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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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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冬衣做出来的时候,路芷手里拿着衣服,爱不释手。
终于有好几件除了白色之外颜色的衣服了,真好,穿了几个月的白裙子,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活成古墓派的小龙女了。
穿着一件整体嫩黄绣着白色纹路的裙装出门,路芷把所有人都震在原地,回头率百分之一百二。活久见系列,大家也是头一次看到小姐穿除了白色的其他衣服,又新奇又感叹。
“小姐。”
“小姐,您真好看。”一个胆大的小丫鬟凑上前说道。
路芷低头看自己,抬起一只胳膊展现出长袖的花纹,笑的有些羞涩,“谢谢。”
于是,她走的步伐又变轻快了些,也不知道云归旸看到她这么穿,会不会觉得吃惊,有没有觉得好看,路芷心里偷偷的想。
走进上林,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身影。
不管是颜值还是努力,不论是才华或者是坚持,路芷对云归旸这个人都是服气的,相处的时间越久,她甚至有一种把他当成大神一般的膜拜。古代果然精彩绝艳的人物多,云归旸放在现代妥妥是个让人仰望的男神,与大多数人不同。这样对比之下,路芷就越发的自惭行愧,甚至真的有些倾慕这个少年。
她是知道自己的长性的,耐力不足,有时候天分也有限,不算智商特别高那种人,除了原主这张脸还能跟云归旸并肩。至于别的,她左思右想,只想想夸一下自己与世无争和宽厚待人的性格,但这就有点尴尬吧。
说实话,性格好不算什么优势。
“你来得好早,早安。”路芷对他打招呼。
他置若未闻,当然也没有抬头看她甚至一眼。
虽然已经习惯了云归旸的冷处理,但路芷今天格外的难过,窒息游魂般的失落,挪步一旁,看到齐伯,收拾心情,腼腆的笑笑。
“齐伯,早安。”
“早安,小姐,今日很漂亮。”齐伯很捧场,也是出自真心的感慨,皱纹微微。
“谢谢齐伯。”路芷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但想想又不必,美丽就要彰显。原主的习惯竟然让她也觉得穿的鲜艳些变成一件出格的事情,明明就很普通,但无端惹得所有人注意。
“小姐越来越有女孩的样子了,真的长大了。”齐伯看着她慈爱的说,眼睛里反出水样的微光。
路芷懂他的意思,原主以前肯定是把自己当成铁骨铮铮的汉子练的,穿衣也是白色简约风,性格也冷硬到不行。而她不行,就是普通小女孩,会注意到漂亮的男孩子,吃不了大苦,喜欢漂亮衣服,只喜欢读书弹琴,对人软对事也软。
说到这时,云归旸才把他的尊头稍微抬了一度,初看到一个嫩黄色的身影,他不以为意,觉得是别人,哪个小丫鬟吧,眼睛又朝别的地方看,找那个白裙的女孩。可粗找了一圈,居然只听到路芷说话,没看到一个穿白衣的,他才有些纳闷。
朝着路芷声音的源头再找,云归旸瞳孔一缩,她居然是那个嫩黄色。
明眸皓齿,娇媚盎然,那个颜色很适合她,比白色温暖,宜室宜家温婉的感觉。
如果说以前,或者是几个月前有人说,隐庄的主人是一个愚蠢软弱的烂好人,云归旸是打死也不会信的。但事实真的如此,相处过很长时间,路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是真是假,是本性还是装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心知肚明。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唯一的疑点就是初见时,路芷拿匕首刺他的那一刻,冷酷嚣张,她是真的想杀他。
路芷这样的人也有那样的勇气啊。
想罢,路芷穿什么衣服他也不是很关心,云归旸呼出一口气,沉下心继续专注在周身循环的气和心法口诀上。
所以上午的早课,路芷从头到尾也没有收到云归旸的一个字的回应,这让她多少都有些郁结。
于是,中午用膳的时候,她就单独回了房间,没有非要跟云归旸一起。
正吃着,最爱吃的菜也形同嚼蜡,她突然毫无征兆的,放下筷子。
“夜一。”
一个人影出现在脚边。
“小姐。”
可话到嘴边,路芷又说不出口了,深深懊恼自己的鲁莽。把自己的暗卫叫出来问,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变化,问你觉得我今天美吗,简直跟脑子有洞一样可笑。
这种话说出口不亚于凌迟自己的自尊,也无异于在说,我特么就是个臭美矫情的小姑娘,原主已经在身体里死去,看吧,我有问题,我很奇怪,我不是魔教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主子。
于是场面安静下来,路芷垂眸,想叹气。
相反,夜一不是一根木头似的暗卫,他的性格其实很活跃的,眼色和气氛多少也懂点。
“小姐,您叫我有事吩咐?”他保持恭谨的跪姿,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蒲扇,眼睛亮的像是小星星。
看他这么好奇,路芷更羞愧,无话可说,口不择言。
“没什么,……,一起吃饭吗,我是问你,中午吃饭了吗?”
