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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半神(四) 只有奥蒂莉 ...

  •   凡尔赛和柏林在外表上看来有几分相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普鲁士人最初在此的生活是非常愉快的。他们还在陆军广场上举行了一次阅兵仪式,庆祝昔日拿破仑在莱比锡一战中败落。而在之后到来的毛奇的生日当天,大家也都举起酒杯,为他祝寿干杯。
      但这并不代表奥蒂莉亚和总参谋部之间的矛盾就此烟消云散,凡尔赛宫廷中长久以来盛行的阴谋诡计似乎还在盘旋不散,并且笼罩在了每个人身上。更为糟糕的是,过去奥蒂莉亚只是和总参谋部的军官们发生冲突,现在和她争执的对象却变成了毛奇本人。
      毛奇对奥蒂莉亚的不满起源甚早,作为一名军官,他认为,自打发布了动员令后,所有外交和政治上的需要都要以军方的要求为先。这一场战争怎么打,打多久,何时停战,何时谈判,如何谈判,都应该由军方处理。奥蒂莉亚却坚决不肯这么认为。在她看来,这些问题理所应当该由政治家负责,军人只要负责打胜仗就好了。至于谁是最后的敌人,以及该索要什么赔偿,这都不是军人该关心的事。这正是他们二人的根本分歧。
      这个分歧从普奥战争的时候就存在,只是彼时两人还都能压抑住一些情绪,到了现在,在凡尔赛的长久等待让他们二人都暴躁起来。毛奇素来憎恶法国人,他巴不得让自己的军队把法国全境碾压一遍,打得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奥蒂莉亚虽然气急了的时候有说出干脆把占领区所有的男性居民都枪毙了的暴戾言辞,但当她投身于政治时,这些情绪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只盼着能在另一个大国插手调停前迅速与法国媾和。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巴黎一定是要攻打下的,唯一的分歧在于,究竟是该用强硬手段,火药重炮轰开巴黎的城门,还是应该围而不攻,切断供给,让巴黎人在饥寒交迫中屈膝投降。为此,奥蒂莉亚找上了罗恩,一起去和毛奇交涉。
      “如今我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取得胜利,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我恐怕德意志的决心会比法国更加容易崩溃。为今之计,只有炮轰巴黎才能让敌人迅速投降。”奥蒂莉亚的建议落在毛奇耳中,却是不值得一听的:
      “远距离轰炸在军事上是无效的,首相,更明智的做法是守在这里,等待巴黎弹尽粮绝。”
      “然而那要等多久呢?重炮轰击才是最有效的做法。只要让老百姓变得心惊胆战,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倒逼政府向我们求和。”奥蒂莉亚的言论获得了罗恩的支持,他真心实意地帮腔,希望毛奇能增加炮兵和但要的数量,来逼迫巴黎投降。
      罗恩这么做也是有个人私心的。他发现自己的感冒迟迟未好,而且还诱发了自己的哮喘。他生怕巴黎还没有攻克,自己就病倒不起,错过这难得一遇的大胜利。因此巴不得普鲁士用最快的速度攻下巴黎。但是毛奇并不打算轻易妥协,他认为奥蒂莉亚所希望的心理恫吓并不成立,不过鉴于双方的恶劣关系,他也懒怠指出其中的谬误。他只咬死了必须要围攻巴黎这一条,然后便一言不发,徒留气恼得几乎原地跳脚的奥蒂莉亚。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恼的缘故,她的脚还疼了起来,这让她本就恼火烦躁的情绪更加雪上加霜了。
      而等到奥蒂莉亚回去后,马上发现自己被军官们排除在外了。他们不让她去参加军事会议,连每日战报都不给她看,为了躲避她,他们宁可把会议挪到她睡着以后开。奥蒂莉亚气得火冒三丈。幸而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总算令人心生快慰的事情——巴赞投降了。
