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给我画张符》暮岛

12、缘中由

　　小区门口闪烁着警车鸣笛声，出事的楼栋口被看热闹的群众堵死，熙熙攘攘推搡着向里张望，议论一声高过一声，嘈杂烦乱，邵臻只觉得异常烦躁。
　　韩潇蹲在门栋旁边的花坛角落，脸色苍白，指间夹着抽了一半的烟，眼眶通红，明显是哭过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邵臻不敢朝前走，韩潇是个极度平和之人，除了跟他在一块时会打打闹闹笑得开怀一些，平日里温润好说话的样子深入人心。
　　这种人一旦打破常规思维，就更会变的难以预料。
　　邵臻在韩潇身边蹲下，同他一起掏出一根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因为长时间没开口而变得不适应。
　　“嗯，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明明你跟邵叔叔从来没瞒着我们一家子，到头来我们谁也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你说，如果我当初信了你，把你给我的护身符贴身带着，我小叔叔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早晨那一幕对韩潇冲击太大，一时半会还真是难以释怀，他们一家子和小叔叔家关系还算不错，但也长时间没联系了，韩宇刚申请了京城的新工作，带着一家三口来京城生活，这才几天，就出了这等事情。
　　“刚才我去了解过了，案子已经转了出去，昨天刚认识一朋友家里负责这个案子。”邵臻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人，韩潇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只能陪着，做不了其他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能看到他，我想不明白。”
　　“那是一只五百年道行的厉鬼，已经能短暂幻化真身了，我昨晚遇到过，差点折它手里。”邵臻淡定道，韩潇听得这话有些惊愕的转头看向对方。
　　“你说什么？”
　　“我朋友追了这只厉鬼一个月，昨晚我们把它打成重伤，不过被它逃了。对不起，是我不中用。”如果自己能再厉害一些，昨晚能将这只厉鬼彻底打散，那韩宇肯定也不会死，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
　　“榛子，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回头想想，这么些年你和邵叔叔帮了我们多少，往细了数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行了，你叔叔这仇我肯定给你报了，一只被我打残的跳梁小丑罢了，再不济我就联系我爸，你安心等着。”
　　邵臻踩灭烟头，又背靠着花坛冷静了一会，韩潇也在一旁蹲坐在地没说话，一时间仿佛周身的嘈杂全都消失不见，氛围凝重的有些骇人。
　　直到周身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邵臻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张之恒过分清冷的容貌。
　　“案子协调好了，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或许能尽快找到那只鬼修。”张之恒鬼使神差地向邵臻伸出一只手，虽说昨天刚认识，但他对于邵臻也隐约有一丝模糊的熟悉之感，不排斥，说不清道不明。
　　面前这人连临死之时都没表现出丝毫脆弱的神色，张之恒刚才在一旁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却莫名心里一堵。
　　邵臻有些讶异，不过还是伸出手扯着张之恒的手站起身来，顺便把韩潇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回工作室吧，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那东西，他昨晚伤得重，估计会有反扑。”
　　“麻烦你了。”韩潇疲惫道。
　　“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说白了我就是干这行了，身边人都保护不了岂不跟废物没差。”
　　邵臻拍了拍韩潇的肩膀，怔怔的盯了面前人片刻，叹了口气便抬步准备离开。他原本就见不得这种事儿，更何况是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也许是见多了生离死别，清楚明白其中痛处，才更想回避韩潇眼中压抑不住的悲痛和失神。
　　张之恒本就沉默，现下也是一言不发跟在邵臻身边，他毕竟调查了那个鬼修月余，很清楚个中缘由，也晓得那鬼修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所以此刻才不知道该如何跟邵臻开口，在京城的张家人不止他一个注意到这个鬼修，他在早晨邵臻接到韩潇电话的第一时间就调查确认过。那个韩潇的叔叔韩宇，并不是什么好人，说白了那只鬼修不滥杀，哪怕昨晚被两人重伤，也不曾杀害无辜去补自己修为。
　　“我知道你们家似乎挺厉害的，有没有什么线索提供，当然，我也肯定全力以赴帮你们。”
　　两人打算先回别墅，邵臻昨晚和鬼修有接触，他有些法子寻到对方的踪迹。在两人回去的路上，邵臻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除了我爸之外，我没碰到过任何一个同行。也不理解你们口中三大家也好，什么阵法也好。但我也不傻，看得出你很厉害，我会的东西你肯定都会，如果你能开诚布公告诉我最好，为什么你们一个月都抓不到那东西。”
