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46、寒痕 蛊发怀昔

　　归弈藏书阁内，夜色浸骨。

　　纪黛音倚着靠窗书案浅眠，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道淡不可见的旧咬痕。

　　玄羽寒鸦静栖梁柱，忽然振翅低鸣，极淡的冰意，从她腕间旧痕处骤然炸开。

　　寒蛊发作了。

　　沉于心底的绵长思念搅动心脉，牵动蛰伏神魂深处的蛊毒，瞬间掀起滔天反噬。

　　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疯窜，一寸寸冻僵她的四肢百骸，经脉像是被冰棱生生割裂，疼得她指尖蜷缩，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在目不能视的无边黑暗里，所有感官尽数被疼痛无限放大，混沌的意识不受控制，坠入两段刻入神魂、永世无法磨灭的旧日记忆。

　　意识最先坠向五岁时期那个血药交织的午后。

　　稚童刚从阴秽囚笼中被默苍离抱离，面颊腐肉渗血，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他年岁正值二十三，处于墨家十杰一枝独秀的巅峰时期。

　　一身清寒墨香，是她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极致痛苦唤醒体内先天寒蛊，蛊毒第一次破体暴走，撕裂稚嫩经脉。

　　彼时的她重伤失语，发不出半点哀嚎，只能本能死死啃咬自己手腕，以皮肉浅表之痛，抵消清创与蛊毒双重蚀骨之苦。

　　默苍离执刀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素来淡漠冷情，却未曾呵斥，亦没有强硬掰开她的牙关。

　　只是沉默抬起左手，骨节清瘦寒凉的食指，轻轻递至她颤抖的唇边。

　　清浅墨香混着淡淡的药息，是她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彼时尚且年幼的阿珂，含着泪偏过头，依旧执拗咬着自己的腕骨。

　　她懵懂怯懦，却第一次生出“舍不得”的心绪——哪怕自身痛不欲生，也不愿拖累、伤害眼前唯一一个愿意接纳她的人。

　　画面骤然一转，意识浮沉，坠向她十二岁那年的秋日。

　　彼时的纪黛音早已褪去稚童怯懦，身居藏书阁预备执政之位，心智远超同龄之人，心思缜密、城府内敛。

　　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亦看透自身宿命枷锁。

　　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份不安：寒蛊日渐强横、寿命悬于一线，而默苍离向来无情执棋、万事皆可取舍。

　　她迫切想要确认，自己于那位先生而言，究竟是一枚可控棋子，还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于是她主动登门，当着默苍离的面，直白提出两件事。

　　其一，请他审阅、指正自己耗时数月拟定的藏书阁三权分立执政法案，补全执政、执规、执法三套权柄体系的漏洞，完善日后儒门中枢的统治根基；

　　其二，决意冒险，拔除盘踞在锁骨下方、日渐强横的先天寒蛊。

　　前者是文君本分，为公；后者是私人执念，为己。

　　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完善权柄是交付能力、证明自身价值；执意拔蛊，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

　　默苍离垂眸听完，神色平淡无波，并未应声。
　　修长指尖轻点自己锁骨位置，缓缓摇头。

　　他言简意赅，只告知二字：凶险。

　　锁骨毗邻心脉与神魂枢纽，强行刨除蛊根，十死无生。

　　纪黛音彼时少年心性，执拗且偏执，依旧执意一试。

　　拗不过她的倔强，最终默苍离取来银刃，亲自执刀，为她剥离蛊根。

　　银刀划破锁骨皮肉，剧痛席卷周身，远超幼时清创之痛。少女瞬间浑身紧绷，生理性痛楚席卷理智，下意识咬紧下唇，齿尖几乎嵌进血肉。

　　默苍离眸色微动，一如多年之前，一手稳执银刀剥离蛊根，另一只手默然抬起，递到她唇边，无声纵容她以此排解剧痛。

　　三息死寂的停顿。

　　这一次不是年幼的舍不得，而是少年人心底隐秘的博弈与迟疑。

　　她凝视近在咫尺的手腕，一瞬间动摇了所有试探的本心。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原本尚能剥离的寒蛊骤然暴走，顺着破损血脉径直贯穿锁骨，彻底扎根神魂本源，与她性命融为一体，拔蛊之策，彻底宣告失败。

　　拔蛊失败的那一刻，屋内沉寂无声。

　　默苍离执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少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落空，这场试探，看似以她的失败告终。

　　寒蛊迎来此生第一次全面大爆发，极寒之力冰封经脉，少女浑身僵冷，呼吸皆凝冰碴，濒临生死边缘。

　　漫天风雪之中，默苍离裹着一身风雪，抱着冻至昏厥的她，连夜踏雪，叩开杏花君医庐的大门。

　　素来万事无波的智者，嗓音依旧清冷，唯独怀抱绷得极紧，暗藏不易察觉的慌乱：

　　「杏花，救她。」

　　那是杏花君第一次真正见到纪黛音。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默苍离怀中，面色惨白如亡者，锁骨处新鲜的蛊伤未愈，腕间咬痕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刺眼又孤寂。

　　杏花君耗时半个时辰反复诊脉，最终只能无奈摇头，道出残酷真相：

　　“蛊毒早已与神魂血肉彻底纠缠，如今盘根错节。拔蛊，即是拔魂。”

　　窗边风雪落满肩头，默苍离静立良久，背影孤寂无声，沉默压垮了过往所有决断。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定下往后宿命：

　　“那就压着。”

　　藏书阁内，混沌记忆骤然回笼。

　　纪黛音猛地回神，一口寒气呛在喉间，咳得撕心裂肺。

　　案上摊开的墨家典籍，纸面早已凝结厚霜；周遭寒雾浓稠如实质，连檐角玄羽寒鸦的羽翼之上，都覆满细碎冰粒。

　　魔世，策君殿。

　　公子开明原本漫不经心转动魔界古玉的指尖骤然僵滞，神魂深处尖锐刺痛骤然炸开——那是专属纪黛音的灵魂羁绊，发出濒临极限的危险预警。

　　“小黛！”

　　他豁然起身，周身魔气暴动翻涌，几乎要撕裂两界虚空，第一时间便想跨界驰援。

　　脚步停在殿门之前，终究硬生生克制。

　　公子开明盘膝落座，调动自身最精纯的本源魔气顺着眉心霜苍灵蝶印记，一缕一缕渡向中原方向，以魔元之力，替她分担蚀骨寒毒。

　　沉沦海彼端。

　　俏如来心口温热的同生血契骤然剧烈震颤，刺骨寒意跨越两界席卷周身，让他下意识周身一颤。

　　无需多思，他瞬间洞悉远端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