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顾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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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触及一抹红色的身影，顾涧的眼神便蓦然柔软下来。
他微微仰起头，与之对视。
对面女子的眼角上挑着，露出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神色，让人第一眼望见就产生很强烈的距离感；睫毛很长，漆黑的眼珠向下望着，隐藏了一切不为人知的情绪。
果然，又遇到你了。
这大概就叫做宿命？
你知道终有一天会遇见这个人，但是从没想过她居然来的这么快。
她似乎还在垂眸思考着，抑或是在……发呆？
果不其然。
面前的人身体已经僵硬，思想大概也已魂游天外。
顾涧的内心温柔的一塌糊涂，他甚至能听到经年积聚在自己内心中的寒冰一点一点裂开的声音。
他立起身来，走到过道里，等待着。
这时候不能露出任何情绪。
蒋纹挪了挪僵硬的脚步，从容地走下台。
布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
众目睽睽之下，顾大班长旁边那个从没有人坐过、打扫的一尘不染、连交情最好的哥们都不行的宝贝位置，有主了。
蒋纹把包往桌肚里一塞，抬头看老师。
“好的，”老黄见势立马宣布，“下课了！”
班级里的人们努力使眼神从第一排中间离开，继续进行日常活动。
所谓日常活动，即指甲油偶像剧小组和游戏机打篮球小组组织的活动。这种活动上课照常进行，因此叫做日常活动。
顾涧见明面上已经没人往这里看了，张口就要说话。
蒋纹举起手无情打断了他，并用行动证明了她并不想进行任何交谈——她学着顾涧之前的样子，把脑袋一下子埋进胳膊圈成的圆圈里。
顾涧对着她乌黑头顶盘踞着的发旋愣了一会神，然后起身，向不断朝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瞪歪了的几个哥们走去。
十三班F4中的三位正以不同的、自认为性感的姿势倚靠在班后的一排柜子上。见他走来，口哨和嘘声一片。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靳睿表情严肃，眼神猥琐。
顾涧白了他一眼，往他肩头用力地打了一拳。
“夏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开始……哔……的季节。”王涛坏笑。
“滚，朕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顾涧当然明白。不过对于这事，他还真的没办法否认。
“矮油，班长大人可别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胖哥挤过来，努力想看清顾涧脸上的神情，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在努力。
“比起这个，”顾涧双手插兜，气定神闲地吐出一句话：“今天的值日还没人做……”
“上课了上课了……”人群一瞬间一哄而散。
第二节语文课刚开始，睡意就渐渐上头。
蒋纹捏着书角，一页一页往后翻。很好，芳芳正在上的这本选修简直幼稚到了一定地步。
芳芳是十班的语文老师，大名李芳，长相普通声音甜美，扎着马尾辫，发尾挂着可爱的小坠饰，简直是邻家姐姐的标配。
蒋纹合上这本《古代散文选读》。
《小石潭记》《岳阳楼记》……这都是她少年时期的启蒙书籍，倒是真没想到年纪大了还得再上一遍。
她转着笔，抬头望了望黑板，发现按这进度这篇《醉翁亭记》至少得上个三四天。确定芳芳正拿着教材上的激昂，没注意班级时，蒋纹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新同桌。
顾涧正翘个二郎腿躺在椅子上睡觉。课本就盖在他的脸上，又遮光又隔音。
他两手都插在校服口袋里，却丝毫不显得吊儿郎当。高大的身材弥补了一切，使得再如何流里流气的动作都显得幼稚而可爱。
顾涧。
蒋纹再一次把这个名字在咀嚼了一遍。
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个人抱有的是哪种感情。