　　邵臻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张之恒的脸，他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有一说一从不拐弯抹角。说白了这件事情他确实有些迁怒所谓的张家，张之恒手中的小铃铛很厉害，而且他也有足够的实力对付这只鬼修，然而好像对方并没有尽全力，不然韩潇的叔叔也不会死。
　　张之恒从邵臻的眼中看出了不解和怨怼，他瞥了一眼之后，就回过头，神色平静好似完全不将对方的情感放在心上。
　　“我似乎说过，他杀的人都有取死之道。”
　　话一出口，邵臻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一步并作两步冲到张之恒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些人该死？！所以你根本不想抓？！”盛怒之下，邵臻的脸几乎贴在张之恒脸前，呼吸可闻，只是眸子里的神色只有出离怒火。
　　张之恒伸出右手，一根根掰开邵臻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表情依旧冷淡，随手将衣服上被抓出的褶皱抚平。
　　“我很讨厌别人碰我。”
　　邵臻差点被气笑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抓住张之恒的手腕，而后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拳朝张之恒脸上招呼，拳头在对方脸前两公分处停下，带着丝丝劲风，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言外之意，小时候我也是被韩叔抱着长大的，他有什么取死之道？别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收回拳头，放开张之恒的手腕，邵臻深深看了一眼张之恒，转头朝前走去。
　　张之恒摸了摸刚才被握紧的手腕，一丝丝灼热透过袖口渗入皮肤，有些烫人。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淡定的跟上邵臻步伐，与其肩并肩，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两人一直沉默无言。
　　“先回别墅，有什么疑问到时候直接问妙妙。”张之恒拉起邵臻手腕，不由分说扯着他朝前走，三茅宫假阵没人带路走不进去，张之恒在短短一天之内也算是大致了解邵臻的性子，语气好声好气让他跟自己回去，不如直接领着走人。
　　邵臻果然没多反抗，‘啧’了一声便乖乖被人牵着走。
　　张妙妙在别墅等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无聊透顶，闲不住的就坐在桌前画符。她还是想不明白邵臻怎么就能画的如此轻松，这么些年除了他哥哥之外他还真没见过哪家的小辈如此厉害。
　　难道是什么不出世高手的徒弟？
　　正想着，别墅大门传来密码锁声响，紧接着只见张之恒拉着邵臻的手腕走进房间。
　　“我去打个电话，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问妙妙。”说罢，张之恒换了鞋子，拿起手机就一边拨号码一边朝楼上走去，留下一脸疑惑的邵臻和满目震惊的张妙妙。
　　“我哥他怎么了？”张妙妙放下毛笔，目光在两人只见穿梭不定。
　　“大概吃错药了吧。”邵臻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倒了杯水，在沙发上盘腿坐下，而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
　　“来，小姑娘，我有些话问你。”张妙妙再次看了眼楼上张之恒消失的地方，蹙着眉头走上前去坐在邵臻身边。
　　“邵哥，你要问什么啊。”
　　“我记得你哥说过，那鬼修不滥杀无辜，那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幕？”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也有些后悔刚才在路上的冲动，张之恒明显跟他以前看不顺眼的混混同学不一样，看起来就是家教很好的贵公子模样，哪怕他刚才差点一拳头砸在对方脸上，对方也是宠辱不惊不曾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果然还是牵扯到身边人就容易不理智，这事情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啊，你说这个啊。其实最近京城发生了很多怪异事件，不光是这只鬼修，厉鬼数量比前些年增加了几倍有余，三大家该出来的都出来了。这鬼修也有些不大正常，要说自己几百年修为很不容易，如果一直不杀人，只是吸收厉鬼阴气修炼，那再过千百年也许会成为地府一号人物，被城隍看中也说不定。”张妙妙撑着头思索了片刻又道。
　　“但怪就怪在五百年不破戒，从杀了第一个人开始就回不去了，注定只能被天师打到魂飞魄散或者被地府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怎么都是不划算的。而且原本对我哥的实力来说找到这只鬼修并且打散它，虽说不容易，但也绝非特别困难。只是这其中还有其他人干扰，可以说在帮助这只鬼修杀人，躲藏，隐匿。”
　　邵臻握着水杯，神色也逐渐凝重，这事情貌似与他之前遇到的都不一致。