      巴赞的部队龟缩在梅斯已经有两个来月了。梅斯城的状况在他们入驻后便不断恶化。军队的口粮很快宣告短缺。士兵们不得不宰杀战马充饥,但是盐也是没有的,马肉因而难以下咽。因为引水渠被普鲁士人破坏,所以军民们只能从河里打脏水使用。这毫无疑问地引发了肆虐的疾病,何况城里还弥漫着公厕的恶臭。秋季又往往阴雨连绵,军营顿时变成了一片沼泽。在这种环境中,即使最强壮的人也不免患上瘟疫,一病不起。而巴赞本人早已放弃了希望,他隐居在一座郊区小镇上,靠玩台球来打发时间。
      而此时,奥蒂莉亚这边向他提出了一个诱人的建议:如果巴赞愿意合作,普鲁士满可以协助法国,重建波拿巴政权,把关押在德意志的拿破仑三世重新扶上皇位,只消和普鲁士签订一纸令人满意的和约就行。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建议,完全是因为法国政府不妥协的态度,奥蒂莉亚对他们又保持着不信任。她诱惑地建议巴赞,只要他保证拱卫重建后的波拿巴政权,用军队来支持拿破仑三世,普鲁士就将解除对梅斯的包围。
      巴赞在举目无依的环境下是乐意同意任何条件的,但是普鲁士却没能把这条件坚持下来。毫无希望的巴赞徒劳地等到了十月底,只能看见忍饥挨饿的未来。他只好率领17万士兵投了降。至此,法军失去了最大规模的军队。
      这本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谁想到到头来又引发了奥蒂莉亚和总参谋部的矛盾。当法国的老保守派领袖梯也尔来找奥蒂莉亚和谈时,军人们拒不配合。奥蒂莉亚气愤得拉着罗恩一叠声地抱怨:
      “军人们实在是忘恩负义的很,叫人可恨。他们明明知道我在议会里是竭尽全力为他们办事的。最初我提倡战争的时候,我是诚心从陆军利益考虑的,但现在我倒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政客了!”
      面对奥蒂莉亚和参谋部无休止的争斗,罗恩也感到疲惫不堪。他眼下生着病,又经历着次子在色当战役中殒命的悲痛消息,精神越发不济。但他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奥蒂莉亚:“军人们想要实现的是毛奇设想的迦太基式的和解,是要碾压摧毁法国的。你和他们的目标不一致,彼此不满是很正常的。”
      “我看毛奇就是坐在司令部里的时间太长了,他简直忘了,实际打仗的是普通的士兵。我们之所以能取得胜利,是因为我们的士兵身强体壮,有耐性和毅力。如果麦克马洪率领的是普鲁士的军队,而我们的人率领的是法兰西军队,那么获胜的就是法国而非普鲁士了。”奥蒂莉亚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诋毁毛奇的机会。罗恩都为此感到头疼,他一向是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说好话的,就是怕他们彼此都性情高傲,会产生冲突,想不到现在还是不能避免。
      “我会提醒毛奇注意这个问题,你就不要再斤斤计较了。”
      “我怎么能不计较呢?自色当战役以来,陆军的举动就没有一处不是错的。我不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但战略我明白得很。我们就应该在奥尔良集中兵力,在那里等待进攻。可我们没有这样做,反而傻的一塌糊涂地朝巴黎开进。我当时是抗议过的,奈何人们宁愿听毛奇的,也不愿听理智的声音。”奥蒂莉亚咕咕哝哝说了好一串话,听得罗恩哭笑不得:
      “好了,如今奥尔良已经拿下了,你大可以放过这个战略计划了。”
      奥蒂莉亚正想说什么,科伊德尔恰好敲门进来。他一脸愤懑,头上冒着细汗,声音因为过于气愤而尖利起来:“阁下,总参谋长他给巴黎总督特罗胥将军写了封信,告诉他奥尔良已经落入了咱们手中。您看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什么?”奥蒂莉亚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挥舞起尖利的爪子,“他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还是当我死了?我才是首相!他这是在赤裸裸地干预政治,还是在打算撇开我的前提下!”
