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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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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鬼柏却被兵部一道加急奏折拦下,终究没有出宫。
深夜的皇宫渐渐转凉,刚刚出房门,迎面就扑来一阵寒气。凋敝的树叶已经枯黄,摇摇荡荡挂在枝头,荻荻秋灯点晕黄着在黑夜中飘摇。
“慧,怎么了?”远远地就见着御书房门口宫娥太监跪了一大排,高声叫着“皇上恕罪”,就连送晚膳小慧也也捧着托盘在门外轻轻啜泣。
看来皇上是真的发火了的,想必跟先前兵部上的那道折子有关。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文书,依桕不禁苦笑出声:上阳的那帮匪徒可还真不简单,让她现在进退维谷。
“依桕参见皇上。”轻声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响,依桕一阵无奈,心中却也免不得抱怨。
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娥,却被尚书差遣来文书,还偏偏遇到麻烦事。不过她并不讨厌那位珺大人——恐怕无论是谁,只要被他那么温柔微笑着拜托,都不会拒绝吧。
“是依桕?你进来吧!”琅琅的男声从房内传来,包含着几分怒气。
赶忙推门进去,依桕却突然觉得投射在自己身后的眼神是快要将她背上都烧出个窟窿了。
那是……嫉妒?没来由地一阵心寒,她拉了拉身上的外衣。皇上身边的是非远不是幽居深宫的太后可比,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急促,快到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莲步轻移进到房里,书案下直挺挺跪着的是雍容华贵的馨贵妃跟王侍郎让依桕顿了顿。
“皇上,您可要给臣妾作主啊,臣妾的哥哥死得好冤枉呐!”顾不得有外人在场,馨贵妃继续泪如雨下。她也真不愧是当年名冠京城的第一美人,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垂手站在一旁,依桕偷偷将眼角边笑出的眼泪拭去。看来这贵妃娘娘颇有孟姜女当年的豪情壮志啊——不哭倒长城,誓不罢休。就可怜了英名神武的皇帝陛下,拿着手中的折子脸色阴晴不定,就连瞧都没正眼往下瞧。
“怎么是你送过来?”察觉到她的幸灾乐祸,皇上警告地狠狠瞪一眼兀自在旁边自个儿开心的宫娥,端起茶碗的手在宫灯下都有些泛白。
自依桕进房后,鬼柏就发现她手中的文书。本欲开口询问珺那边究竟如何,为什么现在还不过来面圣,可转念一想,这种事也与礼部无关,若是让他再劳心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这种时候却差遣今日自己刚送到安平斋的依桕来递文书,看来他这个阁臣也够辛苦的。就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还是得早点打发书房里的这两个人,去跟珺见上一面好。
跟感觉想法都相近的人在一起那种放松的状态让鬼柏觉得非常舒服,少了点尔虞我诈、宫廷倾轧,就算珺什么都不说,光只是他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招手示意依桕将文书递上,却瞥到她身后无声跟着个小宫娥畏畏缩缩地也进到房中,鬼柏瞬时眯起眼,脸上的神色凌厉不少。
“先前太后差人送了盒碧玉糕到安平斋,说是让圣上尝尝鲜,珺大人让我赶忙送过来呢。”顺着鬼柏的视线,想到身后还站立不安的小宫娥,依桕稍稍侧身,从她手中接过黄金镂花的糕点盒子,端端正正放到书案上,再一碟碟摆出来。
碟子的拜访秩序挑不出半点毛病,姿态轻巧优雅,看着如斯美人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鬼柏眼角的余光瞥到房屋角落正飘出袅袅烟气的香炉,无风的房中烛芯微微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款款的行礼,视线却是忍不住浅笑笑望向端坐在书案后龙椅上那个一脸不耐的圣上。不必被告之依桕也知道,眼前这位天子恐怕已是被他的爱妃给逼急了,没有当场暴发出来大概也只是碍于面子——身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有这么些烦恼呀,如此想来似乎能明白为什么珺大人听到消息后会立刻让她过来,却自己先行离宫做准备了。
