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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相隔 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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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臻跟在王凯峰不远处,不至于让对方发现的安全距离里。王凯峰似乎漫无目的,冲出教室自己也不清楚要去哪里,只是在校园里瞎转悠。
邵臻见过嚣张跋扈的王凯峰,见过吊儿郎当,胡作非为的王凯峰,但确实头一次见到手足无措的他。看来他猜得没错,清荷奶奶那日的话语的确是茯苓二字。
王凯峰漫无目的的走到学校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在石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将茯苓糕放在桌子上,盯了许久。
清荷奶奶的魂魄已经没有跟在王凯峰身边了,也许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她一直跟在外孙身边,系灵绳能有所感应,清荷奶奶的魂魄现在暂无大碍,只是比较虚弱不便现身。
发呆了许久,王凯峰有了动作,他缓慢的再次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捏起一块来,放入口中。
这是邵臻真正意义上看到王凯峰流眼泪,用一种悲痛到压抑的方式,眼睛挣得很大,脸颊仰望,泪水还是溜了出来,不可控制。
这一块糕点王凯峰咀嚼的很慢,不知过了多久,才吞入腹中,咽了下去。
邵臻心情有些堵,一种偷窥到别人痛楚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凉亭中的王凯峰,没有继续跟着,而是利落的转身走掉。
“要不要问问呢?”邵臻抓了抓头发,很是纠结。
“不问的话没法善后啊!妈的!”他将脖子前系着的一根红绳拽了出来,红绳上挂着一个只有色子般大小的小方块,质地很像是木头,同体紫黑色。
“艹,一年就三次,用给这废物岂不是浪费了!”
“啊.....不用的话清荷奶奶怎么办?”
“真特么纠结!”
邵臻抓着小方块面露狰狞,脑海里天人交战,思索了半天,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便宜那小子了。”
邵臻握着小方块的手渐渐松开,红绳变得透明,不一会便消失不见,小方块并没有因为邵臻的松手而掉在地上,反而在邵臻面前漂浮着,左右摇摆。
这里四下无人,他所处的地方是在花园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树木茂盛,这个时间段学生几乎都在上课,此处又比较偏僻,应当是不会有人来。
小方框滴溜溜的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散发出一种兴奋的情绪。
“鸿蒙六面印,五面请判官!”
话一出口,小方块顷刻间胀大了几倍,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逐渐转到某一面的时候,那一面光芒大盛。邵臻的手压在它上面,似乎是很吃力,他额角渗出汗水,青筋暴起,体内的灵力不要命似的倾泻而出。
小方块轰的一声落在地面,而后变得虚幻,整个时间空间在一瞬间凝固,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召我何事?”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周身响起,听不出方位。邵臻对着脚下的六面印行了一礼,开口道。
“敢问判官,可否让其阴阳相见。”
对方没有回答,一直在沉默,周身的空气更加凝重了些。邵臻有些着急,又行了一礼道:“有一魂名清荷,无怨于人间逗留九载,了却心愿我愿送其投胎。”
“清荷,阳寿尽于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三,无改命,无夺舍,寿终正寝。”那边又沉默了片刻答道。
“可做黄粱一梦。”
听得这话,邵臻抑制不住嘴角的微笑,兴奋的鞠了一躬道:“多谢判官,有劳判官,慢走不送!”
“不装了?”
画面有些崩坏,之前正经兮兮的两人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奇怪的人设,文绉绉的语调瞬间消失不见了。
“装,下次还装,有意思。”
“哼!”这一声‘哼’变得更加虚无缥缈,尾音渐渐消散于周身,空气变得开始变得流通起来,周身粘稠的质感消失,一阵微风拂过。
鸿蒙六面印缩小到原本大小,旋转着飞至邵臻胸前,那根红绳的身影逐渐显现,又像最开始那样,挂在了邵臻脖子上。
邵臻大声喘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春分时节,天气不算太热,邵臻外套里的衬衫被汗水湿了个彻底。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额前碎发也紧贴在皮肤上,模样狼狈不堪。
“第五印这么难,第六印,还不得整死我?”邵臻拽出小方块,旋转到某一个面,盯着看了许久。这一个面上的花纹纷繁复杂,线条交错,勾勒出一幅邵臻看不明白的画面,线条几乎将整个面占满,不留一丝缝隙。
休息了片刻,邵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裤子上的尘土,长出一口气,朝林子外面走去。有了判官那句可做黄粱一梦,他心底的大石头也算是终于能落下了。
之后的事情用不着他过于操心,只需要合适的时间将清荷奶奶的魂魄送去投胎即可。判官既然答应,就一定能处理好之后的事情,他乐得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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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承恩不紧不慢的嘬着茶水,一根根茶叶尖在水中立起,欢快的打着旋舞动起来。在轻盈剔透的茶水中宛如一个个袖珍舞者,画面瑰丽自如。
“好茶。”他喝一口茶,看一眼茶叶,和刚才拍门时候的样子全然不同。
邵朗憋着一口气,把自己面前杯子里的茶水一股脑灌进嘴里,而后往沙发上一靠,索性闭目养神。阮卿璃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把他面前的杯子沏满茶水。
“毛老头,有屁快放!”忍了十几分钟,邵朗的耐心渐渐被消耗殆尽。
“你看看你,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如此粗鄙不堪!”