      罗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惊得咳嗽连连,看到奥蒂莉亚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奥蒂莉亚挟着一股怒气跑去了威廉面前,立逼着他让他把毛奇叫来,和自己当着君王的面对质:“这是什么道理?他只是总参谋长,是军事行动的长官,何时开始理直气壮地参与政治了?”
      “奥黛,你先平平气,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我叫人来问问详细情况。”威廉被吵得头昏脑涨,他打心眼里不希望顺从奥蒂莉亚,但看她怒火中烧的模样,他马上明哲保身地派人去总参谋部找负责人过来。不过他还是打算保护毛奇。他知道毛奇是个从不做出任何粗鲁言行的人,正因如此,他在和奥蒂莉亚的当面对质中总是处于下风。威廉生怕他由于内火太盛而伤及自身。于是他只让人把毛奇的代理人波德皮尔斯基将军布隆萨特·冯·舍伦多夫上校叫来。
      “陛下,我听说毛奇在写给特罗胥的信里声称,和外国政府谈判是属于他的职权范围内的。真是好笑,这什么时候是他的职权范围了?我也没干涉过要把炮兵布置到哪个位置啊。”如果来的人是毛奇,奥蒂莉亚或许还会给对方留点脸面。然而毛奇没有来,那么奥蒂莉亚就不打算留情面了。她冷冷地表达着不满,波德皮尔斯基险些被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毛奇将军身为军队最高指挥官的代表,致信巴黎总督,这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该首相您插手。”布隆萨特到底年轻些,对奥蒂莉亚的不满情绪也比较重,他立即提出了反驳。只是他这话说得蠢了点,连威廉都不好不出声:
      “咳咳,就算是军事行动,事关重大,也该报与首相知晓。”
      “何况这不是军事行为,这是政治行为。我有理由怀疑,毛奇这封信十分可疑。”这次威廉站了自己这边,奥蒂莉亚心里得意洋洋,但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毛奇将军的信中绝无任何见不得人的内容,请您不要妄加揣测。”奥蒂莉亚有一点并没有说错,毛奇在总参谋部军官的心里的确是神一般的存在。布隆萨特容不得奥蒂莉亚如此诋毁心中的神祗,但在威廉面前也不能肆意反击。他只好在波德皮尔斯基的示意下偃旗息鼓,悻悻然住了嘴。
      “总之,你们是否欢迎首相参加军事会议我不能干涉,但军事委员会的会议纪要你们都要给首相一份,”最后威廉给这件事做出总结,定了个调子,吩咐了波德皮尔斯基,“稍后我会把这项命令发给毛奇,由他来批准。”
      波德皮尔斯基纵然万般不情愿,但国王已经发了话,他也只好忍气吞声地答应下来。奥蒂莉亚洋洋自得地站在威廉身旁,为自己打赢了这一仗而趾高气扬。布隆萨特站在一旁气得头脑发晕,恨不得不顾礼节,扭头就走。他下定决心,一回去就要给毛奇写报告,告诉他未来绝不要执行奥蒂莉亚的口头指示。
      总参谋部的军官离去后,奥蒂莉亚便坐到了威廉身旁,后者抱怨地叹了口气:“我最最亲爱的首相,你就不能给我一天的休息时间吗?整天拿着你和总参谋部的争执来我面前评理,我现在看到你进来,这心脏都怦怦跳得难受。”
      “您今天可都看见了,是他们孤立我的。要我说,再在凡尔赛待下去,阴谋的味道只会越来越浓。如果可以的话,咱们最好早点结束战争,没准还能回柏林过圣诞节呢。”奥蒂莉亚朝威廉笑笑,后者当真动了思乡的情绪: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巴黎迟迟不能攻克,我们如何走的了?”
