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兽》大叶阿

20、第二十章

　　“哐当”
　　半截断刃如流星般陨落。
　　十四踉跄连退数步，手中残余的半截断剑支地硬生生止住，单膝一落地，地面立刻铺满了触目惊心的鲜红。他缓缓抬起头，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脸庞唯独眼睛依旧明亮。玉郎剑缓缓停住，剑尖垂地，鲜血沿着尖峰一点一点的坠落。
　　唐寻涧冰冷目光流露出一丝无奈落寞。
　　他失望了。
　　对手的失落与悲凉让十四渐渐咧开了嘴，一个人竭尽了心力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当然笑得很痛快。
　　痛快的笑，让唐寻涧如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黑沉的脸骤然青白。他上前一步，剑尖直抵着十四的眉心，可那流着血水的嘴角却没有一丝收敛。十四好像从未如此开心和心满意足过，死亡在他的平静的眼神中竟如期待许久的恩赐。
　　唐寻涧在凝视中开了口：“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她？”
　　十四笑道：“至少交不出人，你会死。”
　　唐寻涧轻蔑的一笑，缓缓道：“我早料到你会坏事，可事情不会如你所愿。”
　　十四的心骤然一沉，笑意也落了下去。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唐寻涧，道：“你还想对她怎样？”
　　唐寻涧冷漠的笑道：“我留着你一条命，自己看。”
　　十四狠狠望着他，道：“我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唐寻涧淡笑道：“当年你阻止不了我，如今更是不可能。她和她娘一样，最终都会死在我手里。”他顿了一会，残酷的补充了一句：“而且，她会死得更惨，我要活活剥下她的皮！”
　　十四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悲愤痛苦将眼睛几乎要挤出眶外，忽然，他大吼一声，拔地而起，拎起那血肉模糊的胳膊向前刺去。
　　一道冷光劈下，一股沸腾鲜艳的红色从右肩的断口奔涌而出。
　　惨叫后沉重的倒地声应着震耳的雷动，冰冷而粗暴的雨滴誓要冲洗干净地面疲惫与血污，还有，一息生气。
　　唐寻涧厌恶与不屑望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躯壳，缓缓收起剑，还剑入鞘，再也不望他一眼，转身离去。
　　雨水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拍着撞着地上的人，而他像是溶入了一片鲜红的水中，一动不动。树林里一阵安静如初，深密的灌木丛后，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云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两只眼睛空洞洞的不知望着什么。她手里拿着蓑衣，可雨水已经将她淋得像刚从水里泡过一样。她拖着沉重泥泞的步履，挪到十四身边，呆呆的，站立了一会，一下瘫坐在泥水中。她扬起头，望着天，惨白的脸上分不清的雨和泪，纵横肆虐。

　　天地如一块凝固的铅，风雨摇打枝叶树蔓发出沙沙声作响。一线暖光在一片死寂中弥足珍贵的出现，闪烁。循着它渐近，光的尽头是一个洞穴的篝火。火堆边的沈三静静坐着，烤火取暖。忽闪忽闪的火光照着俊朗的脸，可他的脸色并不温暖。唐儿依旧静静的躺在枯草堆上，昏睡在身边。
　　弃开那马车抱着她飞奔了许久，找到这处暂避的山洞，他解开了穴道，可老天似乎也不忍在让她这个世界那么快醒来，唯有在昏睡中，她才如此恬静安稳。
　　高山的风夹着雨水的潮气从洞口而入，呼呼作响。沈三感觉一阵寒意，他更担心唐儿单薄的身体，于是将外衫解了盖在了她身上。他明白这种女孩太容易把感激和依赖当成爱了，因为给予她的爱就一直就少。他不希望她爱得不明不白，所以唯独当她不知晓时，自己才会那么放心的对她好。他不由想到了十四，心就沉了下去。无论过去自己曾多厌恶那个疤痕脸，而此时他却比任何人更想要他出现。
　　心里默默感动敬佩，也为他担心。
　　情义总是在患难之后确定、牢固。
　　疲乏困倦似暗流般阵阵涌来，满怀心事，沈三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山风将火焰扯得乎高忽低，温暖的火光照在唐儿美丽的眼睫上闪闪发亮。
　　她终于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身上覆盖了一件单薄外衫，躺在一堆枯草上。望着身边那个赤膊酣睡的人，怀中一股甜暖而心酸。他的两道浓眉却紧紧蹙着，锁着不为人知的愁苦、悲凉，唐儿一时间几乎很想抱住他，可还是止住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亏欠十四很多，而欠他的更多。她不能将他再牵扯进来。
　　下定了决心，唐儿缓缓站起身，将外衫轻轻覆在他身上，静静的向洞外走去。水气凝结成雾气盘踞在洞口，她就如这雾气，轻缈飘摇，就快在风中消失了。
　　“我不想再把你点晕了。”
　　沈三说这话时动都没动，连眼睛也没睁开。他太有把握抓回这只小东西了，也太累了。
　　唐儿止步望着这漆黑的洞外，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我不管，”
　　沈三睁开眼望了她一眼道：“但答应别人的事，我肯定要做到。”
　　唐儿语气尖刻起来，“我不需要你们把我当包袱一样推来推去。”
　　沈三一笑，“那你把我当包袱吧，是我被推过来。”
　　他以为唐儿准会被气得转过身，但是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声音淡了下来，“如今事情已经能再想你想要的那样，你还不如及早抽身而退。”
　　沈三的脸一下涨红了，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唐儿不再多言，低下头向洞外走去。
　　“你站住！”
　　忽然间的大喝震住了她的脚步。
　　沈三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道：“你以为我带你跑出来就是为了给自己脱身？”
　　“那你还想怎样？”
　　“我……”
　　沈三一下又迟疑了，许久，才说了句：“我想，十四并不想你出事。”
　　唐儿转过身，轻笑一声，眼角却闪闪发亮。
　　“我恨你们，恨死你们了。”
　　“这世上你最不该恨的人就是他了。”沈三低下头，沉吟了会又道：“唐儿，不管你有过去有过多少痛苦，十四都会希望你放下的。他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十四的结果，她不愿也不敢去想，心却依旧痛如刀绞。
　　唐儿侧过头，默默的流着泪。
　　沈三站了会，缓步走到唐儿面前，看着她，道：“我不知道你和藏宝图到底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答应他带你逃出来，也就希望你能好好的。”
　　转头凝望着他，明亮的眼睛清晰、有神，将她完完全全印在其中，真真切切，像活在眸子里一样。唐儿想说什么，却被眼眶中的热流烫的说不出话。
　　沈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又开口道：“如果你真决心要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不！”
　　唐儿一下哭喊出来，紧紧抱住了他，哭道：“我不要你回去！”
　　她抱得很紧，就像最吝啬的守财奴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我不要你回去……他或者霍刚，最后都会杀了你的。”她伏在怀中大哭道：“十四死了，我不能，不能让你也去送死…..”
　　沈三有些踌躇，站在那儿。他一向很懂得安慰女人，但他此时却有些犹豫。她的心如山中雨雾一般飘渺，虽然自己真真实实的爱上了她，一下子却不敢坦然。
　　但泪水还是让他心痛了。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缓缓围住雨，抱紧了雾。
　　对一个伤心绝望的人，一个怀抱的温度胜过了许多话。在这个宽厚温暖的胸膛上痛快的将内心的脆弱和痛苦毫无保留的倾泻出来，唐儿哭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