说完,路芷都有被自己窘迫到,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菜,手都不稳,抿着嘴唇尬笑。
“小姐,我吃过的。”夜一说,“那,还有别的事情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今天格外美丽娇小的小姐,心不小心跳错一拍。
“没事,没事,就是在想夜一每天都很辛苦,要不要多吃一点肉。”将错就错,路芷也顺势不愿再编理由,形象就这样崩塌吧,谁在乎。
她把一盘酱鸭端到桌边,“别跪着了,你还饿吗,再吃点吧。”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夜一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刚吃的那一顿下了肚不过半个时辰又消化的渣都不剩。
“那小姐,我就不客气了,谢小姐赏赐。”他坐在一旁,路芷又递了一双筷子给他,他接过的一瞬间,碰到了路芷的手。
柔软细腻,雪白如玉。
一时间有些恍惚,心跳如雷动。
他三两下吃完,行礼,转眼又不见了。
路芷已经两三个月没碰剑,每天只弹弹琴看看书,手部的肌肤早就被她养的娇嫩无比,她比原主重保养,也更爱护自己的身体。
而夜一,他消失之后,静悄悄的缩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可以无时无刻不注视着路芷的位置,心突然慌,身体突然不适,躁动不停,但有点甜意。
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暗无天日训练和在暗处保护路芷中,从前没有生出任何心思,因为主子就是主子,且主子无比强大,像一个冷酷的机器。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开始变得不一样,她变得柔弱,却更有让夜一保护的欲望,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包括他。
夜一摸着自己的心脏,在这里放进一个人。
齐伯了解夜一,因为夜一他们那批暗卫都是他训练出来的。
但是,一个月有余,齐伯才看出点端倪。
早课上,夜一正在跟云归旸对剑,路芷在一旁的梅花桩上练习她的轻功,这是她唯一没有放弃的一门武艺。
早冬的气温还不算很低,但是因为路芷怕冷,所以她披了一件红色的斗篷,是短款。随着她在梅花桩上蹦蹦跳跳,斗篷也一翘一敲,如同一团暖焰,在一片银装的背景中非常醒目。
齐伯先是察觉到夜一对剑的时候有些不专心,这是很少见的情况,能让他分心的东西很少,他从孤儿时就被隐庄捡回来,没有任何牵挂也没有爱好。而且他聪敏又好学,武功是同批暗卫中最高的,所以才能被选为隐庄继承人的暗卫。
可是,有好几次,他险些招架不住云归旸的攻势,齐伯皱眉。
云归旸也察觉到了夜一的不专心,逐渐收了剑,站在一边。
而夜一还在用余光看着一边的水红色。
“夜一。”齐伯说。
“是。”夜一反应很快,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一惊。
“地牢领罚。”齐伯不多言。
夜一心一沉,跪地,“是。”
“不问问我为什么罚你?”齐伯问。
“属下该罚。”他说。
“说吧。”齐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没有那么杀伐果断,看大的孩子终究是有感情的。
“练剑走神是大忌。”夜一总结。
“你一直在看小姐。”齐伯凭借他敏锐的目光,突然出声。
这句话,让夜一猛地抬头,云归旸也朝他看过来,多少带点意外,却也了然,主仆恋并不少见,但在隐庄却不多。但一联想路芷的变化,夜一有所变化也是应当的。
娇花谁都爱护几分。
夜一没想辩解,但也不会实说出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暗卫的眼睛永远不能离开主子,以防主上不测。”
齐伯不搭理他这句话,一切了然于心,如果这对小姐是一件好事,没有插手的必要。就算有些不忍,但齐伯知道,夜一什么都不会做,只会更加忠心,但只是苦了他,陷入了无妄的苦恋。
“没有下一次。”齐伯闭上眼睛,眼尾的皱纹看上去说不出的疲惫。
孩子们都长大了,到了为情所困的年纪。
“没有下一次。”夜一低头。
云归旸看着这场隐语哑谜,看向那边一无所知的某人,突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路芷看他们突然都停了下来,齐伯还很严肃的在给夜一训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跑过来。
“夜一,怎么了?”
