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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表白 “不见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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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御史中丞武定求见。”侍卫跪地叩首。
那榻上的人斜斜地躺倚着,几缕细细的青丝搭垂至锁骨。旁边的侍妾轻轻为他扇着扇子。闻声他睁开半阖的双目,一双瑞凤眼流转过几分慵懒。“让他进来。”
“秣陵王。”武定低头行礼。早有耳闻这王爷是出了名的风流貌美,肤如凝脂、腰肢细软连女子都自愧不如。只是美人有蛇蝎心肠,他心狠手辣的手段,也是迟国不多见的。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周身明明雍容华贵,却隐隐约约环绕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令人下意识地谨言慎行,不敢肆意妄为。
“这么热的天,御史中丞不在府上好好处理你的公务,来我这王府做什么?”秣陵王微微直起身,半眯起眼露出客套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问道。
“卑职本不敢叨扰王爷,只是有一要事相报。”武定被他的气场镇住,心里多了几分惧意,愈发卑恭起来。
“不必吞吞吐吐。”
“卑职曾供职于市署令,管辖幽州、定州两地商行。十三年前定州遭遇风波变故,原定州刺史陆恪素来与当时的商行掌头徐嘉路交好,陆恪死后,徐嘉路亦消失无踪,定州商行风云波动,牵连甚广…”
“我不是来听你讲废话的。”秣陵王依旧慢悠悠地打断他,“你是觉得本王记性不好吗?”
“卑职不敢。”武定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只是卑职昨日在建康城,见到了他。”
秣陵王漫不经心地盘玩着手里的一块和田玉。“一个商行小掌头而已,是死也好是活也罢,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爷不知,在那徐嘉路身边还有两人,一人是如今迟国商行大掌头慕容程,还有一人…”武定压低声音。“竟是凉国太子西储项。”
秣陵王手上动作停了一停,脸上表情却让人看不出任何变化。“你的意思,徐嘉路串通慕容程勾结凉国?”他嘲讽地轻笑出声。“那这么大桩买卖,怎么偏偏被你这个小小的御史中丞碰见了?”
“说来可巧,他们约见的茶楼,正是我妻弟所开。那日卑职与妻弟在茶楼小叙,恰好瞥见徐嘉路匆匆上楼。卑职一时惊诧便在旁偷偷跟随,不多时便见到慕容程与北凉太子前后上楼。只是他们防备心极重,命侍卫在外把守,所以卑职并未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卑职在假意路过时,恰好听到了一个人名。”武定顿了一顿,“慕子晴。”
“慕子晴?”
“正是。无论他们在密谋什么,此人与其必有关联。”武定笃定地说。
秣陵王沉思片刻,又缓缓阖上了双眼。“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武定深知这秣陵王心机深厚,诡思莫测,也不敢多言,便乖乖退了下去。
秣陵王当然记得,当年他羽翼未丰,本意欲拉拢陆恪,没料到被成钧王抢先一步。陆恪品性高洁,宁死不愿屈从,竟被他残忍杀害。如今他党羽壮大,一个定州刺史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慕容程曾是他帐中心腹,后来因为意见常有不合而渐生嫌隙,这几年秣陵王暗中扶持商行另一位掌头以代替慕容程,而此时他却与凉国人掺和在一起,着实令人头疼。
再说这凉国。三百年前的一场战争,使得迟国、北凉、南越三败俱伤,遂三方签订休战合约,才使得三国人民的仇恨得以化解,维护了上百年的安定和平。只是最近凉国政局动荡,凉国君主西储绪名为帝王实为傀儡,政权由凉国大将军尉迟平城一手掌控,他野心勃勃,对迟国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前面说的凉国太子西储项,则是千方百计意图夺回政权,因此凉国局势极不稳定。
而成钧王则公然与这凉国将军交好,世人皆知,因此皇帝对他也要忌惮三分。此中算数权谋,则更不可为外人道也。
如今这几方势力混在一起,虽然他表面波澜不惊,心中也不免为此苦恼一番。
“慕子晴。”他喃喃道。这个名字,倒颇有几分熟悉。
“这慕子晴乃是云音阁的一位琴师。”侍卫在一旁提醒道。“他琴艺高超,冠绝迟国,前不久还刚夺了‘琴圣’的名号。”
“哦?”秣陵王复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魅惑至极的笑容。
这几日光顾着与那些粗俗至极的蛮徒耍刀弄枪,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如今终于碰上这还算有些情趣的,他这个风流王爷,务必要亲自去探访一番了。
