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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有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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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南之还拿她当小孩子安慰,却不知道她早已经把这些都想通透了,不好受的恐怕就是让家里人失望了吧。其实也谈不上失望,只是看着从小到大一直在班上排前几的孩子,上了高中之后,突然在班级里排不上号了,早早就替她想好了将来上哪所大学,现在被告知压根就够不上,她舅舅舅妈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吧。所以舅妈才盯她学习盯那么紧。
所幸她妹妹心态好。这个年纪的孩子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鲜少有愿意承认自己天资平凡的。
姊妹俩手牵着手往大厅走,这会儿她外婆和舅妈应该休战了吧。果然,两人脸上虽然还有些不高兴,却也都各自消停了。乔南之舅妈估计从玻璃门上看到俩孩子走过来了,回头望了一眼她们,又有些不自在地把头转了回去。
“好了好了,说过就算。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带她们回去休息吧。”安排好三个人后,王熹也准备带乔南之回家了。
“王熹?”
王熹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叫了自己一声。乔南之也听到了,好奇地回过头去看。
“我刚看侧面还不太确定呢,这一转头,还真是你。”这人本来和她们离得就不远,这会儿确定是旧识,自然地就往这边又走了几步。
“曾元夏,都多久没见了。”乔南之她妈也是一脸故友重逢的惊喜。
乔南之在她妈说话之前就已经认出来是谁了,看到曾元夏之后,不由自主地就往周边看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到那人的身影。果然,从她妈和曾阿姨接下来的对话中听到了曾阿姨是一个人来的。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王熹才想起来让女儿叫人:“曾阿姨,没忘吧?”
“曾阿姨。”乔南之笑着叫了一声后,站在她妈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小窈吧,长这么漂亮啊现在,要是以后咱们单独碰到,曾阿姨肯定都不敢认了。现在上大学了吧?”
“嗯,今年大四。”
“时间过起来真是快,想想那会儿你才上初中,一晃儿,你都快大学毕业了。”
“是啊,我也算看着时予长大的了,咱么没遇上那是没办法,现在联系上了,到时候怎么也要请我去喝杯喜酒的吧。”王熹接上话,调侃曾元夏。
曾元夏听了,跟着笑:“你放心,就算别人都不记得请,也肯定要记得请你。”
乔南之听了,也跟着挤出一个笑。沈时予比她大四岁,她上小学三年级时,他上初中,她上初中,他已经到了高中,等她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搬了那栋单元楼,后来,她们家也搬了。看,他们看起来始终没在一个阶段过。她做着四则混合运算的时候,他解着一元二次方程;她开始解一元二次方程了,他又开始学圆锥椭圆。当然他学了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只是一路跟着他走过的轨迹,去揣度当年的他在这个阶段在做什么。
是啊,他们差着这么多,他肯定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偏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心。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乔南之又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上的心。这个问题其实她想过很多次了,把每个场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好几遍,还是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在她记忆里关于沈时予的,只有几个清晰的片段。最早的一个是她才上小学四年级。之后两三年其实她也偶尔有和沈时予接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都特别模糊,反而不如她四年级那个片段清晰。