明日朝堂上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就算只是礼部尚书,但天子近臣、内阁学士恐怕免不得要代天子意,舌战群雄。
似乎已经猜到眼前的女子心中所想,年轻的君皇瞟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悠悠哉靠到椅背上,信手打开刚送过来的文书。
偌大的纸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其它就再没有别的。从熟悉的字体上就能想象到珺温柔浅笑着写下这个字的表情。
天下艰难唯一忍,他最不拿手的或许也就是这个字。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正要被引发而出,可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就冷却下来。今晚就派兵前去镇压的想法终究被压力下来,还是明日庭议过后再做决定。
“让他费心了。太后那边已经着人另外送了过来,你也快些回去吧。告诉珺,就说他的折子朕已经看过。”尽管已经知道那个人若是还未离宫,肯定会亲自过来,但想到御书房中还有旁人在场,鬼柏也不介意绕个弯子说话。反正将她要来送到珺那里,冲的可不就是她那份机灵么。
果不其然,听完鬼柏的话,依桕只是忍住冲到嘴边的笑意,无言地拜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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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房门被小心关上,年轻的君皇这才抬头看了看还在桌案前跪着的两个人,微微一笑,“兰妃你也起来吧。陪朕吃些糕点,折腾了一晚上你也该累了。王侍郎也起来,刚刚经历丧子之痛,要节哀顺便吧,别伤了身体。”
“微臣谢皇上关心。”一夜之间便已显老态龙钟的王侍郎用袖子拭去眼角边的泪水,颤抖着起身向皇上顶礼一稽,“犬子能为国尽忠是皇上的恩典,他的福气。只是上阳匪盗如此猖狂,竟这般折辱我天朝神威,臣恳请皇上让微臣带兵剿匪,为子报仇!”满脸鼻涕眼泪的尚书大人说着又跪下身,不住地磕起头来。
望着老父,又看看皇帝,馨贵妃不知如何是好。先前为胞弟的事一时情急冲到御书房并未多想,此刻才猛然发觉自己应是坏了皇上不许后妃到书房的规矩,日后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责罚。现下若还不知收敛,再继续放纵下去便免不得被人安上个恃宠生骄恶名,于日后无益。
凤眼流转,低下的红唇边隐隐露出一丝嘲讽,烛光阴影下鬼柏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之前他倒是以为被杀的是谁呢?原来是馨贵妃那个中看不中用的亲哥哥。
朝廷派兵前去围剿上阳土匪,馨贵妃在床榻边缠磨了他好一阵子,就是为保举自家四品从将的哥哥接下这档子好差事;王侍郎这个刑部侍郎更是托了不知多少同僚,打通上下关节,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立个军功,日后晋升也能做好处。
当时他估摸着让那家伙捡个便宜也无甚大碍。况且馨贵妃入宫多年也算得上谨言慎行,德馨过人,进宫才三年就已诞下一个麟儿。自己早就有心对她做番褒奖,这次可算是顺水推舟。
可没曾想出兵不过十日,兵部的奏折里写到那主将只是受了点轻伤,唯独那一个小小的参军这会儿军功不但没立,还却落得个身手异处的下场,真是会惹麻烦。
王侍郎本是个落地秀才,一身的山野书生穷酸气,自从被拔擢上了侍郎位后倒也是有些功绩。如今他那个三代单传的儿子被杀,难怪要连夜进宫连悲带哭地让自己作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耐烦地瞥一眼王侍郎,鬼柏倒也没发作,快被磨光的耐性越见明显。
看到皇上几近暴发的眼神,馨贵妃心中一怔,赶忙走过去扶起那个快要磕到头破血流的爹爹,悲凄道:“爹爹快起身吧,您这不是为难圣上么?!圣上仁德,一定会为兄长作主的。”