“我粗鄙你在这坐着干嘛?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是得了?”阮卿璃拍了拍邵朗的胳膊,摇摇头,示意他态度好一些。
“再怎么说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像什么样子,你儿子可比你有礼貌多了!”毛承恩眉毛一挑,气怒道。他当真是对邵臻印象不错,觉得是个懂礼数对绘画有天分的好孩子,这么多年没被不成气候的爹教坏也真是奇景。
“这话你敢真当着我师父说么......”邵朗喃喃道,不屑的切了一声。
“我不是来跟你扯皮的,你这么躲着究竟打算怎么办?张家这几年找你找疯了!你也不是那种偷窃之人,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杯子被放下,毛承恩面色开始凝重。
“这事儿,当年我不是没有解释,我相信你肯定也找张老头扯皮过无数次。我说什么,张家那群老顽固听的进去吗?”邵朗少见的语气凝重了一回,却又有些无力。
“印章现在在哪?”
“在我儿子身上。”邵朗淡然道,毛承恩听闻此言气的两眼发黑,直想一杯水泼过去。
“荒唐!千年法器!你就这么丢给你儿子?!”
“当年我解释,没人听,现在我还是一句话。印章自动认主,我无能为力,那玩意就是个泼皮!赖着我儿子不走,我有什么招!?”邵朗发火道,要不是身边还有阮卿璃拦着,他都想站起来吼了。
“那是张家祖先之物,为何会认你儿子为主?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这话让张家如何相信?”
“那破印章我压根没想要过!我不是没交还,还回去第二天又在我儿子身边,你让我怎么办?我带着儿子远走他乡还不行,不管在哪落脚那印章都得跟过来!”邵朗吹胡子瞪眼,继续道。
“我不是躲着张家人,他们看不好自己的东西,丢了还能硬赖在我身上啊!”
“你也知道,六面印对张家来说是何等地位,甚至超过了三清铃。现在道家衰败,唯一有可能被六面印认可的是之恒,这不但代表了张家的兴盛起落,更代表了道家未来的前途。那东西,快要压不住了。”毛承恩何尝不明白,他理解邵朗的举措,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理解和认同,更不可能把整个道家作为赌注。
“如此说吧,这么些年来,我不是没试过切断六面印跟榛子的联系,不止一次想把这东西送回张家,可说实话,连师父和张家那么多人都做不到,我又有何德何能?”邵臻颓然道。
“当真没有任何办法吗?”
“没有!红绳融血,无法剥离,他们这是在要我儿子的命!”
毛承恩叹了口气,久久不语。他身为毛家家主,本应于张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多年来张家疯了似的寻找鸿蒙六面印,可邵朗今天的这番话,却让他突生矛盾,不知作何举措。
“当我今日从未与你见面吧。”毛承恩沉默了许久道。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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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峰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长到仿佛梦了数年光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苏州小镇,那个他待了十二年的小平房,还有宠了他十二年的外婆。
最初和父亲走的时候他是恨的,恨外婆和妈妈一样,抛下他不管,为了钱。那个女人为了钱让他从小没了父亲,外婆拿着妈妈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钱养了他数年之后,又因为钱将他抛回一个没有人气,冷如冰窟的房子。
“你外婆走了,我给了她一笔赡养费,足够她好好颐养天年。”
“她答应不再过问你的生活,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这只是各取所需,哪个人不会离开?不离开只是因为得到的不够多。”
“所以你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我能给你的更多,更优渥的生活条件和环境,你与我回去百利无一害。”
“情绪我可以给你时间调整,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好好考虑。”
王凯峰抱着一腔愤懑回了王家,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因为那个女人生不出孩子,所以他被领了回去。
也许最开始是恨的吧,恨得久了,不知何时就忘记了恨的感觉。却只剩下愈演愈烈的思念开始发酵,可能是因为太过于不舍,才会在被背叛的时候升起无法泯灭的怒火,冷静下来才发现,外婆不可能是父亲口中的那种人。
在他了解了王家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才知道当初的分别并不简单。
可是,外婆究竟在哪里?
