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39、原来如此 一命还一命

　　我是想要姬轩的命来着，但我知道我杀不了他，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看似机会就在眼前，但谁知是不是姬轩在耍花招，也许他笃定我对他还有依恋，下不去手，所以才故意把刀放到我的手上，以进为退。
　　我看着闪着寒光的短刀，寻思着要不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一刀结果了姬轩的性命。他曾想取我性命，我现在杀他，一命抵一命，也很公平。
　　但是突然，我拿刀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了，一股强劲的力量在引导着我的手向某个方向用力。我凝神细看，天哪，是姬轩，他抓着我的手正把刀子往自己的胸口刺去。
　　不，不要这样，不能这样。
　　我拼命挣扎。
　　纽儿也惊呼一声上来帮忙。
　　但是我俩的力量到底没有姬轩的大，刀锋还是进入了他的胸膛。
　　虽然他始乱终弃，虽然他曾想让我葬身火海，但此时此地看着他胸口的鲜血淋淋漓漓地流出，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救他。
　　太医呢，太医在哪里？
　　我的心慌乱得厉害，我怕姬轩的血一直流，我怕他的伤无法挽救。
　　我不是应该高兴吗？我不是应该再努一把力，把刀子深深刺进他的心尖吗？
　　为什么我却止步不前了呢？
　　我懵懵懂懂地跟在太医身后，把姬轩送回他的宫殿。
　　大家都在忙：纽儿在安排人手；寺人、宫女匆匆来去；太医们在紧急磋商。只有我，被所有人屏蔽在外，无所事事，如丧家犬一般。
　　既然不用我干什么，我索性找个角落蹲下来，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我哭我的没出息，下不了狠手报仇；我哭我的心狠，亲手把刀子送进所爱的人心上。
　　我不知道哪一个我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只能靠流泪来缓解自己心上的压力。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直到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莲儿，这是我咎由自取，你不用自责。”
　　我擦擦眼泪抬起头。咦，刚才紧张忙乱的人都哪里去了？
　　姬轩正蹲在我对面。他新换了一件深衣，身上没有一点血迹。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也辨别不出他胸口上是否包扎有素绢。
　　我很想问问他的伤势，可我张不开嘴。
　　“我没事儿，莲儿。”
　　姬轩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微笑着这么对我表示，好像我刚才手里没有拿着刀，他也没有因为这把刀而流血。
　　如果我不是事件亲历者，我一定会被姬轩蒙骗过去的，因为此时的他精神饱满，面色宁静，一点都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
　　我有些羞愧。
　　凭什么？按说羞愧的人应该是姬轩啊，是他先对不起我的，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这么想着并不能阻止我的心沉甸甸的。
　　我不敢迎接姬轩的目光，只能赶紧逃窜。
　　“别走，莲儿，陪我一会儿。”
　　姬轩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莲儿，你要不想同我说话我不勉强你，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可好？”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看姬轩，他的脸上有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
　　我是不是应该拒绝？
　　但是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姬轩的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好一会儿，我和姬轩都默默无言。
　　如果姬轩没到光明观去放火该多好，如果我刚才能阻止了他自残有多好。
　　可是这些事都发生了，我们之间还会有未来吗？
　　忽然姬轩轻轻说：“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我身边，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我的心酸酸的。
　　“轩哥哥，轩哥哥，你怎么啦？”
　　随着声音，芰儿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了，直扑姬轩而去。她的后面跟着个寺人，惶恐地对姬轩说：“大王恕罪，臣等拦不住。”
　　姬轩低声对芰儿说了两个字：“放肆！”
