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夏一未

14、引线 他迟早会查

　　自从始皇帝开国号为成，定都于此，大成朝都天京，已历经了一百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七丈高的巍峨城门，依德山而建，延绵环绕数百里，经数代不断修葺完善，铁石为芯，朱墙金瓦，华美而厚重，昭示一国之都的雄浑气魄。

　　总算到了，明岚长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下马。这匹小矮马他真是受够了，又蠢又慢吃得还多。要不是顾及叶枫的伤，他宁愿轻功赶路也不想骑这马。

　　不过这一路放慢了速度，确实让叶枫受损的经脉得到了最大的修复。明岚侧头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咧开了个满意的笑容。

　　值日城卫认得他，赶紧上来行礼：“明大人。”

　　明岚点头回礼，拉过叶枫：“这是我朋友，叶枫。叶子的叶，红枫的枫，郁州人氏。”

　　城卫尽忠职守的打量了叶枫几眼，又翻看了手上的名册，发现不是什么要犯江洋大盗之类的，做完登记就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迎进了城。

　　明岚拿出自己地主娃的热情，一路走一路向叶枫介绍天京的美景名胜风土人情，熟练程度堪比专业地陪：“你看，现在我们走的这条路，是由随州出产的青云石铺成的，这种石头通体碧绿，有点像玉，但是比玉坚硬许多，它的特点是越摩擦越晶亮。你看，百年风霜打磨，现在太阳照下来盈翠欲滴，美吧！”

　　叶枫点头，有点好奇地跺了跺脚，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尽管脸上还端着，那本就略略下垂的眼角，打进城开始就弯弯带笑。

　　明岚就喜欢看他笑，各种笑，于是越发精神抖擞滔滔不绝：“天京皇宫通往四个城门的道路，由大成最有名的四种石料铺就，分别产自随州，滇州，凉州和漠城。各有特色，有时间我带你每条路都转一转。”

　　“嗯。”

　　“哦对——还有这个！”明岚拉着他跑到路边小摊，“大娘，来两碗迎春酿。”
　　“来，你闻闻，”接过妇人手中的小碗，明岚举到叶枫鼻子下，“是不是有股与众不同的清香？”
　　“嗯。”

　　优秀导游明岚把碗塞到他手中，自己拿另一碗呼噜噜地灌了下去，咂咂嘴巴：“这个呀，是用冬末的梅花和春初的桃花，配上新鲜蜂蜜腌渍，再用山泉水熬煮之后放凉，闻起来清香扑鼻，喝起来甜到心底。我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了。”
　　叶枫端着喝完的空碗，脸上有一丝勉强：“……太甜了。”
　　“你不喜欢吃甜的啊，好吧，”明岚付了钱，又打算拽着他去下一个小摊，“那就去吃那个——”

　　明岚的热情，三头牛都拉不住。待到客栈时，叶枫已经吃了不下十三四种小吃，包袱里也塞满了各种特产和当季水果。
　　叶枫无奈地看着乐呵呵还在计划晚饭带他去吃什么的明岚，出声提醒：“先做正事。”

　　明岚哪会不记得这个事，只是他一方面想尽下地主之谊，带叶枫过一过寻常百姓吃喝玩乐的生活，另一方面，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正是一切阴谋诡计的起点，叶枫在明敌在暗，代表朝廷的天枢在里面态度也晦暗未明，前几天的事情他还阴影深重，怎么都放不下心来让叶枫一个人呆着。

　　叶枫实在忍不下去他磨磨蹭蹭，一脚把他踹出了门：“我就在这里呆着，哪都不会去。”

　　明岚这才匆匆而去。

　　叶枫打开客房的窗户，目送明岚颀长挺拔的背影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街角，才回到桌边，掏出挂在胸口的玉坠。

　　原先的坠子破碎之后，卜甘心重新给他打造了一个新的。毫无装饰花纹的长方形玉坠中，包裹的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浮图秘宝。血魄石上记载的是浮图的武器锻造之术，和国君墓葬线路机关图——并没有修罗经的记载。历代浮图亲卫的修罗经，都是由前一任统帅直接种下，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死而后已，所以，哪来的破解之法？

　　叶枫握紧玉坠，给了自己一个嘲讽的笑——他迟早会查到的，也不知此刻的隐瞒有什么意义。

　　明岚，不论如何，谢谢你。

　　明岚办正事的第一站，是自己家，尚书府。他父亲明廉，是辅佐过先皇的老臣，沅宸即位后，对他也十分器重，委以吏部尚书之职。明廉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明秀早年嫁予大学士陈时迁之子陈康，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今天适逢明秀归宁，明岚出差回家，尚书府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明岚好不容易挨过自家娘亲一顿唠叨，在看见他娘和姐姐拿出一叠女子画像时眉毛一跳，火烧屁股般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往明廉书房跑：“娘，姐，我先和爹说点正事……”

　　书房中，五旬有余的明廉，端坐书案前，握着一叠厚厚的信，边看边摇头。

　　“爹？”明岚敲门。

　　“进来。”

　　明岚推门而入，看见明廉的表情，好奇道：“又有什么事情让您烦心了，爹？”

　　明廉把信放下，摆手：“昔日同僚写的信，勾起一些回忆罢了。”

　　明岚从小就被送到天山习武，和他爹一年也就见一两次，对父亲更多的是敬意，因此在他面前，不如方才和母亲一块时放松。

　　他略略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爹，您对浮图之事，了解多少？”