　　“有好几次我们马上就能追踪到鬼修的方位，追引术已经生效，但千钧一发之刻就被人生生切断，能做到这些的要么是比五百年鬼修修为还要高的厉鬼，要么就是人类天师。这么下去是抓不到那东西的，所以我哥就转为调查那些死者，想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但是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我们自己人有人在帮这只鬼修？”邵臻疑惑出声。
　　“嗯，很大可能。”
　　“可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这些啊，我之所以非要跟着我哥哥出来历练，就是因为家里氛围实在是太凝重了。我年纪虽然小，但也知道最近三大家的长辈们都很压抑，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每天我都战战兢兢。我问我哥他也不详细告诉我，搞得我好心急。”张妙妙无奈的吐了吐舌头。
　　“那鬼修杀的是什么人。”
　　“他杀的第一个人其实是张家很熟悉的一号人物，在国内也算有头有脸了，叫万俟瑶，不晓得你听说过没有。”
　　这个名字应该说稍微了解娱乐圈的人都知道，万俟这个姓氏太少见，更何况是在万众瞩目的娱乐圈。邵臻记得，这个万俟瑶早先是个童星出道的演员，二十八岁便摘得影后桂冠，风靡一时。但拿了影后之后便退出了演艺界，自己当起导演来，很有才华和演技的一个女强人，近几年逐渐淡出了人们视野，导演了几部出名的片子之后，颇有退圈的意向，年纪应该不大，现在也不过四十岁左右吧。
　　“万俟大影后啊，这谁不知道。”
　　“其实万俟瑶是我爷爷的养女，爷爷早些年救下的一个小女孩，父母都被厉鬼所害，爷爷看她身边实在是没有一个亲人，而且她本人也乖乖巧巧不哭不闹。便被爷爷领回家养着了，我父亲去世得早，所以爷爷很宠爱孩子，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所以才让她去当明星的。”
　　邵臻目瞪口呆，大名鼎鼎的万俟瑶，竟然是张家人，而且.....想进演艺圈就进去玩，这张家实在是有些厉害。
　　“万俟瑶性情有些冷淡吧，成年之后便搬出张家自己在京城扎根了，但是背后有我爷爷的缘故，圈里人也不敢得罪她，所以就一直顺风顺水的拿到影后。之后谈恋爱结婚生子，只是婚礼邀请了爷爷参加，之后就像不认识我们家人一样，从来没回来过。”说到这里，张妙妙气鼓鼓的，脸颊鼓的像只小河豚。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哼！”
　　“不是，小姑娘，我还是没搞懂，就算她不怎么孝顺，或者有些忘恩负义，但也罪不至死吧？”邵臻有些不理解得问道。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么！就是因为她从来不回来，爷爷后来也懒得过问了，才对她之后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婚后生了个女儿，我还有幸见过一次，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叫万俟婉，不知道为什么是跟妈妈姓。但是活到十岁就死了，死相很凄惨。”
　　邵臻心头一跳，有些不祥的预感，他听张妙妙接着道。
　　“万俟瑶早在很多年前精神就有些异常，但是她从不跟人说，我们家人一直都不知晓。可能是父母的惨死留下的阴影，而且她童年过得也十分悲惨，父亲家暴，母亲维持生计出去卖身子赚钱，她母亲还曾逼迫过她也出去卖。再加上进了娱乐圈那个大染缸，什么事情没见过，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喜欢在孩子身上发泄。”
　　“万俟婉可以说是被自己亲妈活活折磨死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伤口惨不忍睹，有些伤疤都是几年之前形成的，有些都还在流血。这些都是我哥在这一个月调查出来的，张家人之前一直都不知晓。而且万俟婉有先天哮喘，遗传她爸爸，她爸爸就是哮喘发作早早就去世的，结果小姑娘因为妈妈长期暴力最终也是哮喘发作没有及时用药死掉了。”
　　“还有这种事？！大影后虐待亲女致死，我怎么从没听过类似报道！”
　　“你傻啊！”张妙妙白了邵臻一眼。
　　“万俟瑶什么身份，圈里人都清楚，要不是她背后靠着我爷爷，早八辈子被人整下台了。出了这种事警察都不敢多说什么，但是死因确实是哮喘发作，能治她什么罪？这事儿就是去年发生的，爷爷也只是知道她痛失爱女，宽慰了一番，谁都不晓得这个蛇蝎女人的真面目。”
　　“万俟瑶被鬼修杀死，张家人震怒，爷爷直接让哥哥出手了。但没想到中间如此错综复杂，哥哥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告知爷爷的时候，爷爷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宠了多年的养女竟是这样一个人。这鬼修之后又杀了三个人，啊，如果算上你朋友的叔叔那就是四个。你朋友叔叔我不清楚，但其他三人都是有严重家暴倾向的男人，在我看来那就是罪无可恕！你是不晓得那些被虐待的孩子有多可怜，好几个都险些活不下去了。”
　　张妙妙神色愤怒，双手抱于胸前。在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邵臻心情无比复杂，如果说那鬼修杀死的都是这样一类人，那是不是表示，韩宇自身也并不干净，所以才会被鬼修盯上？他对于韩宇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个温文尔雅的身影上，这么多年没见过，世事无常，人是不是都是会变的。
　　他记得韩潇有个表妹，今年上高中，印象里是个十分沉默寡言又胆小的姑娘，如果韩宇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鬼修杀死，那他要如何跟韩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