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缘》花尽雨落

25、兰泽芳草 忆往昔荒唐

　　黄逊身上多处挂彩，几乎站不住脚跟了，摇摇晃晃许久，半跪在了地上。

　　傅郁白轻手轻脚走过去，手按在兰玥和苌乐的残骸，略有湿气的泥块里面空荡荡的，转入的灵力在里面像回声一样辗转，魂
　　魄已经不在里头了。

　　“消损在绝缘剑下的人，走不了黄泉路，过不了奈何桥，渡不入轮回。”这话其实有后一句:“划在破在绝缘剑下的魂，拼不齐前世，凑不够来生，终泯灭于世。”

　　但是有谁会做出用剑斩魂，如此致人死地，如此了无人性的举动呢，所以这后一句并不广为人知。

　　洛泽似乎一直吊着自己最后一口气，他想看黄逊的反映。傅郁白看了一下洛泽的伤势，绝缘穿肺而过，右腿骨折，其余多处擦伤，断为无救。

　　傅郁白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到这儿来看兰玥一眼，没想到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黄逊茫然。
　　傅郁白站起来转身，俯视黄逊，对上他疑感的眼睛:“事如今，大家都别装了。”
　　傅郁白慎思明辩：“我对你起疑时，是咱们还在上面的时候，你在火堆旁学洛泽化鬼，也不能叫做学，毕竟一直以来本就只有你在化鬼。裹阳，黄州，八桂，还有洛阳，所有的夜鬼，应该都是你幻化的。”

　　“我有什么必要去干这个” 黄逊不解，他单膝跪在地上，现在动一下都十分困难。

　　“我换个好理解点的说法。”

　　傅郁白蹲下来，右手按在黄逊的肩上，就像两个好友在谈天一般。
　　“当时夺淮大败，兰玥命殒，你作为兰玥的死忠，想杀的第一个应该是阳秦，其次是柳霄，还有一个应该是洛泽。一开始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你想杀洛泽，后来才知道，夺淮里面真正名正言顺活下来的只有洛泽。你虽然也活下来了，但是中间的许多年，你只能隐姓埋名，十分荀且的活着。”

　　可以观察到的是，黄逊眼里掠过一缕凶狠之色。

　　傅都白继续道：“我自认我比较擅长看人心，你说我们相处这次久，我能看透你几分难道还看不出来，你痛恨贵族修士，痛恨他们，更痛恨洛泽。可以因为他的身份而幸存吗”
　　“阳秦和柳霄已死，你要杀的人便只剩下一个洛泽了。”

　　“你知道洛泽不易对付，霸王洞怎么走也难以发现，不用猜也知道，你需要帮手。”

　　傅郁白整理了一下思路，一口气把这几日所思索推理的全说出来:“你怎么杀他？”

　　“其一，你平日无辜杀害了洛阳城里许多贫民百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下来之前会看到那么多的游魂，也许最开始你只是想把洛泽从这里引出去，能做什么呢无外乎就是杀人放火，屠人家满城，洛泽守仁，断不会不管。”

　　“你给那些游魂细心的挂上写了“洛”字的灯笼，误导修士们，认为这一切是洛泽放的夜鬼所致。但是，你忽略了一点，魂魄存于阳间七日不化，便会变成怨灵。但那些游魄虽然看起来面目可怖，且仍残余许多人性，能做到这一点，唯有你的绝缘。”

　　黄逊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去看傅郁白的眼睛，被傅郁白抓着的那只手颤抖地移至膝盖上，揪着衣裾握成了一个拳。

　　傅郁白仍旧继续：“其二，你外放夜鬼，引天下修士竟前来除害，并以一同前去绞杀罪魁祸首的名义，到这里来绞杀洛泽。”

　　“细细想来，霸王洞里面哪来那么多魂魄，可以做成泥人。后来发现，只要和夜鬼结合起来就不难解释了。因为，夜鬼吞人却不能吞魂。只要洛泽能捕住夜鬼吞剩的魂魄就行了。”

　　傅郁白不想管黄逊是否能接受他把事情不留余地地挑明。一开始，他其实连洛阳城的事情也不想管。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了了，有些事情总得要人讲出来的。

　　“后来，我们从上面下来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你，一直到站在洛泽面前了，你就出现在了我和柳霖榆身后。你说巧不巧”

　　“一点都不巧。我问过柳吉芸，你们一直在我们身后，一个拐角，能刚好让我和柳霖喻察觉不到你们，也能刚好让柳吉芸和柳意霜看不见我们，真是一箭双雕。”