这个人太复杂，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她对他，有过倾慕，有过不解，也有过仇恨。这些表面上完全不融的感情又在那一天归于平淡。
那日她被禁军追杀躲到后山，即使暴露了武功也只落得个坠下山崖的下场。
她仍清晰的记得那人一身龙袍立于高头大马之上的神情。
恩宠与厌恶都不再。
那一双在独处时总是笑眯眯地弯着，狡猾地仿佛一只小狐狸的双眼，此刻盈满了身为帝王的冷漠。
那天顾涧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很轻。轻地只停留了一瞬，又如流水般地逝去。
蒋纹没有辩解，也无需辩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用在她身上也挺合适。
所以顾涧挥手发出攻击命令的时候，她只是逃。
没时间心痛，没时间思考。
身体首先作出了反应，蒋纹利用丛林的茂密极力隐藏着身躯。
无用功而已。
幼时曾偷跑来欣赏的风景还是那么动人。
茂林的尽头是竹海。风在耳畔呼啸，云朵飘浮在蔚蓝的天空上。
远处一声尖啸，是秃鹰的唳声。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又何况蒋纹一人，躲避上千名受过专业锻炼的禁军。
很快蒋纹便被逼退至山崖边。
“皇上，幸好您英明，提前发现了雯妃的不对之处……”
“反贼的女儿……”
“此次必须诛杀殆尽，以绝后患……”
所有人又都同时沉默了。蒋纹知道，他们都在等顾涧的一句话——一句捕杀的命令。
顾涧开口：“雯妃，蒋家谋反证据确凿，你可有话要说？”
她回答：“回陛下，臣妾没有。”
“那为何要逃？不如就地伏法，朕仍可念在往日恩情的份上……”
“皇上，对于此等祸乱后宫，偷练武功谋害圣上之人……”丞相言辞恳切。
顾涧露出不忍的神情。
就是现在！
蒋纹眼神一狠。
她虚晃闪身，足尖一点，于千万人中挟了那皇帝，一步步往深渊处退去。
“皇上！”禁军统领大叫。千万禁军刀剑出鞘，一片耀眼银光，场面甚是壮观。
顾涧示意他们退下。他的手掌冰凉。
宰相忍不住出声了：“雯妃，放开圣上，或许老臣还能求情给你留个全尸！”声音充满焦急，仿佛真的为这位皇帝的生命安全考虑忧心。
可蒋纹却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惊喜和毒辣。也许在这位位极人臣的官员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么精彩的一出，至少没有这么快。
顾涧的权力还没有完全被架空。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牙齿的雄狮，仍不屈地守卫着自己的最后一方净土。就算鲜血从嘴角不断流淌，眼神仍旧坚毅，蚕伏着随时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蒋纹慢慢的向后退。
在第一支羽箭到达她的鼻尖之前，她叹了口气，轻轻跃下。
清晨，林中有雨，雨后有雾。
在层层树叶的遮掩之下，重重金斑投射在温暖的地面上，又在迷雾中沉淀。日光温柔。
一切都是朦胧的，看得见，却又不清楚。
就像她这一生。
蒋纹回过神来。手中的签字笔在书上留下了巨大的黑斑，洇了好几页。蒋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是喜欢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就算换了个世界也得弄个班长当当。
只可惜，曾经的糟糕皇帝，到这里也只能做个不及格班长。
蒋纹瞪着盖在顾涧脸上的课本，封面上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数学》。
不变的就是这人懒得做表面功夫的性格啊。
做什么事都这么不走心，没看到芳芳的眼神都要喷火了吗。
果然，在芳芳的眼神示意下，蒋纹瞬间轻轻地踢了一下顾涧地椅子。
她用劲很巧，二郎腿翘的正爽的某人果断仰天栽倒。
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顾涧瞬间清醒，果断爬起，一下子把数学书塞进桌洞，以小学生姿势挺直了背听讲，手里还攥着笔。
芳芳精准地用正确的教材砸中顾涧的脸，“非常感谢顾班长的表演，向大家完美地展现了人类智商的下限。”
班里一片笑声，非洲公主笑的尤其开怀。
“待会儿学校领导来视察咱们班，又让你站到外头怎么办哦！真是丢我和老黄的脸……”芳芳不满意地嘟哝着。
蒋纹回头看见王涛极力压抑着的满脸狰狞的笑意，忍不住也轻轻笑了出来。
转过头，却瞥见了顾涧眼角的笑纹。
