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48、天翻地覆 我跪了下来

　　寺人高呼：“大王驾到。”
　　我抬起头，看见纽儿、小娥簇拥着一顶轿子来到堂上。轿子还未停稳，轩儿已经一掀轿帘，探出身来，纽儿、小娥赶紧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也许是身体还未痊愈，轩儿脸色蜡黄，黑黑的眼睛变小了，而且毫无光彩。他不是自己在往前走，简直是被纽儿、小娥架着往前挪。
　　我想上前去迎轩儿，可是屁股疼痛难忍，半步都动不了。
　　轩儿来到我面前，低语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拼命摇头，都是我害他如此，应该是我跟他道歉的。
　　“还好，你还在，我没有失去你。”轩儿紧紧搂抱着我，我感觉他的胳膊在颤抖。
　　回到了椒房殿，女医在给我上药。
　　轩儿死活要站在旁边看着，还要叮嘱女医：“轻点儿，别弄疼了王后。”
　　晚上，轩儿执意要睡在我旁边。我不同意，你自己还是个病人呢，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轩儿却二话不说就脱了衣裳。
　　我挨着轩儿躺下来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孟纽都跟我说了，不怪你，都是我作茧自缚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这是我应得的报应。”轩儿神色黯然。
　　“那你现在能跟我说实情吗？”
　　轩儿拉着我的手说：“你先养伤，等养好伤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也许是我的脸色泄露了我的怀疑，轩儿苦笑了，说：“你放心，这次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会请你信任的人来作证。”
　　接下来的几天，轩儿不是对我的伤情嘘寒问暖，就是滔滔不绝陪我说话解闷儿，其他的话却绝口不提。
　　我也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等待着他大解密的那一天。
　　躺倒好几天了，除了救我出来那一天，我就再也没见过纽儿，她上哪里去了？还有芰儿，她在宫里不会听不到我的消息啊，竟然一眼都没来看我。这一切，和轩儿即将告诉我的事情有联系吗？
　　我背上的伤终于好利落了，旋花说：“长公主，一点疤痕都没有，你放心吧。”
　　轩儿该告诉我一切了吧？
　　赵大娘进来禀报：“长公主，大王问能让他进来吗？”
　　进来呀。他日日都来去自由的，怎么今天想起要征求我的意见了？
　　我看着宫门外，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没穿上衣，绑着臂膊，膝行着向我靠近。
　　这是谁？他干嘛？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了——是轩儿，这是投降的仪式，他向我请罪来了，看来契国灭亡的消息是真的。
　　轩儿来到了我跟前，低下头说：“莲儿，对不起，契国没了。”
　　我的泪哗哗流下来了。
　　轩儿头抵着我的腿说：“莲儿，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大错事，却无法让它返回，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契国没了？契国怎么会没了，它不该一直好好的吗？
　　是不是轩儿说错了，应该是丑方没了吧？
　　“是我用人失误，不该让小正去指挥这场战役的。可是孟纽最近情绪这么不稳定，我非常担心她。我们又没有太子可以监国，大臣们都反对我亲自出征，所以我就把军权全部交给了小正，谁知他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趁机灭了契国。”
　　我看着轩儿的嘴唇。所有的字都是从那里跑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楚了，意义我也理解，可它们合起来的意思我就是听不明白。
　　我朝外走去。
　　“莲儿，莲儿——”
　　我听见轩儿在我身后叫，但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旋花和赵大娘迎了上来，我在她们脸上看见了担心的神色。对了，这几天她们一直都是这样的脸色，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当做她们是在为我身上的伤痛担心。
　　纽儿迎面抱住了我，硬把我推了回来。
　　“王后，你别这样，你不知道，为这事大王一直很内疚，他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承受不了。”
　　我听见了芰儿平静的声音。我承受不了，你为什么能承受得了？我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你们都走，我谁都不想见，走，全部都走！”
　　人一个一个离去了，椒房殿终于沉静了下来。我跪了下来，泪水哗哗地流着，我的心好痛啊，可是谁能安慰我呢？
　　不知什么时候，旋花小心翼翼推开了大门，我看见了轩儿和乌蓝的夜空。
　　白天已经过去了吗？
　　“莲儿，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但是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已无泪可流。我平静地看着轩儿说：“我要见父皇、母后。”
