是有多怕死，但不明不白地死在古代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我并不是有多少野心的人，来到这个三百年前的年代既然已成定局，我也只愿能平平淡淡地过一日算一日便是，但此时却觉得自己的这点微薄之念却也竟是奢求。难道在这个年代，时时步步为营、刻刻算计人心便是生活的本质吗？

　　难得的冬日暖阳，竟也没有下雪，这日我起了大早。头天晚上额娘便跟我说今天是腊月初一，按照惯例是要去西郊的延恩寺进香礼佛的。古人过年是很隆重并且繁复的，往往从腊月便开始有很多的仪式典礼，甚为拖沓，况索家又是八旗重臣，显贵大族，便更为甚。府中虽常年设有佛堂，但遇到重要的节庆或时令时，也是要到寺庙里去祈福还愿的。延恩寺在北京城的西门，听芷泉说这是当年太皇太后下旨修建的，因为太皇太后在世时常年礼佛颂经，为了能恩泽众民，便在西郊择了好地建了这所寺庙，又迁了高僧喇嘛进驻庙中，往后每每逢年过节，宗室贵族大臣便进庙礼佛吃斋，所以香火甚旺，俨然是一座皇家寺院。
　　来到清朝这还是头一次出门，郁闷的心情也难得地泛起一丝激动与期待。此次出门的只是家中女眷，我和额娘同坐在一个轿中，其余各女眷均有小轿，古代的等级观念就是这么强烈分明，额娘贵为嫡福晋，在府中是处处高人一等，所用之物也无不比其它人更高贵。
　　从府中右侧门出去，拐进一段胡同，不一会儿便来到街上。心里掩不住地兴奋，拉起轿帘便往外看。坐在身边额娘笑道：“宁儿，这还是你坠马醒来后头一回出门。看你这样儿，倒像是第一次进京城的乡下姑娘哪。”
　　我有些不好意思，呶了呶嘴，笑着说：“额娘，怎么宁儿以前从来不觉得北京城有这么好看呢？”
　　额娘在身边笑着，我仍自顾自地向帘外望，后悔自己当初穿越来的时候怎么没带个数码相机呢。此时此刻的北京城虽没有现在的高楼大厦和现代化设施，但却更有一番作为皇城的威严壮观气势，街道两旁商摊小贩无数，因又近临过年，到处车水马龙，人流拥挤，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对联挂上灯笼，每个人脸上都喜气盈盈的，好一副盛世景象！
　　虽还是大早，延恩寺里却已是人潮涌动，来的大多都是旗装打扮、雍容华贵的满人贵妇，全都携家带眷，一大帮子的人。我陪着额娘烧完了香，又捐了福钱，进了香油。几个老态龙钟的喇嘛领了我们走进后堂内屋里，设好了座陪着额娘和几位姨娘嬷嬷聊起家常来，几个小喇嘛给我们倒了茶来。殿内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我坐在椅上甚是无聊，只四周观望着，原来这是一座喇嘛黄教寺院，寺内也多是藏、满的建筑和布置，因自己本又不是满人，对这种环境甚不习惯，只端了翡翠茶盅喝着茶。
　　忽听额娘说道：“大师，素来就听闻您精通于相面之术，只您老平日佛事繁忙，常常在关外藏边，今天可巧碰上您到京中来，可否为我家小女相相面呢？”说着便叫了我过去，领给坐在她旁座的一位留着长白胡须的老喇嘛看，又说：“这便是小女宓宁，前些日子因骑马跌落，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把我和她玛法、阿玛吓得半死，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是留下了失忆之症，这段日子她的身体才稍好些，您可仔细给她瞧瞧。”
　　众人都看向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眼前的这位老喇嘛虽满脸布满皱纹与苍桑，但一双眼睛却是异常地清亮凛冽，我心中有些慌乱，生怕这便是小说里常常写到的高人，万一看穿我的身份，那可就大事不好了。
　　我强压住心里的紧张，尽量让自己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过了许久，那老喇嘛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念道：“无心倚玉足徜徉，萼破芳珠弄晚香，万里江山收览时，魂牵物外玉阑干。”
　　我心中咯噔一下，更觉惶恐不宁，这关外来的喇嘛竟然懂得汉人的诗文，难道真是什么世外高人，又暗暗念这诗，却感觉出这绝不是什么好的意兆。
　　额娘忙问：“这诗作何解释？”
　　老喇嘛说：“施主，凡事随缘而来，便让它随缘而去，万事不可过多强求。”
　　额娘满脸疑惑，似未多懂，那老喇嘛又站起身，在我身边踱了半圈，然后停在我跟前，说：“小施主，你本是清静自然之性，却可得至尊之福，但虽有享不尽的庸物，你却与此世俗非相妥相生，一切全凭小施主你自个儿造化了。只记住一句：如何而来，如此便去；身无旁骛，心则归宁。”
　　我听了他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如何而来，如此便去，身无旁骛，心则归宁。”我是被郑亚美一刀刺中，现实中应该是已经死去了，然后便穿越到这里了，难道，我要再死一次，便能回到现实？想到这些，胸口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
　　只听大姨娘笑着说道：“大师说宓宁有至尊之福，那便是了，明年春天咱们宁儿便要进宫选秀，到时一定会先拔头酬、册立晋封的！”
　　额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多说。这时侧门走进来一个小喇嘛，说：“斋膳已准备妥当，请各位师傅施主到斋厅用膳。”于是一行人便起身说笑着往斋厅走去。
　　我吃不惯这寺院斋饭，一顿吃下来甚是无滋乏味，心中又想着那老喇嘛说的话，自是感伤，等到大家斋膳完毕，小喇嘛又端出酥茶，额娘和喇嘛们闲起话来。来到清朝，觉得最好吃的东西莫过于这酥油茶和奶酷了，以前却从没想到这少数民族的饮料倒也挺好喝的。将整碗饮尽后，好不容易待到大家准备要走了，额娘和众人起身又与那几位老喇嘛述了几句话，一行人便朝寺门走去，自有家中小厢先去打点马轿。
　　忽然从殿里的侧门走出几人，走在前头的两个女子相互扶挽着，甚是亲密，我一看，那年纪尚小、穿着朱红旗装的便是熹月，她身旁那位披着胭脂色绣牡丹裘袍的女子我却并不认得，只觉得她看似年纪轻轻，却是掩不住的端丽冠绝，瑰姿艳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