这么多年了,王凯峰开始学着反抗,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不满和抗争,他无数次的问过外婆的去向,却不曾得到准确的答复。
王凯峰心里清楚,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希望自己子承父业,成为在他眼里成功优秀的人。他开始以此为筹码,交换外婆的去向,故而变得吊儿郎当,做尽坏事。
在他回到王家的第六年,那个女人怀孕了,被医生断定几乎不孕不育的体质坏了孩子,是个男孩。
自此以后,他在王家便是多余的,更别说得知外婆下落。
梦里,他像是局外人,站在上帝视角看着儿时的自己被拉上王家的名车,止不住的抽噎和绝望像发生在昨日一般历历在目,他甚至感受得到当时不安惶恐的心情。
画面一转,一个不知何处的房间里,外婆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大汉,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外婆泪眼婆娑,手上只是握着一张已经被揉的发皱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外婆的合照。
“小凯,对不起,是外婆护不住你。”
“我对不住你母亲,更对不住你,我老了,没用。”
外婆的眼泪滴在照片上,眼角浑浊,眼中也是一片阴翳。外婆的眼睛早些年就不好了,他知道,不能熬夜,不能做针线活,就连后院那一大片茯苓都不能亲自照看了。
王凯峰崩溃大哭,不止一次想要上前抱住外婆,可一次次穿身而过,碰触不到半分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外婆捂着心脏倒下,被门外的人发现,送去医院,却早已无力回天。
王凯峰看着急救室的红灯,眼眶干涩,流不出眼泪。他像是个十足的傻子,被耍了九年,在那个肮脏破败的家庭里,被愚弄了整整九年!
原来最爱他的外婆,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去世,他甚至来不及见到她最后一面。
像是走马灯,一个个场景在王凯峰脑海中快速回闪,他看到了外婆的魂魄,日复一日跟在他身后,九年了,从未离开。
那些荒唐的,可笑的所作所为,都被外婆看在眼里,她成为魂魄守在自己身边,一次次劝自己开心的活着,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自己的未来。
他听不到,只是用最幼稚的方法伤害所有人,也伤害了自己。
“小伙子!你帮帮我!我知道你看得到我,求你了。”
“清荷,我叫清荷,死于九年前。”
那是邵臻,王凯峰一眼便认了出来。他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原来如此,他倒是真没看出来,邵臻这人竟有如此能耐。
他看到了赌场外面,邵臻无缘无故撂倒自己和朋友,扬长而去。又看到了倘若邵臻当时没有出现,他那时候已经被赌场里的一个疯子乱刀砍死。
他看到邵臻给外婆的魂魄系了根绳子,保住了外婆的命。
他看到,邵臻向他的桌兜里塞了一盒茯苓糕。
“原来我一直,活得像个傻子。”
王凯峰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像是看了一场极致的海市蜃楼。清醒过来便是一生黄粱之梦。
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而外婆就坐在他的身旁,用十几年未变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自己。
“小凯,外婆该走了,外婆撑不住了。”她轻抚王凯峰的脸颊,王凯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说不出话,动不了一根手指,只是面容扭曲,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别怪邵臻,总归是我为难了他,若不是他,我现在早就烟消云散,也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答应外婆,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开开心心就成。外婆不要你功成名就,也不要你多么优秀,只想你以后的生活都快乐。”
王凯峰泣不成声,连点头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外婆走了,替我谢谢小榛子,他是个好孩子。”
外婆徐晃着抱了抱王凯峰:“别牵挂我。”
话音渐渐轻柔,而后变得飘渺虚无,消散不见。王凯峰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外婆在自己视线里变得透明,从而消失,却无能为力。
一瞬间,他睁开双眼,弹跳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却发现他的额头上现在满是汗水,就连身上也被汗水浸透,大口喘着气,这个梦太过于真实,而且,他几乎快要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王凯峰渐渐回过神来,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梦里的事情都是真的,他丝毫不怀疑。他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来不及穿衣服,压抑着满腔怒火向王泽御的房间冲了过去。
天色尽黑,一夜都不曾过去,王泽御此刻正沉浸在梦乡,搂着身旁的妻子。‘砰’的一声,卧室门被踹开,他一下从睡梦中惊醒,枕边传来一声尖叫。
王凯峰直奔床的方向而去,伸手就扯住了王泽御的睡衣领,而后便一拳打了过去。
“我外婆去了哪里?!她是不是早就去世了?!你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