“小姐,属下犯了错。”夜一眼里一片晦涩。
“犯了什么错,齐伯,夜一直都很尽职,他不会犯很大错。”路芷看着地面,有些冰渣也有雪,跪着一定又冷又痛,“齐伯,你不要罚他好不好,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夜一他会记住的。”
齐伯没说话,但路芷知道他老人家对她一向宽容,就摆出小女儿的姿态求他。
“好不好嘛,大冬天的该把膝盖冻坏了,以后还怎么保护我啊。”
云归旸听她说话,才注意到夜一是跪在冰上的,他们谁都不在意这个,不过一个暗卫。
只有路芷看到了,并且不忍心。
齐伯从来不会拒绝路芷的要求,现在也一样,即使夜一犯了原则性的错误。
“起来吧,你有一个好主子。”
“齐伯你真好。”路芷一向不避讳跟齐伯亲昵,隐庄就一个长辈,无所不能,可以孝敬,可以撒娇。
云归旸又看她,娇俏且无忧无虑的模样,斗篷在风里像是赤色颜料洒开,眸色幽暗到像是混了墨。
他想象不出再过几年,隐庄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有那样的一个主人,跟隐庄一点都不相配。
冬天里最隆重的节日是新年。
为辞旧迎新,为风调雨顺,隐庄里布置的节日气氛非常浓厚。路芷看着树枝上挂着的用红纸糊的一摇一摇的灯笼,心里感慨,年味淳朴。就连千年后,传统节日普遍淡漠的现代过年也是特殊的,春运之类暂且不提,更别提这里,古人们这些天每天都是兴高采烈的,格外不一样,怕讨了晦气,影响新一年的运势。
除夕这天,为了讨个好彩头,路芷也入乡随俗的挑了身红衣,格外的喜庆。
明珠也穿了红色,不过不是正红,是桃红。齐伯被路芷磨得穿了那件袖子上有红丝线封边的衣服,夜一也是。男人都不爱大红大紫的颜色,带点艳色装饰已经是勉强了。至于云归旸,他的衣服基本都是通体黑,顶多有点白色的刺绣,路芷说服过他穿点红火点,但他没接纳。
倒是无妨,他总是不理会她,习惯成自然。
除夕要大家一起过才热闹,虽然规矩摆在那,但路芷还是不想自己孤零零在房间里吃着丰盛的晚餐。她好说歹说,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才把齐伯、夜一和云归旸叫到一起,她身边跟着明珠,大家一起吃年夜饭。
路芷夹了一筷青菜,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突然有点怀念现代,怀念绚丽的烟花,怀念电视机,怀念以前觉得烦的春晚。
古时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比起千年后真的是太过无趣,什么娱乐设备都找不到,日落之后漆黑一片,窗外看着都渗人。路芷一边吃饭一边又有些发愁一群人这大过年的晚上该做点什么。
打牌,没牌。
麻将,不会。
路芷吃着吃着,逐渐感受到绝望,算了,大家吃完之后就散了吧,各回各屋,各想各事也不错。其实,云归旸之流,甚至不愿意跟他们吃饭的吧。
“小姐。”齐伯举杯,打破了沉默的饭局。
“嗯?”路芷看了一眼他,又看自己的碗边,果然也有一酌酒。
古代未成年也喝白的,好吧,她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有酒,心里发虚,白酒的度数高啊,路芷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一小酌。
她以前很少喝白酒,跟同学们在一起,最多是啤酒。
“先祝大梁昌盛,千秋万代。”齐伯发出洪厚的声音举杯,众人也都举酒。
“大梁昌盛,千秋万代。”全桌人如是说。
路芷一边对嘴型,一边又心虚,天呐,来到这里这么久,这才是第一次知道所处的朝代,叫梁,一点都不熟悉,真的不称职。话说这是江湖的世界,她混的也不是宫斗圈,其实知不知道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但不管怎么说,王天下,朝廷万岁,还是应该对国家对皇帝有点尊重的。
好歹这也算是祖先。
如果可以,死之前看看皇宫长什么样子,或者打听打听有没有皇帝的宠妃有没有可能是现代同仁,说不定还能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
毕竟有一就有二,有她自然也有别人。
“再愿小姐无恙,无病无灾。”齐伯第二次祝酒,整桌又是举杯,但云归旸没有。
路芷抿抿嘴,也是,他恨不得她死。
当然,这杯酒路芷作为被祝福的主人公也没跟着他们瞎喝,她怕自己喝醉上了头。再说她也不爱喝酒,总觉得白酒又辣又苦,刀子捅喉咙似的。刚刚祝国家那杯,路芷看大家都是一杯干掉的,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气闷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谢谢大家。”路芷第二杯只抿了一口,头已经阵阵发晕,环顾时,发现夜一在看她,目光炯炯的。