　　芰儿站住了，因为惯性的作用，身子晃了两晃。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姬轩，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跪下！”姬轩紧接着说。他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可是很有威严，我又看见那副可怖的鬼脸了。
　　芰儿无限委屈地瞧了一眼姬轩，然后慢慢跪下了。
　　我想我是不是也要一起跪呢？
　　我还没起来，就被姬轩一把拉住了手。我无法既跪着，又和姬轩手拉着手，只能继续保持着坐姿。
　　“看来你还没学会规矩，寡人上次教你的你都忘了吗？”姬轩一字一句地说。
　　芰儿的表情有些畏缩，她嗫嚅着说：“妾身听说大姐把大王刺伤了，心里担心大王，一时就忘了规矩。请大王恕罪，妾身以后再也不敢。”
　　“你以后再也不敢了吗？”
　　“再也不敢了。”
　　“那你是怎么称呼王后的？”
　　我不得不说话了：“大王，我们本来就是姐妹，芰儿这么说没有错。”
　　“你看看王后的胸襟，你也学学。”
　　芰儿低着头说：“王后，妾身错了，请王后饶恕妾身吧。”
　　“你是应该请求王后饶恕，谁给你的胆量，竟敢污蔑王后刺伤了寡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寡人怎么还不知道？”
　　这谎话编的。我才想说点儿什么，就感觉姬轩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摩挲了几下，似是阻止我说话。
　　芰儿抬起头飞快地瞟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说：“王后，妾身错了，不该臆想王后对大王心怀不轨，请王后随意责罚。”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是臆想，可见你是有病。那这样，以后你就在屋里养病，不要随意在宫中走动。”姬轩说。
　　我觉得这对芰儿太不公平了，我才张开嘴说：“大王……”姬轩已经在对芰儿摆手，芰儿就眼里噙着泪退出去了。
　　等芰儿一出了我们的视线，我就用力甩开姬轩的手，立起来往外就走。
　　我感觉姬轩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裙裾，他说：“莲儿，你生气了吗？我不想任何人污蔑你。”
　　这是污蔑我吗？这本来就是事实。
　　“不，是我自己刺的，和你无关。”姬轩很坚决地说。
　　“你别拽着我，我自己会走。”
　　我和姬轩正僵持着，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气哼哼的声音，好像是小正。
　　“那你可得全说出来，不能隐瞒。”小娥说。
　　“我都答应你几遍了，不会隐瞒的。”
　　这兄妹俩干嘛？
　　寺人来报：“正司马求见。”
　　正司马来应该是有军情要汇报，我当然撤啦。
　　姬轩在我身后大声说：“莲儿，你记住，这事不怨你。”
　　我不吭声，只是往外走，在大殿中间和小正、小娥相遇了。
　　小娥跪下来行礼说：“娘娘请留步，有一些事和娘娘有关，请娘娘听完再走。”
　　和我有关？难道又要和契国打仗？
　　我举棋不定。
　　“小娥，娘娘累了，有什么事回头再告诉她吧。”姬轩说。
　　不就是不想让我听见，你放心，我会离去的。
　　小娥说：“大王，妾身知道光明观……”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小娥，寡人今日有些劳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你和小正先退下吧。”姬轩的声音里听起来有些着急。
　　“大王，你就别替臣隐瞒了，臣一人做事一人当，光明观的火是臣放的，臣现在就在这里，要杀要剐，娘娘看着办。”小正看着我，大义凌然地说。
　　小正放的火？
　　姬轩有些尴尬地看着我说：“说不再骗你了，可我又说谎了。”
　　我眨巴着眼睛想不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姬轩承认是他要杀我，现在小正说，这件事是他干的。到底是谁干的？不会又是一个阴谋吧？
　　“娘娘，本来大王留妾身在契国，是想等着大王安全到了卫国后，让妾身去跟你说实话的。此时我哥哥赶了来说，大王让杀了娘娘。妾身一时没了主意，眼看着哥哥放了一把火，却又不忍心娘娘丧命火海，就偷偷把娘娘放到水井边。哥哥很生气，把妾身监禁起来，直到大王复国才放我出来。因为大王询问娘娘的消息，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哥哥自作主张。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纵火的又是妾身的哥哥，妾身在这世界上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了，所以不忍心对大王说出真相，以致发生了今天的事。千错万错都是小娥的错，求娘娘看在妾身曾经救过娘娘的份上，饶哥哥一命，小娥情愿替哥哥一死。”小娥说完，放声痛哭。
　　听起来像是真的。可是姬轩要我的命吧，是因为我们俩有瓜葛，小正却是为何？
　　“听了这么长时间，王后也该累了，明日再问如何？”姬轩说。