　　“明岚，”明廉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最近浮图旧事频频被重提，不是什么好现象。”

　　“哦？”明岚手指敲了下椅把，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爹，浮图充其量不过是西南的一个小国，纵然曾经盛极一时，但先帝在位时，大成已经是一统中原的泱泱大国了。当时若不是浮图屡屡在边境挑衅，先帝也不会出兵。为何怕被旧事重提？”

　　明廉叹了口气，指着书案上厚厚的卷册：“史册之言，与你无二，但悠悠众口，毁骨烁金啊。”

　　这话绕了几个弯子，明岚想了一会，才不太确定地开口：“爹，您是说，有人借先帝覆灭浮图之事，歪曲事实，捏造谣言，中伤朝廷？”

　　“没错。”明廉站起身来，背手踱步，“自从陆昊之那个案子起了个头，浮图之事在坊间就被翻出，热议。什么言论都有。有给浮图辩白的，有抹黑我大成牺牲将士的，有质疑先帝出兵动机的，还有传闻，先帝攻破浮图国都后，大肆屠城，还派出天枢，将大成国内非议此事的人秘密格杀，甚至灭族灭村。真是一派胡言！”

　　说到激动处，明廉开始拍桌子：“当时是因为浮图秘宝引发许多争斗，先帝才下令禁言的，而且被天枢抓起的都是挑事好斗之徒，皆依法依规处置。何来秘密格杀，灭族灭村之说！”

　　明岚上前拉住他那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的爹，劝道：“但确实是压制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准提及浮图的事情吧？所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小的人都不太知道这段历史，便是因此被人钻了空子，任意揉捏歪造。”

　　明父拍拍他的手背，神情稍缓，却不料明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你们就这么忌惮浮图后人和秘宝。叶家人怀璧其罪，叶枫报仇血恨并不殃及他人，也毫无贪婪造反之心，你们却不肯放过他，处处排布，连我都算计进去了。你们这样将他逼上绝路，我若是叶枫，杀个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住口！”明廉怒斥，上前捂住他的嘴，“你怎能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明岚梗着脖子跟他对视，毫不退让，被捂住嘴巴还含糊地喊：“大逆不道？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你的道！”

　　明廉一巴掌拍过去：“混蛋！给我出去！”

　　他爹一介文官，这一掌看起来劈头盖脸气势汹汹，打在他脸上就跟挠痒痒似地，明岚的脸红都没红，就这么昂首挺胸出去了。

　　反正他爹也不会喜欢在晚饭的时候看到他了，明岚索性骑上自己的马去了刑部。天色尚早，他可以去查查卷宗，然后回去找叶小枫吃饭。

　　不料刚跑了没几步，又遭冤家拦路。

　　“明大人，借一步说话。”光天白日之下，苍龙不再一袭黑衣，却仍戴着那个吓人的面具。
　　明岚下马，顺手吐槽：“大白天戴这样的面具到处走，你也不怕吓到小孩子。”

　　两人到了一处僻静的街角，苍龙道：“明大人带着浮图遗孤大摇大摆地进京，胆魄可嘉。”
　　“别阴阳怪气的，叶枫他犯了哪条罪不成，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进京。”明岚双臂交叉环抱胸前，语气不善。
　　“敌在暗，他在明。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明大人应该懂。”

　　哼，就知道是来游说的——明岚眉毛一挑：“谁是敌？敌在哪？这话从天枢口中说出来，我可得重视重视。”
　　“我们是一路的，明大人，”苍龙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你也不希望叶公子受到伤害。只要叶公子愿意合作，天枢定护他周全。”
　　“等等等等，”明岚后退了一步，“谁跟你们是一路的？我可没有你们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天枢的职责所在，明大人应当体谅才是，别忘了，您也是大成的臣子，要为了大成的社稷安宁着想。”
　　这话一出口，可把明岚给惹毛了，他星眸含怒，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清朗，带上了几分阴狠：“叶家在大成隐姓埋名数代，可曾有一人图谋不轨？叶枫当时以为家仇得报，意欲退隐，带着秘密等死，是你们让我去把他硬拉了出来，放了陆昊之这个饵，你们是有多想看他去搞什么所谓的光复浮图？这下把魔教给引了出来，可魔教它要这宝藏做什么，一统天下？背后必定是有朝中或外敌势力在搞鬼，而你们，又想借他，和他身上的秘密去把幕后黑手给引出来？大成的社稷安宁，内有三司缉捕，外有强军御敌，是否拥有这个宝藏，对大成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防止它落入有心人之手。”

　　“如果不是你们，有心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叶枫！”明岚一步一步上前，将苍龙逼到了角落，眼中盛怒难抑。

　　“明大人，请息怒。”苍龙的态度终于有一丝软化，他拱手道：“容我跟圣上禀告，若叶枫真无心秘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说服圣上，放弃追寻秘宝。但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事希望明大人助一臂之力。”

　　“说。”

　　“上次陆昊之体内被人刻意留下的证词，笙歌不夜天，天枢希望将计就计，将那里彻查一番，且看那有心人布的是什么迷棋疑阵。撇开宝藏的事，若有人意欲颠覆朝政，图谋不轨，还是希望叶少侠可以配合我们，引出幕后黑手。”

　　明岚思忖片刻，点头：“可以，我会让缉捕司配合你们搜查笙歌不夜天。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叶家围惨案，我要看当年的所有案卷，包括天枢卫那边的。这是叶枫最大的心结，若能解开，或许，还有机会和你们合作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