顾涧笑起来的时候，先从瞳孔开始绽放出笑意，然后一点一点的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双眼睛都笑的弯弯的。
他一笑，仿佛世界都温柔了。
蒋纹人生的第一节英语课很平常，反正就一直是听天书的状态。
顾涧侧过头来：“你是不是也想着，‘天底下竟然能有字体这么扭曲？’”
蒋纹沉默了一下，没回答。想法是差不多的。但她估计它们已经挺自卑了，于是决定还是是饶了它们吧。
在英语老师讲解虚拟语气的语法课堂里，蒋纹接过了顾涧递给她的一本《小学英语基础字母练习》，说了声谢谢就从小单肩包里掏出钢笔埋头练了起来。
顾涧阻止：“哎用什么钢笔？”
蒋纹无声疑问。
“得写很多遍的，省着点，用铅笔吧？节俭是美德……”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补课期间，学校只提供住校生晚自习，所以蒋纹上完最后两节自习课就走了。
蒋纹一面走，一面踢着学校废旧的乒乓球。
人真是该珍爱生命，不然一睁眼换了个世界，吓死你。
蒋纹决定弄个“纹姐金句榜”，这算是她值得记录的第一条。
刚走到门口，一看到那穿着警服的身影，蒋纹就生出了脚底抹油的冲动。
可那人一见到她，居然立即使用了“大力挥手外加大喊名字”的无耻招数，让她逃无可逃。
“哎呦，你爸爸？”
“你爸爸！”蒋纹狠狠拧起眉毛，用力凶狠回瞪。
“……”走在蒋纹后面，意外见证无辜同学被恐吓的顾涧。
“纹纹……”警察大叔想拉起蒋纹的手，遭到拒绝后只好耸了耸肩，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甩着手在前走。
顾及着蒋纹的感受，警察等走远些后才开口：“愿意跟着我住吗？”
蒋纹无情开口：“这么大岁数了，没老婆的吗？”
警察忧桑：“有过但是离婚了。现在家里有个儿子……”
“方便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警察震惊于蒋纹的心直口快，愣了一下回答：“他才六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回派出所办个手续登记一下。”
蒋纹沉默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去处。
警察说着，蒋纹听着，偶尔回答一声。两个人一路走向公安局。
“小姑娘，笑一下嘛，不要一直撇着嘴……酷酷的可没有男孩子喜欢哦……”
摄影的老大爷很猥琐。蒋纹得出结论。
“笑一下啊，纹纹。”警察大叔在旁边看得也有点好笑，催促了一下，“我还得回家烧饭……”
蒋纹只好用力上撇了一下嘴角，可这却足够让摄影师老泪纵横了：“好！好！真好看！有精神！”
警察赶紧凑上去看了一眼。
小姑娘长的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眉毛上挑，正面对着镜头微笑着。她的背挺的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腿上，是很拘谨的那种坐姿。
“就这张了。”警察一锤定音。
“二十四小时以后来拿啊。”摄影大爷摆弄着相机，头也不抬地说。
“成。”
警察看着蒋纹已经跨出门的背影，一声“女儿”终究还是没喊出口。
警察在公安局附近的居民楼里租了一间五十平米左右的房子，方便上下班和接送孩子。
“我姓林，叫林志。”警察推开门，“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弟弟小宝他……有些小缺陷。希望你不要过于惊讶。”
蒋纹点头。
不过眼前的场景还是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因为梅雨季节而特别潮湿的小屋里，只有三个房间，分别是厨房、卫生间和卧室。厨房里的油渍很明显，卫生间关着门，有些异味。
卧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孩儿，身上穿着很神气的多啦A梦睡衣，手里握着舔的亮晶晶的粉色棒棒糖，身后是散乱的没堆完的积木。
林小宝的上颚有一道明显的红印。
这道印子破坏了小孩子玉雪可爱的面容，平添了一分狰狞与可怖。
他张开双臂微笑：“姐姐抱。”
蒋纹上前，腾的一下就把他抱在怀里。
*迷你迷你剧场：
顾涧：“演戏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顾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