　　一旁的柳吉芸和柳意霜瞪大了眼睛。相视一眼，做出了一副“原来我们被别人摆了一道”的表情。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来看起来得愣傻愣疯癫疯癫的黄云豪，不仅是之前夺淮的河东三将之一黄逊，而且这脑子竟然还能这么好使。一想到同行许久的竟是这么一个人，二人只觉后颈发凉，不禁朝柳霖榆那边靠了靠。

　　黄逊眼见事情败露了，手下拳头便握得更紧。但他依旧只是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膝盖，不知是否正悔过着。

　　“你应该没想过会把兰玥和苌乐一起伤了的。”傅郁白用另一只手把兰玥的残骸捧过来，放在黄逊的眼前:“我听过你的记忆，你从来就没想过伤他们，对你而言，他们胜似亲人。”

　　黄逊现在的心情不太容易琢磨，他杀了洛泽，但是他也让兰玥又死了一次，苌乐又死了一次。怎么高兴得起来。

　　“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绝缘剑有两种用途。”傅郁白知道这样可能给黄逊更大的打击，但是，一个人若是不能直面自己犯的错误，世人又何须同情他呢

　　“绝缘使人不入轮回你明白，可你知道绝缘能直接散魂吗？”

　　黄逊果然一听到这句话，猛地将盯着世膝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傅郁白，讷讷道：“你，刚说什么？”

　　傅郁白想着，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妨再多说几句:“散魂，即魂魄的泯灭。此后，不论是阴间，还是阳间，这个人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还不够明白吗

　　之前还能知道兰玥受洛泽取魂，也许正在哪个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好好的活着。和苌乐，黄逊一起，好好的活着。而如今就算是你把整个天下翻过来，也找不出兰玥这个人了，尸骨掩没终余一撮细沙，轻风一扬，便什么也找不到了。

　　可能唯一还可以证明兰玥曾存在于世的，唯有绝缘剑鞘里好几年前的余音了。

　　黄逊呆了好久，久久不能还神。就在傅郁白以为他可能已经失智失心的时候，他却毫无征兆地滑落两行清泪。傅郁白努力克制自己想去同情一下他的心绪，厉声问道:“你死心不死？悔过不悔？”

　　黄逊一咬牙，挤出几个字：“我心不会死，悔，也不。”他突地怆然笑起来，比之前还要凄厉许多，让在场的人者甚至都觉得他心已如魔。

　　黄逊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知道吗你们，并不是第一批来的修士了，排在你们前面的，不是迷失在地道里了，就是还没遇到成就被变鬼吞了，还有......”

　　“还有的，被我杀了。”

　　傅郁白问:“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不相信我。”黄逊一直以来都扮演着一个疯癫的角色。也常常说些不着边际说的话，这本是那几年逃难时光里装疯卖傻成了习惯。谁料，仙家之人乃至江湖散修没个能看得惯他，甚至，也有人欺他人傻，总希望能从他身上捞些好处。

　　但黄逊，一点也不傻。

　　“我一直留你们性命，是因为尽管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也依旧跟着我走了。”他明白傅郁白或者柳霖榆，他们里面必然有一个会对他起疑，只是这种受人信任的感觉，太久都没有过了。

　　你之前分析的一点没错，只是我做了那么多。”黄逊嘴角一压，邪邪地笑道，“现在只差一件了! ”

　　只差一件？差的就是杀光他们吧......

　　黄逊右手结印，立马就催动插在洛泽胸口的绝缘剑。纵纵复铮铮，绝缘腾空飞起。在空中翻了一个圈，剑尖指向了一直蹲在洛泽身前的傅郁白。

　　柳吉芸和柳意霜惊恐不已，连柳霖榆眼里也闪过一抹惊慌之色。

　　傅郁白却从容地勾了一下嘴角，就在绝缘马上要刺下时，用力捏了一把黄逊的右臂，这一下，废了他的灵脉。

　　傅郁白早料到，黄逊不会就将这桩事就此善了。宁拼个玉碎，也不为瓦全。所以他一开始就把手按在黄逊臂上，以防万一。只要黄逊情绪一激动，便蓄力废了他灵脉。

　　这实在是傅郁白觉得自己干过的最卑鄙无耻的事情了。

　　不过，好在灵脉废了，绝缘失去控制，“咣当”一声落到地上。

　　傅郁白拍拍衣袖站起来，冲那边呆若木鸡的三人灿烂笑笑，他整个人都泛滥着得意，眉飞色舞道：
　　“优秀，是一种习惯。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