乔南之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五,她邀请班里玩得很好的同学来家里玩,两人一起写着作业,她妈妈王熹在厨房忙着晚饭。门铃响了,她就去开门,是沈时予。曾元夏和王熹玩得好,两家有什么好吃的就想到对方。果然,沈时予右手拿了一个袋子进来,乔南之看到里面有好几个各种颜色的小包装袋。
“阿姨,我妈出差回来,带了点特产给你们,我放桌上了。“
她妈妈和沈时予客套了几句,沈时予就走了。乔南之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有时候她也会被她妈妈差遣,去给曾阿姨家送东西。他们说着话,她就低头写作业,没注意到坐在她旁边的同学一直盯着沈时予在看。
“哇,刚刚那个是谁啊,好帅啊!“其实她们那会儿是不太好意思把”帅“、”漂亮“等词放在嘴边夸人的,而且小女生之间一旦谁夸了谁帅,是要被一帮小姐妹追着调侃的。
所以乔南之也没有想到她同学会这么直接。
“帅吗,我不觉得啊。“乔南之可能从小就认识沈时予,看多了也没觉得特别。听完她同学说的后,仔细回忆了下,确实五官都不错,但当时也没特别的感觉。
但一段感情的萌生,总归是要有转折的。
是乔南之已经上初二时候发生的事情。学校晚上要求上晚自习,一般是九点放学。那时候学校的安全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不像现在,要求每个学生必须有自己的家长接送。有时候大人想偷懒或者有事情,就会请相熟的、顺路的学生家长帮个忙,顺带接一下。乔南之家离学校算是近的,但家里还是不放心,平时要不是乔南之爸爸接,要不是妈妈接。只是不巧这两天乔南之爷爷身体不太好,在医院住院。事情也比较突然,夫妻俩还没来得及找人帮忙,只能自己先在医院顶着,不过晚上九点应该是赶不及来接乔南之下晚自习了,想着九点也不算太晚,路上人也不算少,就叮嘱女儿路上注意安全,到家打个电话给他们。
刚下晚自习的那阵,校门口人是不少,闹哄哄的,男生几个一群,一边骑车一边不知道大声说着什么,骑出去老远,乔南之还能听到他们的大笑,放肆张扬。校门口黄线外,很多接孩子的家长,汽车、电动车停了一路。乔南之爸爸或妈妈来接的时候,就等在校门口拐弯的地方,她走几步,转个弯就能看到他们了。然后她的书包会被接过去,问她饿不饿,回去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慢慢悠悠,说着话往家走。
乔南之以前没觉得这条路远,从昨天晚上走就觉得还是有点远的,要走很快才能早点走到家。
刚开学,暑气还没完全退去。走得有些快了,才一会儿,就感觉身上出了一层汗。今天的天气好像也不太好,还刮起了风,把树枝刮得直摇。刚才还优哉游哉骑着车的人都开始加速往前骑了,风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都鼓起了个包,各个像背了顶小帐篷在背上。
没一会儿,刚刚还散落在路上的三四个人这会儿已经骑远了,走路的也分道分没了,这条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刚才的热闹好像被这阵风一下子刮跑了。这条街太静了,静得让乔南之觉得有些陌生。怕下雨,心里的恐惧也在催促她,走快点。
昏黄的路灯立在路边,晕着一圈雾煞煞的光。到拐弯的地方了,习惯性地往后瞧一眼,一瞬间,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立了起来,风一吹,感觉更加明显。路灯照得不是很清楚,乔南之依稀从他的身高判断出是一个男人。一个人的夜路安全过两个陌生人的夜路,乔南之不想恶意揣测别人,但还是在心里打起了突。她刚拐进来的这条路通向她们家小区,再走五六分钟就可以到小区门口了。乔南之现在特别想大声喊救命,这两个字感觉就卡在嗓子眼,随时都有可能蹦出来。
乔南之背着书包,尽管她觉得已经走得很快了,但是没一会儿她就听到后面有动静传过来。她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皮鞋和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好像就在身后,像一个个雷,一个接一个地爆炸,好像下一个就是要炸在耳边。努力让自己不要乱想,作出最坏的假设。如果真的有危险,呼救应该是没有用的,而且很有可能让他加快动手的速度。乔南之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思考着各种可能性。许久之后,乔南之平复了下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也就这么十几秒,不过从一个路灯走到了另一个路灯。
乔南之在两个路灯之间停了下来,假装镇定地回了个头,看到那人也不动了,心瞬间就沉了下去,紧接着就感觉一颗心“砰砰砰“地要往外撞。努力稳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手指按了几下,拿到耳边,回过头,等了下,边往前走边说:“喂,爸,你在哪儿啊,哦,你看到我啦?过来帮我拿书包啊,重死了!”
