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之书》雁回声

3、初见

　　轩盛朝二十八年中元，玉山，护国寺。

　　寺里响了一天的祭礼之乐，直至夜半子时方歇，寺庙后山几株翠竹深处，有一处雅致僻静的小院，唤清竹斋。

　　此时，月上中天，银辉满地。我挎起准备好的元宝蜡烛，偷偷出了清竹斋的院门，奔至溪边的松树下。

　　十六年前，我在中元降生，一落地，娘就去了。据姑姑说，爹爹当时十分伤心，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握着娘亲的手在榻前落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泪，路过的方士推演出我是七殇孤煞命格，克亲族家人，唯有受佛祖庇护十六载方可化解一身煞气。

　　彼时，爹爹纵有万般不忍，还是去求了皇上的恩典，让我能入这皇家佛寺修行，不至于在他处落泊飘零。

　　姑姑说，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定得是个小猴子、爱闯祸，她得看着我，遂一起跟我入了这佛寺，一住就是十六年。

　　姑姑当时戏谑的神情说的我很是不好意思，可没想过怎么能从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身上看出她爱闯祸呢。

　　我知道，每年的今日不只是我的生辰，也是娘亲的忌辰，只是姑姑从不对我提起。她只是跟着寺里的僧人一起筹备祭礼，安抚为我轩盛朝保家卫国逝去的将士。

　　所以，懂事后，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偷偷来到溪边的大松树下自己拜祭，松树爷爷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摆好香台，点燃蜡烛。

　　双膝跪地，素手合十。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上，信女陆子鱼在此诚心祈求，万望神明护佑信女娘亲早登极乐，爹爹和姑姑身体安泰，感谢神明……”以额触地，拜了三拜。

　　“还有……”似是不好意思，耳下起了两酡红晕。

　　“听姑姑说，子鱼早已及笄，该要觅得如意郎君成婚了，但子鱼已与那皇四子定有婚约，子鱼不求情深似海，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完，我四处一瞧，可不要被别人听到，不然让姑姑知道会使劲取笑我的。

　　烧完元宝纸钱，我靠在大松树下仰首看着月亮，真圆呀，不知道娘亲是不是成了月宫里的仙子，也在看着我，嘻嘻。

　　正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簌——簌——

　　传来几声破风之声，扰醒了我的睡意。

　　随之，砰——

　　好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就在松树另一侧。

　　“是谁？！”

　　今日虽是民间常说的鬼节，可我是做惯了晚上当夜猫子的事，又在今日出生，所以全然没往害怕那处反应。

　　再说，这玉山是佛家圣地，无人猎物，所以一些小动物还是生活得很自在的，就像是大狗阿黄，小白兔灰灰，小鹿梅花…都是我的朋友。

　　我起身拍拍落叶，来到松树这头，怎么说呢，地上躺了个……

　　躺了个……人？还是……妖怪？

　　要说是人吧，跟寺里的师傅们很像，可师傅们都没有头发，头上也没有……长犄角，要说是妖怪吧，祂还长得怪好看的，眉目朗爽，鼻峰硬挺，唇薄且润，红的跟樱桃小嘴似的……

　　难不成，是阿黄修炼成精了？倒是听说过，那妖族都是一些山野精怪修炼成人形的。

　　我一拂僧袍，俯下身仔细打量，“你是阿黄吗？”拍了拍，祂却全无反应。

　　等等，这唇色也太红润了？我小心用手指从祂唇上轻轻一扫，倒是还有鼻息，但那红润的，竟是……血！

　　“喂！你是受伤了吗？你醒醒啊！”再顾不得，我把祂上半身扶起来，拥在怀里，细细摩挲，原是在胸前，有两个血窟窿，夜色里一大眼才没瞧见，一摸硬硬的，不知是这么东西紧紧钻进肉里，抠都抠不出来。

　　阿黄啊阿黄，是谁这么狠心，把你伤成这样。

　　总也不能一直这样血流不止，我又伸手想把伤祂的东西抠出来……

　　“呃！”祂痛得一叫，终于有了反应。

　　我连忙缩回手，拍着祂的脸颊，“你醒了吗？”