转眼望望不发一言的鬼柏,馨贵妃扶住父亲的手不着痕迹地用力按压下去。待到王侍郎识趣地不再哭闹后,她这才舒了口气。
“行了,还在门口跪着干嘛?没见圣上要进晚膳了么?还不快点进来伺候。”脸上的哀伤神色稍作收敛,馨贵妃微微向坐在桌案后的年轻君皇一礼,转身时用藏在宽袍大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手,转头向门口还跪着一地的人道,“真不知道德福是怎么管教的,天气转凉了也不知道给上盆暖火。要是圣上着了凉,就算你们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别净呆在那儿,快打盆热水进来让皇上净净手。”
好不容易才张罗完,馨贵妃也不等君皇发话,对爹爹抛去个暗示的眼神后,两人就急冲冲离开,不敢再多言半句。
重重舒一口气,待到将简单的膳食全都摆到桌案上后,鬼柏示意众人悉数离开,他兀自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子打开。席席的夜风吹进有点燥气御书房,太后寝宫那边的灯已熄了大半,想来母后也是时候就寝。忙碌整夜,竟没空过去再看看她今晚有何吩咐——一想到母后那怒气隐忍不能发的表情,他就无法自制地欣喜起来。
为克制这种随时都会宣泄出来的心情,他必须找到什么事来转移注意力不可。所以今晚才特地命德福到太医院亲自守着胡御医,要把珺的病况详详细细地都记下来,今后几个月要用什么方子调理,需要用到什么药材膳食全都准备好,交给依桕让她好好按照御医的说法伺候。
并不是没有想到让胡御医亲自对依桕说明,可鬼柏素来都不轻易相信他人,即便是这等小事,他都要至少让自己最亲近的内侍去过一遍才放心。
不过说起来,珺身体不太舒坦的这几个月,自己好像都没有睡个囫囵觉。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纳闷,为何自己竟会这般挂心那个男子。
两人从初见到现今也不过短短两年,这位礼部尚书一直都侍奉在君皇身旁处理政务。尽管鬼柏知道自己很喜欢珺,但是他更明白这种喜欢跟他喜欢后宫妃嫔的喜欢有所不同。
并非占有欲的爱怜,只是看到那个人高兴,他就会放松心情。这种陌生的感情在鬼柏人生的预想中并没有出现,但是他也不反对偶然的存在。可偶尔他又会觉得心底颇是不踏实,因为至今为止他还不能预料珺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
为了那个喜欢的人,自己可以付出多少?范围跟尺度在哪里?鬼柏偶尔会这么想,却不会真正去预测。
关上窗子,让香炉里清雅的香气重新熏满整个房间,鬼柏有些倦怠地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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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软轿快抬到宫门前时突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轿夫与人争执的声音,在轿中浅眠的珺被惊醒过来,揉着额头,全身都有些乏力。
“可不是我们的轿子先到的么,凭什么要让你们先过。”轿夫有些尖锐的嗓音传进耳中,却让珺有些清醒过来。
承圣上恩典,他从入宫门到安平斋的一段路都无需下轿。在宫中获此殊荣的并不多见,所以少有争路之事发生。况且入宫之人哪个不是小心谨慎,就算是做脸面也不会当面与人发难。自家轿夫大大概久疏管教,竟忘却不懂退让之礼了。
“什么事。”柔声止住轿夫的争吵,珺掀开轿帘望去,只见一顶陌生的深紫软轿停在旁边,抬脚的却是宫中内侍。
见主人发话,轿夫不敢再多言,恭敬地侧身让珺更看清抢道的那对人是什么来头,却也不忘恶狠狠地瞪一眼过去。
抬轿的几名内侍看到轿中之人,本欲开口的话立刻缩了回去。他们自是知道珺的,就算不认识那顶轿子,也知道轿中所坐的是谁。可事到如今又敢轻易退开,免得惹得这边轿中的大人不快。
“反正也不赶路,我们这边退开好了,免得误了原……大人的行程。”轻声吩咐轿夫,珺的声音虽然迟疑片刻,但终究还是决定将对方轿中之人称作大人。
虽没有功名,但即是圣上的表弟,又是太后的亲侄,他于礼也该退让那位大人几分。
放下轿帘,他重新坐定,身体愈加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