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59、结交 利弊共存

　　浓雾缓缓漫过海面，帝女精国的人马彻底消失在海天交界之处，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尽数消散。

　　扁舟随浪轻轻起伏，船板被海水浸得微凉。

　　公子开明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安置在船舱软垫之上，动作随性却分寸有度，刻意避开那道狰狞的肩侧伤口，不曾触碰到半点伤处。

　　玄羽寒鸦纷纷收拢振翅的羽翼，错落盘踞在船舱四周，漆黑的眼眸始终牢牢锁定着眼前的浅色衣衫身影，戒备之意分毫未减。

　　它们受血脉羁绊与主仆心神牵引，纵使主人重伤无力，依旧恪守本分，护守身侧。

　　海风穿入船舱，裹挟着咸涩冷意，拂动纪黛音散乱的发丝。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层层叠叠席卷神智，她眼帘轻颤，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眼皮。

　　冰蓝色的瞳仁尚有几分涣散，视线聚焦片刻后才看清坐在身前的少年轮廓。

　　公子开明单手支着下颌，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

　　指尖还捏着那枚黑白棋子，目光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似打量一盘新奇棋局。

　　“醒了？”

　　他率先出声，语调轻快戏谑，听不出真切情绪。

　　“我说你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孤身闯魔世不说，还顺手把本策君拖进你的局里，这笔账，该怎么算？”

　　纪黛音呼吸浅促，肩头伤口随着胸腔起伏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寒蛊蛰伏的经脉也受伤势牵动，泛起丝丝缕缕的阴冷麻意。

　　阿珂禁令依旧封锁心绪，疼痛只会带来躯体感知，却难撼动她骨子里的冷静。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语声虚弱却依旧带着不肯示弱的锋芒：

　　“不过顺势而为罢了。沉沦海素来观棋者众多，总不能只许旁人冷眼旁观，不许落子之人借力布局。”

　　“嘴倒是硬。”

　　公子开明低笑一声，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船沿。

　　“硬生生以身挡术法余波，不惜自损根基也要搅乱局势，这般激进偏锋的棋路，寻常棋手可不敢轻易效仿。”

　　他阅历遍览九界各方人物，见过沉稳守拙的棋手，也见过悍勇杀伐的霸者，却极少遇见纪黛音这般心性。

　　冰封无情的底色之下，藏着狡黠算计，行事不拘常理，为达目的舍得取舍自身，鲜活又危险。

　　纪黛音沉默片刻，抬手想要探查自身伤势，稍一动作便牵扯得血气翻涌，忍不住闷哼一声。

　　见状，公子开明收敛几分玩笑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温润灵光的丹药，递至她面前：

　　“暂且压下伤势，魔世戾气侵蚀深重，放任伤口不管，只会引得寒毒入脉，得不偿失。”

　　纪黛音抬眸看了眼丹药，又望向公子开明坦然无欺的眉眼，稍作思量，终究没有拒绝。

　　她接过丹药咽下，温润药力顺着喉咙滑落，缓缓游走四肢百骸，稍稍压制住流血与刺骨痛感。

　　“多谢。”

　　简短二字，算是承下这份人情。

　　“不必道谢。”

　　公子开明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

　　“我可不是好心助人，只是不想好不容易遇见一盘有趣的棋，还未开局，棋子便先折损。”

　　此言直白道出心底想法，毫不掩饰对她的探究与兴致。

　　纪黛音心知对方早已看穿自己此行来意，也不再刻意遮掩掩饰。

　　她此番远赴魔世，避开南疆纷争辗转沉沦海，本意便是寻觅游离于九界主数据库之外的异化文脉，探寻此地独有的隐秘卷宗。

　　沉沦海地处三界交界，恰恰是藏匿诸多遗世秘藏的绝佳之地。

　　“策君常年驻足沉沦海，想必对此地地界脉络，知晓甚多。”

　　纪黛音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平和，已然摆出棋手之间对等交谈的姿态。

　　公子开明挑眉，了然轻笑：

　　“果然如此。我便猜你闯入魔世，绝非单纯误入国境招惹事端。儒门正统文脉底蕴深厚，你却执意踏足这片戾气之地，想来是盯上了此地独一份的异质文脉，还有那些不被正统秩序收录的卷宗秘档。”

　　一语戳破核心目的，没有半分含糊。

　　纪黛音并未否认，淡淡颔首：

　　“正统卷宗记载片面，世间尚有诸多真相与力量，游离在规矩之外。我所求，不过补齐自身短板，洞悉更多世事全貌。”

　　“野心不小。”

　　公子开明摩挲着掌心棋子，目光望向翻涌不息的沧海。

　　“沉沦海看似无主混乱，实则暗流密布，各方暗桩、隐世强者盘踞在此，想要寻得你想要的东西，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邀约试探：

　　“你如今身负伤势，又被帝女精国记下恩怨，独自闯荡难免步步危机。若是愿意互换情报，彼此互为助力，倒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于他而言，闲居沧海岁月无趣，纪黛音心思缜密，智谋出众，与这样的对手周旋博弈，远比独自度日有意思得多。

　　船舱之内一时静默。

　　纪黛音闭目调息，药力慢慢稳固住伤势，脑海之中算心九九术悄然运转，权衡此番合作的利弊。

　　公子开明立场游离，不依附任何势力，无固定仇敌盟友。

　　与之同行，既能借助对方熟悉地界的优势探寻文脉卷宗，也能借着彼此牵制，规避暗中潜藏的凶险。

　　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此人心思莫测，行事随性，不知何时便会暗藏变数。

　　可眼下自身有伤在身，南疆已然无法折返，沉沦海孤身行事确实阻碍重重。

　　半晌，她睁开眼眸，澄澈目光迎上公子开明戏谑的视线：

　　“可以互为打探讯息。只是各行其道，彼此互不干涉底线，也不必强求对方入局站队。”

　　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既是同伴，亦是互相提防的对弈之人。

　　“爽快。”

　　公子开明唇角笑意加深，显然满意纪黛音这个答复。

　　“成交。”

　　海浪依旧声声不息，小舟在苍茫海面缓缓飘荡。

　　周遭寒鸦依旧静静守护，船舱里两位心思各异的棋手，已然达成微妙默契。

　　帝女精国的恩怨暂且搁置，魔世潜藏的危机尚未褪去，而异化文脉与隐秘卷宗的踪迹，已然在这片混沌沧海之中，缓缓露出隐约轮廓。

　　一场全新的海域探寻棋局，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