　　我疑惑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接近真相了，为什么不允许我问了？
　　姬轩苦笑了，对小正兄妹俩说：“别跪着了，起来吧。一切错误都因寡人而起，是寡人安排不周，与你们都无关，你们且退下吧。”
　　“不，谁都不许走。”我大喊。
　　姬轩来到我身边，对我耳语着：“莲儿，过后让我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放他们走，可好？”
　　小正忽然大声说：“大王，就让臣都说了吧。是的，臣小正和娘娘无冤无仇，按说臣不该去取娘娘性命，可是娘娘不知道，臣的爹娘就是死于契国之手，臣和契国有杀父之仇。当臣听到大王跟小娥说，等大王逃出契国五天之后，就让她告诉娘娘真相，臣就觉得机会来了。在逃跑的路上臣跟大王说臣去替大王联络军队，趁机来到光明观，好报这不共戴天之仇。可没想到妹妹会不忍心，等臣被旋花发现逃窜之后，妹妹把娘娘救了出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臣罪该万死，请大王赐臣一死。”
　　“正司马何出此言，你也是情非得已，一时思虑不周，才把事情办偏了。”姬轩满脸堆笑要去搀扶小正。
　　小正忽然飞奔到姬轩的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把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姬轩、小娥的速度并不比他慢，一左一右钳制住了他。
　　“哥哥，你这是干嘛？”
　　小正大喊：“一命还一命，大王也不用偏袒臣，事是臣做的，臣把这条命陪给王后就是了。”
　　姬轩说：“正司马这话说错了，这事轮不到你来负责，寡人是你的王，出了一切问题都是寡人的责任，寡人来负全责。”
　　我转身往外走，不理睬姬轩的呼唤：“王后，王后？”
　　姬轩负全责？难道我再在他胸口上捅一刀？
　　“王嫂，你歇歇吧，你都在池塘边绕了十来圈了。我的脚都走累了，你就不累？”
　　耳边忽然传来纽儿的声音。
　　我走了十来圈，绕着池塘？
　　我四下看看，果然我是在池塘边，朵朵红莲在水中婀娜绽放。看到了红莲，我就闻到了莲的清香，淡淡的，似有若无。
　　远处旋花眼里噙泪地看着我，旁边还有姬轩，落寞而悲伤。
　　我在纽儿搀扶下坐在水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王嫂，你总算是听见我说话了，你知不知道王兄多担心你，知道你不待见他，巴巴地把我找来在你周围看着你。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总该原谅王兄了吧？”
　　原谅王兄？
　　我扭头看看，姬轩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你既然只是拿我做跳板，为什么还要把我接到卫国来？”
　　“到你房里去，到那儿我告诉你一切答案。”姬轩严肃地对我保证。
　　赵大娘看见我们一行人进去，并没有惊讶，只是适时表达了对姬轩伤口的关心。
　　“让赵大娘担心了，没事儿，只是破了点皮。赵大娘、旋花，劳驾你们在院门口看着点儿，不要让人随随便便进来。”姬轩吩咐。
　　当我、姬轩、纽儿都坐下来的时候，姬轩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鞭打烛火确实是姬轩和小正他们的计谋，我在商城好玩儿是出了名的，所以他们专门为我设计了这么个游戏，就为了引我上钩。当有人故意踩了芰儿的脚后，果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这时姬轩再扮演奋不顾身救我的那个人。等取得我父王的信任，姬轩开始质子府、王府两边住，等我们的人搞不清楚他的行踪时再逃回卫国。可是等姬轩第一次逃回了卫国，他的父亲，先卫国国君说，卫国的国力还不足以和契国抗衡，所以姬轩只能忍辱负重再次回到商城来。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他开始接近我这个契国未来的大公主。先君病重，悄悄传话让姬轩回去继承王位。姬轩委婉对我父皇表达了想去冬猎场看看的想法，我父皇果然领着他前去，让他顺利出逃。但是他已经对我动了真情，所以一定要和我结婚。
　　“那你好好和我父皇说，我父皇那么喜欢你，自然会把我嫁给你的，你干嘛大动干戈？”我还有心结。
　　姬轩也很奇怪：“我派正司马好好和你父皇说了呀，你父皇就是不同意，我才发兵的。难道……”姬轩看着我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一定又是正司马捣鬼。王兄，你干嘛不处罚他？”
　　“杀人很容易，但是小正一家于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那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而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如果我杀了正司马，一是损失了一员大将，二是大臣们会以为我听信妇人之言，不堪君才，君臣离心，才是最大的麻烦。不过莲儿你放心，正司马这件事我记在心里，早晚我都会还你个公道。”姬轩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