说话的时候,乔南之就把一个肩膀上的书包带子脱了下来,变成单肩背着包。平时做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这会儿手却好像有些提不上劲儿,抖着手拽了几次才总算把它拽下来。边说着,把书包一扔,猛地往前跑了起来。没有了书包的重量,跑起来快了很多,这时候她离小区大门大概还有四百米,很快就安全了。乔南之只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悲壮的战鼓混着呼啸的寒风,而她俨然是一个冲锋的小兵,不知前路生死,只能竭尽全力。
扔书包终究引着了身后的炸弹,没多久,乔南之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哒哒哒哒”的硬质鞋底踏在地上的声音,刺激得她越发用力地迈开步子。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乔南之这时候才敢回头看那人。那人停在离小区不远的花圃边,树木把他的样子遮住了,乔南之只看得到地上的一个阴暗的影子。他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上来,乔南之没敢耽搁,继续往单元楼跑。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才敢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可能跑得急了,风灌到了喉咙,乔南之没忍住干呕了几下,缓了下,准备拿钥匙开门,才想起来钥匙在书包里,而书包被她扔在了路上。
沈时予下晚自习之后,照常回家,只是没想到刚爬到两楼半,就看到了靠门坐着的乔南之。
“怎么在这坐着,没带钥匙吗?”沈时予一边爬楼一边问她。
乔南之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把头埋到手臂里。
沈时予脚已经踏上了四楼的第四级台阶,想了下,终究有些不放心,又回来了。
“去我家坐一下吧,地上凉。”
要是以前,乔南之肯定是不会主动对沈时予说话的,她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聊天,会不自在,所以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尽早结束话题。但现在可能因为刚才极度的恐惧,她想要找到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此时的处境是安全的,而刚好路过的沈时予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倾诉对象了。他和她的谈话让她感觉到真实,她确实从刚才的“黑窟窿”中逃出来了,现在也切切实实地回到了原来那个熟悉的世界。
沈时予就坐在第二级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小姑娘。明明才一个月没见,上次还在路上看到她陪在她妈妈身边,天那么热,还贴在她妈妈身上,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这会儿却犟着不肯掉眼泪,虽然努力克制着,却还是有些哽咽,一句话断了好几次,狠狠喘了几下,才终于把一句话补齐。
两人就这么坐着,乔南之还是不愿意和沈时予去他家,固执地守在门口,好像是唯一的安全地带。对于一个小姑娘,沈时予实在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安慰,索性就这么坐着陪她。就这么干坐了会儿,刚才沈时予问了她,知道她钥匙在书包里,而且书包总是要找回来的。沈时予站起身:“我陪你去把书包拿回来吧。”
路灯把前面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时予走在乔南之两步外的前方,身姿朗朗。宽大的校服拢着被衬得有些清瘦的少年。少年个高腿长,即使已经有意要照顾到身边的妹妹,还是不自觉得又会走成原来的速度,当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追来,又会有意识地放慢脚步。鞋底摩擦着水泥路,于是一前一后,一重一浅的脚步声就交叠在这尚且残留着暑气的夜晚,混着蝉鸣,伴着树叶不时的“沙沙”声。
看地面好像下过雨了,这场雷阵雨来得急,收得也急。刚才的燥热好像被这场急雨带跑了,微微的风摇着她额前细碎的绒毛,试图安抚这个刚刚被吓破胆的小姑娘。
一直在她旁边走着的少年忽然小跑几步,乔南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前方的沈时予。
“这个是不是你的书包?”等他弯腰再抬起的时候,手上也多了个东西。
书包被昏黄的灯光一打,也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不过料想也没有人有自己这般“幸运”。
“谢谢。”
乔南之抬头的那刻觉得“灯下美人”这话果然没说错。昏黄的光笼着,因为低着头的原因,沈时予的上眼睑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像帘子一样遮挡着眼睛一半的光华。乔南之望进去,只有一些细碎的光从其间溜出来,混着月色,把还没开窍的她困在了今晚的迷雾里。而他,美人半掩帘,犹似不知意。
沈时予看乔南之不说话,用探询的目光望向她。那两把遮天蔽月的湘妃扇终究是掀开了,原本半垂的眼睛也叠出了两道好看的褶。乔南之此时离得他很近,她看着那两道双眼皮褶叠出好看的弧度,到眼尾处微微上挑,又内向外,愈见开阔。乔南之看不懂这双眼睛,只觉得很想盯着一直看,就随着到眉尾处的那道褶,弯到心里的百转千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