　　可，祂一睁开眼睛，眸色深红，随即整个人便开始抽搐，样貌十分痛苦！牙齿也在我脖颈边咯咯作响！

　　“呃——呃——唔——”喷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阿黄，你别吓我！”我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想喊人帮忙，可四周静的只剩下祂的粗喘声，这里离清竹斋也不近。

　　这可怎么办呀！

　　……

　　好热！好渴！

　　周身烈焰焚烧之感愈来愈盛！愈演愈烈！

　　轩辕麒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人设计了，有人要趁着七月十五，满朝文武百官，皇子亲族在护国寺祭拜烈士之际，引得他当场发病，让他再无缘储君之位。

　　更甚者……要把他当作妖物，正大光明的除掉，永绝后患！

　　届时，母妃也定会有危险……

　　不行！自己一定要忍！

　　那杯鸩毒之茶，偏偏自己知晓自己不惧百毒就那么喝了下去，却不想，里面还放了焱菱——至阳之毒，就这么引出了自己的热毒。

　　好不容易忍到入夜，没想到回府路上还遇伏兵，逃到后山还是中了暗器。不过，两个刺客，发了四枚暗器，虽不慎中了两枚，另两枚就给原路送了回去，刺客当场毙命。

　　可这一使功力，这热毒就再也控制不住了，饥渴之感汹涌而来，自己开始妖化，便势不可挡，他只能往山林深处逃去，只待力竭恢复人身才行。

　　此时，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却感觉好似靠在一处冷玉上，清润舒爽，遂转身施力将冷玉拥紧入怀。

　　从头顶处，还不断地落下清露，轩辕麒摸到清露，便俯身贴近唇边，如饥似渴地伸舌舔着。

　　……

　　哎呀，哎呀，我正愁着该怎么叫人救阿黄，他却突然转身抱紧了我，像往常与我嬉戏一般开始□□我的脸。是渴了吗？

　　我只觉他全身如烧着的炭般火热滚烫，带着一股灼热气息袭面而来，耳边就是他饥渴难耐的粗喘声，一呼一吸间，喷出的阵阵热气映得我的脸颊红晕攀升，胸口也开始砰砰乱跳，这便是姑姑说的心动的感觉吗？就是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我小心翼翼吞了吞口水。

　　此生，我还从未与人距离如此之近过，刚想擦一擦脸上泪痕，他便将自己的薄唇抵在我的唇角，沿着泪痕开始缓缓吸吮着我的泪水，真是把这孩子渴大了，连眼泪都喝。

　　旁边就是小溪，我刚想开口。

　　恰巧他吮完了泪水，便就近吸上了我的唇瓣，我下意识阖紧嘴唇，只见他眉头一颦，似是微恼，手臂如铁般把我紧紧箍在怀里，伸舌开始细细描摹我的唇瓣，从头至尾，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细细研磨，我感觉我的唇我的人都要融化在他的怀中。

　　此时正值入秋时节，我却好似被暖阳细细包裹着，神识沉醉，唇瓣微张，他的舌便急不可耐地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如久旱逢甘霖般疯狂吸吮。

　　如此，辗转……暧昧，热气……氤氲，他是……没有意识的吧，看他半张半阖的眼帘，眸色已从暗红转为浅红，是伤……已经不痛了吗？

　　原来，我的吻还是可以镇痛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或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的脸颊滚烫，不管是热的还是羞的，大概红的可以滴出血来。

　　他好似恢复了神智，眸色虽还有些微微泛红，可已经变成了正常人的瞳仁，最明显的，头上的犄角不见了。

　　而我，还在他得怀中，全身炙烤过一般，酸软无力。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视线凝在我的唇瓣上，拇指轻轻一抚。

　　“咝——”好疼。

　　在他眼中，我看到自己的唇瓣又红又肿，都渗出血丝来了，心下不觉十分委屈，哼！都是为了给你止痛。

　　没成想，他只是眉眼间微微一笑，接着用厚实的手掌遮住了我的双眼，说：

　　“小东西，你真甜。”

　　我还在心中琢磨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温和又有些清冷，一回神——

　　人，早不见了——

　　只剩自己倚靠在松树旁——

　　周围连鬼都没有——

　　是我，刚才在做梦吗？

　　可，手上的血是真的。

　　唇上的痛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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