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78、儒学 文脉宿体

　　能让玄之玄避讳不及的仓促离开，得益于眼前这一群人及时的介入。

　　纪黛音忍耐着经脉里的阴冷躁动，才刚复明不久的视线开始发飘，咽下翻涌入喉的腥甜，沉静开口。

　　“来的倒是巧妙，看来苏长老和阁主，是达成了共识。”

　　皱眉观察着一众人的细微神态，目光落在为首的执剑使身上，觉察到对方僵硬的动作和紊乱的气息。

　　“儒学有令，请文君随吾等回山。”

　　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回想起当年被先生以「身家清白，可担大任」的说辞，送入了儒家学派的山门。

　　三年吃透君子六艺，以才学冠绝通过阁主沈逸衡的考核，面对他十数年来实打实的照料，以及对司卫队身不由己的考量，纪黛音顺势开口。

　　“带路吧。”

　　行过折柳隘青石界线，一行人到达了儒门避世的山岭地域。

　　隔着几步距离，身后是不敢靠太近的司卫队全员，眼前是归弈藏书阁的阁主沈逸衡。

　　“阁主辛苦，百忙之中还惦念着吾。”

　　她与他都心知肚明，文脉宿体太过重要，不能放任不管，沈逸衡为此筹谋十数年，他非常不乐意纪黛音被折损。

　　“自那位阴谋暴露伏诛之后，文君似乎就很喜欢出山，且，次次都是带伤回阁。”

　　纪黛音抬眸望向他，言辞间斟酌着十数年被对方照拂的情面。

　　“儒道释三教立世，护持百姓是本分，若只算眼前的利弊得失，那也得要有命才行。”

　　儒门向来以「独善其身」立世，虽不曾参与那些江湖纷争，却静收「渔翁之利」许久。

　　“还请文君珍惜自身康健，不可倚仗年轻就无视损伤。”

　　沈逸衡眉头微凝，语气里带着几丝无奈，没料到照料这么多年的女娃，半点不露怯。

　　“冥医先生辞世，文君往后的养生方子，是否该交由门中药庐？”

　　纪黛音淡然婉拒，并不打算移交药方的裁定权，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更遑论要被切脉问疾。

　　“冥医的杏林医术，有传人李修儒，此事，吾自有安排。”

　　沈逸衡敛去多余神色，终于问出心底盘旋许久的思虑。

　　“文君主动拜访佛国天门，交好墨家钜子，这是打算主动出手反击魔世进犯吗？”

　　她缓慢往前踏出一步，额间眉心处的「文」字烙痕亮起鎏金色的光芒。

　　“沈阁主，这是在代表儒学长老质疑吾？”

　　沈逸衡见状心头一凛，慌忙找补。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文君此前冒险救护史家父子，可有想过儒学的存续与体面？”

　　丝毫不意外反问对反问的牵制，纪黛音抬手摸了摸挂于腰间的淬心碎魂双剑，接续对话。

　　“正气山庄的史君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一年有余的时间，中原、魔世以及苗疆三分的棋局乱势，沈阁主和众位长老可有高见？”

　　沈逸衡愣了半晌，给不出答案，然而纪黛音没让场面凝滞，再次抛出了新的问题。

　　“沈阁主，你现在所见的吾，与之前有所不同吗？”

　　这话落入耳中，让他猛然回神，迅速接下话语中的台阶。

　　“文君当年耗费三日三夜，扛着自身重创，双手双抄即将失传的孤本典籍……”

　　“都是些旧事，何其有幸，能得沈阁主这般如数家珍的记了十数年。”

　　轻轻截断这番旧事缅怀，她难掩心神的倦怠侵袭。

　　“那文君早些休息，老朽就先退下了。”

　　见沈逸衡略显慌乱的转身告辞，纪黛音在走到一隅独居之处时，抬手示意司卫队不必随行。

　　“诸位，请自便吧。”

　　青竹小苑的门开了又关，将个人与群体倏然隔绝，缓步走到院中青石案前落座，入眼便是一应俱全的茶饮吃食。

　　她侧身回眸看着禁闭的竹门，脑海里浮现着默苍离和杏花君的眉眼，失神自问。

　　“先生，人与人之间，是天时的巧缘，还是地利的纠葛？”

　　单薄的肩头微沉，纪黛音偏头看向敛翅停驻在咫尺方寸的玄羽寒鸦，伸手端起温着的药碗。

　　“小明，他们好像不能和杏花的医者仁心相提并论。”

　　“哎呀呀，不太妙，真糟糕，我们小黛怎么被关起来了～”

　　轻佻不轻浮的音色，是公子开明的标识，驱散了庭院的寂寥。

　　“小明，是吾不想四处走动了。”

　　低垂着眼眸辨析完汤药成分，纪黛音一饮而尽，药碗轻置于石桌上，表达自己的主动权。

　　“是是是，小黛不喜欢到处跑，那么下一次就该换我把你藏起来了。”

　　耳畔传来开明慢悠悠附和的语调，是他哄着自己的迁就，她下意识就抓住言辞间的重点，提出了问题。

　　“小明，为何想要把吾藏起来？”

　　罕见的三息沉默，他不再插科打诨。

　　“中原和魔世现在打的头壳脑昏，本策君往后少不了被麻烦找上，小黛就安心被儒门管控一下，也无伤大雅。”

　　玄羽寒鸦歪头蹭了蹭纪黛音的脸颊，是公子开明宽慰她的习惯，亦是灵禽对主人的眷恋。

　　“小明，交于你培育的玄羽寒鸦……”

　　抬手轻柔触碰，那只落在肩上的鸦便抬脚抓住她的指节，落入股掌可控的范围。

　　当初二次绑定文脉续命，与藏书阁的万千典籍共鸣，在获得政、法、规的执行权后，默苍离便以墨家钜子之名，将玄羽寒鸦作为贺礼赠予。

　　诸子百家虽各自对立，但在大事上，总归不好有失礼数。

　　“替补的幼体有我照料，你大可放心地歇一歇，俏如来可是史艳文的儿子，现在又接任成新任的墨家钜子，一句话，交给他，别多想。”

　　紧绷的思绪渐次松懈，纪黛音的心神变得朦胧恍惚，犹记得上次频繁唤的，是冥医杏花君。

　　“小明，吾……是不是唤你太多次了？人的情感，好像很难维持一个平稳状态。”

　　公子开明非常清楚，阿珂禁令是保护，但也不能无视，这对她造成的伤害。

　　“和棋盘局势别无二致，小黛，你不必非要明白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

　　不能再让纪黛音深涉「情爱」这个话题，他给出了对方能接受的类比推理。

　　“和棋局一样？倒也可以这么定论。”

　　她一手捧着玄羽寒鸦，另一手顺带拿起一本书册，缓缓坐在了摇晃的靠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