“三则隐庄有序。”齐伯还在祝酒。
酒精在路芷的身体里短时间内挥发,这还不到十分钟吧,这回她已经两眼有些发直,但是这口酒又不能不喝,这是祝隐庄的。
怎么说她也算是隐庄继承人,众目睽睽之下不能不满饮此杯。
除了云归旸,其余大家果然又干了杯,路芷这回没敢抿,硬生生喝了一口,然后嗓子又是一阵痛。
古人强啊,她左边看明珠三杯下去全然无事,右边看夜一也是,佁然不动,脸不红心不跳的,稳得一批。
路芷对面坐着云归旸,他根本就只喝了第一杯,但是其余时间都是在自己跟自己喝,光路芷看到的,就远超过三杯,但也是神志清醒的样子,姿态端庄。
路芷大脑现在生锈似的根本转不动,脸也红扑扑的,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看,但是瞳孔里也没东西,看似瞧人实则在放空。
但这幅样子,瞧在夜一心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勉强勾起嘴角,连酒窝里酿的都是苦的。他从旁直勾勾的看着心上人,但心上人直勾勾的看着别人。
倒是云归旸被对面看的不舒服,一瞧发现路芷已经恍惚,表情挂着松的温柔的笑。在一堆红裙里,不显得妖艳,反而冒着傻气。
他不着痕迹的皱眉,这路芷的酒量真的很差,仅一小杯就倒,但是看起来酒品不错,没有闹人也没有怪癖,就是有点呆,估计睡一觉就会好很多。
他停下筷子,对众人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过年好。”
齐伯见状也告辞了。
夜一恶狠狠地咬掉一块肉,坐在座位坚守他最后的倔强。
他不想离开这里,这一刻,他不愿意回到一个只能看着路芷的阴暗的位置。
路芷脑子反应非常之迟钝,听到过年好之后反应了一段时间,直到云归旸走到门口,她才大梦初醒似的,“啊,大家新年大吉,过年好过年好啊,都要早点休息,新的一年都要好好的,大家都要好好相处啊。”
话特别多,絮絮叨叨的叮嘱个没完。
“云归旸。”她突然叫住他,“新的一年要好好生活,希望你能早点忘掉过去,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说完,她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嘀咕,“可是,忘掉过去意味着背叛,那是可以随便重新开始的事吗,不能的。”
“不可能的啊。”
“你那么努力,一定是,一定是为了讨回一切吧。”
“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请你以后,手下留情呢。”
“我们,对你都不算坏的。”
“我们,没什么恶意。”
所有人,屋内的所有人都看她,齐伯一副看傻儿子或是别的复杂惋惜眼神,夜一也差不多,明珠则是更好懂些,满脸写着既然小姐你真是个傻白甜,知道以后他要搞出乱子,现在为什么还不杀他的表情。
云归旸的样子是他们中间最僵硬的,不但身形立在门口,也没回头。
门外是黑夜,像要把他吞没。
“如果,如果我对你每天都更好一点,你会不会放下仇恨呢。”
“我有很多年,很多年都可以给你。”
路芷还在说着,但是头一点一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慢慢趴在桌上,悄悄睡着了。
纯天然手工酿造的白酒,度数真的太高了。
众人无声,倒不是尴尬,只是没话说,其实只有路芷她,跟所有人是格格不入的。
有些东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至少在现在。
“你知道的,有我和夜一在,你动不了她。”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齐伯对着门口的云归旸说,“夜一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在早课上陪你练剑。”
“而我,在你出手的那一刻,也能轻易让你毙命。”齐伯锐利的眼神刺向他。
“小姐是有些傻,但我们不会放任你。”
齐伯说了很多,夜一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插话。
“她是真心,……,想对你好。”
云归旸慢慢转过身,看着一瞬间跟他敌对的所有人,一瞬间携着风雪的刺骨的寒风从门外吹进来,冻人又锥心。
他笑,“这种事,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