他拉过旁边一个娇俏侍妾,搂在怀中,朝着她的下巴轻轻刮了一刮。
侍妾千娇百媚地呻|吟一声,以为到了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伸手去搂抱王爷,只是当她的目光触碰到王爷的眼神,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风情万种的一双瑞凤眼里,隐隐露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此时云音阁。
“你每天赖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黎砚活生生把那坐榻变成了各种家具,坐卧躺倚各种姿势,只是一双眼睛始终巴巴地盯着慕子晴,眼中笑意百般流转。“看你啊。”
“油嘴滑舌。”慕子晴冷漠地蘸墨继续抄写琴谱,不再抬头看他。
“我来帮你研磨。”黎砚殷勤地扑上来。
“我说,我这么喜欢你,你能不能稍微喜欢一下我?”黎砚像是漫不经心,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慕子晴手腕一抖。
他措辞了良久,想把话题转移,却又不想显得那么心慌意乱,只是拿笔僵在空中的手和凝聚滴落的墨滴早已出卖了他。他索性搁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直视着黎砚。
“我且问你,何为喜欢。”
黎砚被他问的一愣,转脸嘻嘻笑道。“不见你时,把一天当一年过。见你时,把一年当一天过。”
慕子晴微怔,面前的人依旧像个小孩子般没正经的口气,他却恍惚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令他宁愿跌进去的深情。他别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
“我自幼薄情,命格孤苦,一不慕富贵,二不羡良人。世间情爱,我不懂,也不想沾染半分。”
他站起身,背对着黎砚,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额、岳山、七根琴弦,一字一句地缓缓说。“余生,我只要这琴陪我就够了。”
“我从前不相信一见钟情,现在也不相信。”黎砚沉默片刻,敛去了惯常的不正经,开口竟哑了嗓子。
慕子晴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僵。
“不过我黎砚长到这么大,虽然不懂的事极多,但有一件事却非常清楚。”他顿了顿。
“飞蛾喜爱明亮,故即使是焰火也要冲上去。喜欢了就是喜欢,无关时间长短,不分缓急轻重。这一刻我心悦于你,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如何。但若是这一刻我都不敢正视自己,那才是辜负了‘喜欢’二字。”
慕子晴并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荒唐。”他轻声呓,垂眸。
“黎公子请回吧。”
黎砚亦低下头,如此般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事。说完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未免太矫情了些。只是覆水难收,纵使他内心真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光,也只好默不作声,退身走出门去。
慕子晴缓了好一会方才心情平定下来,只是没想到前脚刚送走一客,后脚又跟着来了一客。
“哎哟,今儿是什么日子,王爷怎么有好兴致来我们云音阁游逛一番?”琴坊主口上恭维的功夫着实到了家,只是心里却是暗自犯了嘀咕。
虽然平日里也常有王宫贵胄来请琴师入府表演,不过却少有直接前来琴坊中的。尤其这人还不是一般的王亲贵族,而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结迟国大小商贾的秣陵王。
他一来,准没好事。
这王爷虽然心肠毒辣,却着实生了副美丽的好皮囊。他只微微勾起嘴角,便妖娆胜过建康城万千妙龄女子。他一笑,连半瞎的老妪都要恍神片刻,实在担得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久闻贵阁有一位慕子晴慕公子,弹得一手好琴,能使金石落泪,草木复荣,纵然神女在世也要自惭形秽。今日,小王特来拜访。”说着微微欠身,那模样连琴童也不由得心旌荡漾。
“这……”见秣陵王话已至此,琴坊主虽然担心慕子晴,但权衡利弊,终究不敢违逆,只好引王爷往里屋走去。
王爷一只脚刚刚迈进屋门,却是怔了一怔。
这世间绝色美女他见得多了,他自己也常常自得于自己胜过潘安的美貌。只是如今初见慕子晴,便有种被震慑住的错觉。
那美绝非粉黛珠翠之美,亦非妖冶旖旎之美,而是一种仿佛被涤荡干净的,出尘绝俗的美。
慕子晴的面无表情,在旁人眼中却是最隔绝风尘的淡漠。
但他自己清楚,其实那是遮掩内心不安的面具而已。
往来总是客。慕子晴暗自安慰自己道。只不过这位客,牌面稍微大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