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华续》水中墨

123、马面番外 上辈子我因

　　我是一名鬼差，穿行于阴阳两道之间。夜复一夜，我潜入褪去光明的人间，带回新死的亡灵。冥界的阴寒幽冷，麻木了我的五感。人间的爱恨情仇，淬炼了我的无情。
　　西天的佛陀最爱来冥界说法。他们一边讲着无欲无求，一边又说什么大爱无疆。
　　嗬，哄谁呢？有爱，就有期待；期待，就是心中的欲。
　　我，才是真正的无欲。因为，我早已无爱。
　　可我却有求，因为我亏欠一个人。

　　一千六百三十五年前，我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将门。从会走路起，我就被逼着习武，背负着复兴家族的重担，灌了满脑袋的“忠孝礼义”。
　　十三岁时，我被家父送上了战场，从兵丁做起，在边陲的死人堆里滚爬。
　　十八岁那年，我用自己的胸膛帮主帅挡了一只羽箭。剜肉取箭，我活了下来，在主帅帐下做了个小小的偏将。那段时日，我收到了七八封家书。长辈们甚是欣慰，要我继续为国效忠。只有尚未及笄的小妹，嘱咐我要保重身体，莫要苦了自己。
　　二十岁那年，主帅亡故。新来的主帅与前任向来失和，一进军营就重新布排。由于为前任主帅挡过箭羽，我被归为他的亲信。新帅问我，是否愿意调回家乡的城防。
　　于其留在军营，被主帅猜忌，还不如回乡。离家十余年，我早已思乡情切。
　　我满心欢喜地写了封家书，却遭到长辈们严厉的斥责。因为，离开边陲，就意味着无法建立功勋，也就无法迁升。一个小小的偏将，不足以光耀门楣。
　　我在主帅帐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得以留下。

　　二十一岁那年，我们奉旨攻城，久战不下。
　　主帅决定，让一队人马化装成百姓诈降，混入敌军，以为内应，里应外合拿下城池。我被选中了。
　　我领着一帮兄弟乔装完毕，刚刚混进城，就立即被抓。出卖我的，是与我一同诈降的另一位偏将。

　　我受尽酷刑，也没有辱没家国。
　　在我只求一死的时候，城破了。我这才知道，出卖我是主帅事先定好的策略，为的是让另一名偏将真正获得敌方的信任。
　　就在主帅摆宴庆功时，噩耗传来。原来，敌方早已识破主帅的计策。他们将计就计，舍弃了此城，却转而拿下了我们的大本营。
　　主帅整顿人马全力扑回，却正中敌方圈套，大败。
　　敌方主帅一战成名。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戎马十二年，没做成那踩着万千尸骨的名将，也没做成安稳死去的枯骨。

　　按律，战败，帅当斩。
　　主帅为了偷生，咬定是我投敌，才导致战败。
　　我再次被投入狱中。这次，是自己人的监狱。
　　再次遭到毒打，为了自身清誉，我咬紧牙关。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可又生变故。
　　主帅的仇家，把我从牢里提了单独审问。他们要我说，主帅通敌，图谋江山。
　　主帅害我至此，我自然恨他！可图谋江山，这是何等的罪名！会害死多少无辜的人！
　　我没有答应。黑与白，我分的清。

　　他们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在我即将油尽灯枯之时，他们将一个女子绑了来。那是我出嫁不满一年的小妹。
　　原来，她始终不信我私通敌国，想要见我一面问清缘由，为我洗清冤屈。
　　将门虎女，她竟乔装混进了天牢！
　　为了逼我招供，他们当着我的面将她凌辱致死！

　　冥王见我情愿身死、也不愿污蔑自己仇人，认为我正直刚烈，把我留在冥界当差，免去轮回之苦。
　　冥王不知道，虽然上辈子我因忠义而死，可是从死的那刻起，我就决定痛改前非，做一名小人。

　　那时，我以为除了冤死的妹妹，再也没有任何事能在我心里激起半点波澜。哪知道，还有一个冤家等着我。
　　踏进冥王殿前，看门的鬼差关照过我，说冥王脾气古怪，那位红衣花神更是难惹，让我千万仔细着点。
　　殿里，一名红衣女子坐在棋盘旁，白皙的手指捏着棋子却不落下，抓耳挠腮似乎很为难。一旁的男子慵懒地靠着王座，披散的头发遮去了半张面孔。
　　我明白，这就是冥王和花神。
　　我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小的前来冥王殿报号，见过冥王，见过花神！”
　　冥王置若罔闻。
　　花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完了，她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得的我心里发毛。
　　“脸那么长，就叫马面吧。”
　　“好名字！”冥王头也不抬，随口附和道。
　　我差点晕过去。
　　“花神您行行好，给小人换个名字吧！”我哀求道。
　　花神眨了眨如水的眼睛，甚是无辜，“这个名字不好么？”
　　“小人生前好歹是个人，怎么能叫马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竟板起了脸，“万物有灵，不分贵贱。人又如何，马又如何？既然你执意不肯叫马面，就叫驴面，可好？”
　　我欲哭无泪，无语凝噎，“……小人还是叫马面吧，谢花神赐名！”

　　从此，我就成了“马面”！

　　在冥界安定下来，我偷偷查了生死簿。我绝望地发现，妹妹居然永生不能善终，永世不得安康。
　　我知道，这世上有因就有果，有果就有因。妹妹如此命数，一定事出有因。但是我始终无法放下，哪怕逆天改命，我也要她世世安康！
　　可惜，我一个小小鬼差，能做的实在有限。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花神夫婿的家伙找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