　　“明天好不好？你看天都黑了，明天我一定让你见到。”
　　我重复说：“我要见父皇、母后。”
　　轩儿转身对旋花说：“马上去请侯爷一家。”
　　侯爷？
　　赵大娘偷偷告诉我，大王已经封我父皇做天命候了。
　　都来了，爹娘、哥嫂、荣儿、徐夫人、陈夫人。
　　我一一看着我的亲人们，泪水不停地滴落下来，擦也擦不净。
　　“别哭了，小心哭伤了眼，你身子骨才好。”轩儿在一边劝说。
　　我没理他。
　　亲人们也眼含热泪，但是没敢流下来。
　　我忽然发现没有皇伯母的身影，她呢？
　　亲人们都保持着沉默。
　　轩儿说：“莲儿，你们一家子先叙旧，我回我殿里了，有事让寺人去叫我。”
　　等轩儿的脚步声听不到了，爹爹才告诉我，城破之时，皇伯母急火攻心，已经追随皇伯父去了。
　　亲人们抱在一起，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爹说：“都别哭了，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小心大王忌讳。”
　　“都怪我大意了，否则怎能让小正竖子成名。”荣儿悔恨地说。
　　爹说：“荣儿，别说这些了，让你大姐听了难受。莲儿，你别伤心，这样也很好，我本就不想坐皇帝这个位置，现在轻松多了。”
　　娘带泪笑着说：“也是，走一步说一步，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莲儿了，结果以后咱们母子竟能天天见面，这也是件好事啊。”
　　大哥说：“莲儿，你可要坐稳了王后的座位，以后咱们一大家子都指望你呢。”
　　芰儿说：“大王对大姐恩宠有加，大哥就放心吧。”
　　徐夫人说：“大王恩典，准许以后咱们家能自由出入宫廷，只要咱们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就比什么都好。”
　　好吗？
　　夜深沉了，陈夫人说，还是告辞吧，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别让大王觉得咱们家恃宠骄纵。
　　大哥落在后面。
　　我问他：“咱们契国如此强大，为何会败于卫国之手？”
　　大哥恨恨说：“都是小正那小子使诈。荣儿到底年少，让那小子钻了空子，要是我领兵前去，一定不会让他得逞。莲儿，咱们契国没了，你以后在宫里警醒着点儿，只要你能抓住姬轩，我就有机会翻身。”
　　我小声问：“大哥你想干什么？”
　　大哥笑笑：“莲儿你就记住我的话，在卫宫里站稳脚跟，别的事我来办。”
　　我不放心：“大哥，姬轩不是等闲之辈，你要小心。”
　　大哥对我挥挥手：“放心吧，莲儿，我一定会让他记住我的。”
　　第二天平旦一睁眼，就见轩儿坐在我身边。我还没想好以何面目对待他，就扭过身去，不理他。
　　“好啦，别生我的气了，你看你给我投毒我都不跟你计较，你也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说着轩儿跟我并排躺下，“你生气也是可以的，我就怕你气坏身子，那我还如何指望你为我生下王世子呢？”
　　我不扭过来，也不吭声。
　　“我知道你不满意小正，也知道你心里怪我没有处罚小正，可小正是个将才，才智谋略在卫国无人可以企及，你说领兵打仗我不派他前去能派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小正依仗着我对他的信任，私自改变了作战计划，灭了契国，我也很痛心。但是卿士、庶人站在卫国的立场上会认为他做的对，如果拿到朝堂上去评议的话，他们未必会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不能让契国复国，那样就寒了将士们的心，以为我听信妇人之言，不堪君才，以后就没人愿意为我卫国冲锋陷阵了。但是你放心，我既然说早晚会替你报仇我就一定会做到，小正一定会送命，但不是现在，你得给他时间，让他多行不义，我才好让他自毙。”
　　我听进去了，但还是不想理轩儿。
　　“还不理我？那我先去上早朝，回来再哄你。”
　　我听得轩儿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起来洗漱。
　　赵大娘走了过来说：“长公主难受是自然的，老婢心里同样不好受。虽说跟长公主嫁到这卫国就再也回不去契国了，但那毕竟是我们的母国，只要契国还存在，我们的心里就有安慰。现在连这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谁的心里不悲伤。但是谁都可以悲伤难过，就长公主不可以，因为长公主是老侯爷一家的希望与寄托，长公主要是倒了，可叫老侯爷他们去指望谁呢？”
　　这话什么意思？
　　赵大娘拉着我的手继续说：“长公主能在卫国站稳脚跟靠的是大王，万幸大王对长公主的恩宠并没有减少。过去契国还在，长公主还可以使使小性儿，因为母国是你的后盾。但是今后没人能为长公主撑腰了，长公主反而要想着为老侯爷遮风挡雨，所以长公主再做什么事都不能只考虑自己了。现在长公主和大王新婚燕尔、郎情妾意，可是后宫不断会有新人加入，到那时长公主该如何自处？长公主以为侯夫人就从来没受过气吗？对付男人，该忍让的时候就得忍让，该讨好的时候就要讨好，然后抓住时机壮大自己，这样你才有力量还击。在宫里生存是一门学问，长公主就是心地太单纯，我当初才反对长公主嫁到卫国来的。现在已经这样了，咱们就必须学着先站稳脚跟，保住自己的地盘，然后还能庇护亲人，和他们互为股肱。”
　　赵大娘虽是我的保姆，常年教导我各种知识，可是她以前从没说过这样的话，看来我们子姓真的是垮了，才让她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寄予如此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