      “只要毛奇同意炮轰巴黎,要不了一个星期他们就得投降。现在柏林那边大家也都乐意炮轰巴黎呢,只有毛奇还是不肯松口。”奥蒂莉亚嘟嘟囔囔地往威廉胳膊上靠去,威廉歘地一抽手,笑骂着戳戳奥蒂莉亚的额头:
      “我就知道这舆论汹汹又是你搞的鬼!肯定是你煽动起人们,让他们给军方施加压力的。”
      奥蒂莉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看来陛下也听说了国内的风声了。”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强烈要求炮轰巴黎,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威廉哼了一声。现在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催促尽快把法国人扔进柴火堆里,把巴黎这个世界的情妇抛在瓦砾中,他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奥蒂莉亚在利用舆论给毛奇施压。
      “那陛下就该知道,也有媒体认为轰炸巴黎是很野蛮的行为,大费周章地想要破坏这一切。很显然,这背后隐藏的是某种女性的阴谋。有些人正在感情用事,而且缺乏爱国主义精神,我猜他们是想博得英国报纸的称赞。”奥蒂莉亚的话显然是在影射王后和王储妃,顺便还把王储也囊括其中。威廉当然听得出来,他颇为不满地冷哼着,不知是针对妻子儿媳,还是针对奥蒂莉亚:
      “行了,我知道了,我还在这里呢,不至于在我的眼皮底下出现里通外国的情形。你不要再在这种事上用心,还是和毛奇搞好关系才是。”
      “我和他合不来的。我看毛奇就像是一只享受权力内脏的秃鹰,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天比一天贪婪。”奥蒂莉亚恨恨地诋毁着毛奇,威廉听得哭笑不得:
      “胡说!毛奇整天不言不语的,哪里像什么秃鹰?要说他像个大姑娘还差不多。”
      “陛下您是对大姑娘有多深的误解和多大的仇怨?”奥蒂莉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也知道威廉不会再听自己的谗言,索性告辞而去。
      等她一回到自己的亲信面前,她便气咻咻地抱怨起威廉如今的不听话来:“陛下不愿意听我的话。战事刚开始,我还是一个君主党。现在战事结束,我再也不愿意当个君主党了。”
      布施一看这样,就明白她和威廉又因为毛奇置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起了原因,奥蒂莉亚倒是直言不讳:
      “毛奇他隐瞒着事情不告诉我,对我很是傲慢。我想好了,等战争一结束,我就辞职。他们这样蔑视我,我不能再忍受了。他们这样对我,我非常生气。除非这样的待遇结束,否则我会被活活气死的。”
      “您不要这么说,大家还等着您拿主意呢。”布施的话让奥蒂莉亚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我早就反对包围巴黎,现在如何?战事停滞不前了。我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假如战事始终没有进展,我就带着我的马夫回普鲁士边境去。”
      事实上不独奥蒂莉亚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毛奇。听完波德皮尔斯基和布隆萨特报告的毛奇心里也是装着一肚子的火。只是他平日内敛深沉,轻易不会吐露出来。但他在心里暗暗认同布隆萨特最后的总结评价:
      “显然,穿上骑兵军官的军大衣并不等于懂得军事。首相她简直该为进疯人院做准备了。”
      如果说奥蒂莉亚的抱怨对象是威廉,那么毛奇的抱怨对象就是王储。他在王储面前一改沉默的态度,同样埋怨起来:“俾斯麦既要裁判文事也要裁判武事,还不听专家的建议。她询问总参谋部的话有几次都是关于秘密战略问题的,我出于保密目的不肯回答而已。何况我是国王的军事顾问,不是俾斯麦的。我不能让自己被她的见解所拘束,从而和我的目的相背离。”
      王储尽管对奥蒂莉亚颇多不满,此刻却只是敷衍着安慰了毛奇几句,断然不肯为了毛奇和奥蒂莉亚翻脸。如今法国一败涂地,普鲁士声威大震,正是趁机把德意志皇冠戴在霍亨索伦家族头上的时候。王储渴望着那一顶皇冠,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奥蒂莉亚能有办法把皇冠戴到他父亲的头上,然后再传到他头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半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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