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初语 教养之恩 ...
-
十六岁的纪黛音,手握儒门阐释、礼制、制衡三大权柄。
作为儒门最年轻的文君,她性子清冷孤峭,行事向来杀伐果决。
以严苛规制管束阁内众人,摆平派系争端,看待门下万千儒生,自始至终,眼底没有半分多余温情。
连日处理派系内耗,整顿儒门旧制,繁杂公务暂且停歇。
晚风穿进藏书阁,吹动架上古籍纸页。周遭喧嚣褪去,难得片刻清净。
纪黛音静坐案前,紧绷的心神稍缓,无意识坠入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是她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发出人声的记忆。
记忆里的别院安静冷清。
默苍离坐在床沿,微凉的指尖轻轻覆在她僵硬堵塞的喉间,以内力慢慢疏通淤堵的经脉,一点点解开禁锢她许久的失语枷锁。
年幼的她本能存有惧意,但颈间那人气息安稳平和,莫名抚平了她所有惶恐。
喉脉彻底通畅之后,默苍离握住她满是虫咬伤痕、瘦弱纤细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喉结之上。
“感受。”
简单两字,落得平静淡然。
他让她亲手感知声带震动与呼吸起伏,一遍遍放缓语速,简单指引。
“气沉。喉震。出音。”
沉寂数年的喉咙微微发颤,干涩微弱的气音,艰难从她唇间溢出:
“啊……啊……”
确认她能够自主发声,默苍离依旧让她的手贴在自己喉间,一字一顿,缓慢施教。
“苍—”
他拆开字音,教得极慢。
纪黛音微微一顿,试着模仿他的口型与震动,吃力吐出一字。
“离——”
默苍离再教下一字。
片刻迟疑,稚拙的唇瓣轻轻翕动,她拼尽刚恢复的气力,断断续续,完整唤出:
“苍……离。”
嗓音稚嫩沙哑,破碎又生涩。
她看得清楚,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紧接着,便听见他平淡的声音,为她定下名字。
“从今往后,你便叫阿珂。”
“珂者,如玉,破秽而生,藏锋于璞。”
回忆到此落幕。
晚风依旧,纪黛音眼眸微动,心底那点细碎波澜转瞬散尽,重归冰冷平静。
年少无知的逾矩早已封尘,尊卑礼数早已刻进骨里。
昔日那声懵懂的私唤,仅此一次。
往后经年,她永远只会唤他一声先生。
五岁相遇,承蒙救赎,得以有名,得以言语。
七岁被迫别离,孤身入儒门,隔着山水两地,仍旧谨守分寸,恪守师徒本分。
十岁那年,她通读墨家典籍,看透默苍离的铸心本质。
终于明白,这位世人敬畏、亦为她依仗的先生。
一旦收徒从来不是传承衣钵,而是在寻找一名合格的死棋,寻找一个亲手终结自己性命的继承者。
十二岁,执念疯长。
她不惜以拔蛊失败、濒死殒命为代价,引诱默苍离出手,主动补全二人之间的共死血咒。
她无力更改他的大道,拦不住他既定的殉道宿命,只能用最偏执、最笨拙的方式,将他的性命与自己死死捆绑。
后来默苍离远赴羽国,耗时三年铸心雁王。
那三年,世间皆以为钜子布局天下,运筹帷幄,唯有她日夜心神不宁,无一夜得以安眠。
直至羽国铸心彻底失败。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默苍离棋局首次落败,是雁王未能承其大道。
唯独体内相连的共死咒纹,直白且残酷地告知她真相。
咒纹灼烧经脉,痛感刺骨。
她清晰感知到,远在羽国的那人身受重创,内里根基受损。
那一刻,多年所学尽数作废。
什么算心九九术,什么尊卑礼仪,什么棋手克制,她积攒多年的理智全线崩塌。
十五岁的纪黛音抛开所有谋算,心里只剩下最直白、最原始的恐惧——她怕默苍离就此死去。
情绪压倒理智,她预判不到此举的后果,亦无暇顾及棋手的底线与忌讳。
失控之下,她直白发问:
「先生,你的铸心之道,真的正确吗?」
简简单单一句诘问,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也正是这一问,换来默苍离那句冰冷决绝的回应:
「非死不可见。」
那一语,彻底碾碎她心底仅存的侥幸。
也是自那时起,默苍离为她立下阿珂禁令,强行封情断欲。
亲手教养她长大的人,拔除她所有软肋,逼着她寂情灭爱,斩断妄念。
教言语的是他,封七情禁六欲的,亦是他。
「阿珂禁令」是惩罚,也是救赎。
如今的儒门,她是藏书阁的暴政文君。
不必仰仗他人,自成山岳之巅。
禁令锁死七情六欲,喜乐悲欢皆与她无关,再也不会因为一人牵动心绪,再也不会被软肋掣肘,沦为情绪的囚徒。
世人皆道她冷酷偏执,独裁专断,凌驾儒门礼制之上,行事霸道无匹。
无人知晓,这份不近人情的冷漠,是默苍离亲手为她锻造的铠甲。
他教她如何为人,布局,弈棋;也亲手剥夺爱与惧的资格,斩断所有多余的执念。
共死血咒尚在血脉深处蛰伏,无形锁链仍旧捆绑着两人的性命。
她依旧能感知千里之外那人的伤势起落,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慌乱与惶恐。
心动被封存,偏爱被抹杀,恐惧被剥离。
从今往后,于她而言,默苍离首先是墨家钜子,是对立棋局之上的顶级棋手。
其次,才是昔日救她于炼狱、赐她姓名、教养她长大的先生。
私恩归私恩,棋局归棋局。
她承他所赐,褪去稚弱,执掌万古文脉,手握生杀权柄;亦受他所缚,终生寂情,无爱无憎。
世间最讽刺莫过于此。
当年那个在暗狱里无声蜷缩、渴求一丝暖意的幼童,终究顺着他铺好的路,长成了和他一样孤冷绝情的执棋者。
只不过默苍离的无情,是为天下苍生。
而她的无情,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不再为任何人,溃不成军。
视线落于掌心典籍,纪黛音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弧度,凉薄空洞,不见半分暖意。
指尖缓缓摩挲泛黄纸页,肌理间萦绕的寒霜浸蚀纸面。
窗外晚风如故,拂过案前孤影。
世人皆羡她登顶权巅,执掌万古文脉。
唯独她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在禁令封情的那一刻,便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