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远》冬熊子

1、楔子 洪兴十八年

　　洪兴十八年腊月十九，叛军围城，大昭众将领非降即死。
　　三十八岁的皇帝李璟亲自带领禁军于皇城与叛军厮杀。皇城内血流成河，尸骨累累，红光冲天，妇女婴孩哀嚎声遍地。宫墙内，一众宫女在皇后寝殿内进进出出，脸上挂着担忧，但并无逃跑之意。不久，突如其来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寝殿的安静，大昭朝的第二个皇子，容隽皇后的第二个儿子出世了。一旁的宫女们纷纷松一口气，看向远方的火光时又重新提起一颗心，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生产完的容隽皇后浑身是汗，非常劳累，恨不得一觉睡过去。但现实不允许她这么做。大昭朝已走到了尽头，她的丈夫在厮杀，而她，也到了交代后事的时候。
　　“娘娘，是个小皇子。”容隽的亲信侍女韩丹娘从产婆手中接过刚出世，还来不及洗掉一脸血污孩子，怜爱的说道。
　　“不，谁说他是皇子，他分明是个公主。”容隽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墨色沉沉，一字一字的对韩丹娘说道。
　　韩丹娘一阵错愕，突然醒悟过来，点了点头。接生的两个产婆，还有服侍的宫女都是容家的人，容家家仆的第一条就是主子说一不二，更何况，她们现在也没有说二的权利了。火光宛若长蛇向宫城内蔓延，很快她们的生命就要被那烈火吞噬。
　　很快，容隽皇后生了一个小公主的消息传遍了宫城。
　　“大皇子呢？”容隽缓了缓，疲惫的问道。
　　“在门外呢，现在把他请进来么。”韩丹娘低头回答。
　　容隽合上双眼，点点头。
　　一名眉目清朗的少年走了进来，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在这火光冲天之时却镇定无比，他走到容隽的身边跪下，“母后。”他低低的唤了一声。
　　“蕴儿，抱抱你弟弟吧，从此就抱不到了。”容隽睁开眼，对她面前的儿子，也是当朝太子李蕴说道。
　　李蕴闻言，站起身来接过了这个满脸血污的婴孩。“他真可爱，长大以后一定很好看。”抱着这个啼哭不止的孩子，李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容隽听了这话，心如刀割。她容隽与李璟的孩子，怎么会生得不好看呢，可是，她这辈子再也无法陪伴这个孩子了，她的孩子，今日过后便无父无母，亦无长兄。
　　“蕴儿，不如，你给你弟弟起个名字吧。”看着眼前这对即将天人相隔的两兄弟，容隽抑制住内心的颤抖说道。
　　“李荧。”
　　李蕴思索片刻，抬起头，神色清明的对容隽说道。
　　容隽怔了怔，随即点头说好。
　　“丹娘，你给荧儿清洗一下，就马上带他走吧，去隐江找萧正奇，他会有办法的。”容隽稳了稳心神，对一旁的丹娘说道。
　　李蕴不舍的把李荧交给了丹娘，他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清秀无奇的女子，实际上武功高强，保护李荧到隐江断然不会有任何差错。但他仍是看着丹娘的眼睛，恳切的说道：“韩姐姐，我弟弟就交给你了，请你，务必要护他周全。”少年清冷的声线有一丝沙哑和哽咽，韩丹娘不忍的点点头。
　　“快去吧。”容隽闭上眼睛，冲韩丹娘摆摆手。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待韩丹娘走后，容隽又唤来几个人将自己从满是血污的床上扶起来，清洗了身子。
　　火光逼近了。
　　容隽让人给自己穿戴好华服，携李蕴之手站在城墙之上。她已经极度虚弱了，但还撑着一口气。“蕴儿，你父皇治国无能，又天降灾祸，朝中贪墨盛行，百姓衣不蔽体，大昭朝国运衰微，国覆无可避免。只是……”容隽顿了顿，“发兵起义的，是你宋叔叔，若你投降，他必会给你一条生路。”容隽看着站在自己身边这个身长玉立的少年，缓缓的说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李蕴摇了摇头。“更何况，我身为一国太子，又怎能落入叛军之手。”少年与容隽对视一眼，又看向远方狼烟，带着些许傲气说道。
　　容隽有些意外。李蕴性子从小就清冷，而宋延是为数不多和他亲近的长辈。但此时，自己的儿子对他的称呼也仅仅是“叛军”二字。
　　“国运衰微，他身为臣子，不向皇帝进言献计，反倒举兵造反，是为不忠；父皇与他情同手足，而今他却逼得我们如此，是为不义，这等不忠不义之人，不配为我李蕴的叔叔。”李蕴似乎看穿容隽的心事，坦然道。
　　“不愧是皇上与本宫之子，铮铮铁骨。等我们下去了，也不会让你皇爷爷和外公看轻。”容隽微微一笑，摸了摸李蕴的头。
　　“只可惜，父皇不让儿臣出战，否则，定当把那叛军……”少年咬了咬牙，没说下去。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还，只是，你还小，你父皇和本宫，舍不得。”容隽将少年抱住，两人都看着远处的火光逐渐烧到城墙。
　　“你父皇一直都想驰骋沙场，只因先太子暴毙，才被当了皇上，本以为这辈子都得在这深宫中郁郁而终，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你父皇死前能打这么一仗，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了。”容隽似在回忆。
　　“城破矣——”远处传来叛军元帅的嘶吼之声。宫城周围瞬间火光冲天。
　　容隽凄婉一笑，对着远处张了张嘴。和太子李蕴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夫君。”

　　史书记载：
　　昭末洪兴十八年，叛军围城。帝璟率禁军抵抗，败。不愿辱于敌手，自刎于皇城。当日，帝后生产公主，后携太子李蕴殉国。宫城大火，公主疑似焚于寝殿，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