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开 当季菱见到 ...
-
当见到村中的其它人后,季菱就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大娘时会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从烨华末代到她原本生活的大昭,有数百年的时间,衣服款式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从农人身上也能看出。多亏来时正值孟冬,她未换上自己最喜爱的纱裙,若是她身着由半透轻纱制成的裙子,恐怕会被人认作娼妓。
这也打破了她心中的最后一点幻想,她切切实实感受到这是烨华六百八十年。
金田村不大,总的只有几十户人家。北方不像山岭重重的南方,一家和一家间都隔着山头,离季菱住的屋子不远,便是大娘的家。季菱被发现的场景实则不寻常,担心外人死在家里带来晦气,大娘就把季菱安置在了闲置的屋里。看季菱醒后没什么大碍,才把她带回了家。
不论山村吃食简陋,北方和南方饮食本就差异大,这又是几百年前的北方,第一天吃饭时,季菱望着一桌子认不出原料的菜,鼓足勇气才抬起了筷子。或许是真的饿了,过了几天后,除了觉得水分少有些干外,饭食对季菱来说不再那么难以下咽。季菱甚至生出了多住一段时间的念头,这个念头就被季菱打消了。
入夜不久,村中只剩一片黑暗。许是下午菜食吃多了,季菱半夜口渴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好几次后,摸黑点燃了煤灯,担心吵醒大娘,蹑手蹑脚地开了门。
她还未走到厨房,只见大娘房中透射出微弱光线。接近窗边时,却听到屋内的谈话声。
"那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入耳的话语便让季菱定在了原地,她慢慢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放在灯上遮住光亮。发声的是大娘的丈夫,才刚刚从村外干完活计回来。正值农闲期,村里的许多男丁都外出找活干,大娘的丈夫和儿子也不例外。
“什么怎么办?”
“你就让她一直住在这里,不给钱,白吃白喝?”
“她一个瘦弱的姑娘家,能吃多少饭。大不了当多了一个女儿呗。”
只听大娘丈夫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当女儿?你也不看她那细皮嫩肉的一样子,肯定是富贵人家小姐,你养得了吗?力气小,农活也不会干,你养她有什么用。”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变了语调小声说道:“养着也不是不行,隔壁镇子上没娶媳妇的都有好几家,到时候随便选一家许过去,我们也会好过一点。”
大娘不满地咒骂道:“这和那些丧天良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为了几口粮,你连良心都不要了吗?”
“也就现在山上还有野菜可以摘,等到冬天了,就只能靠家里那点粮活咯。现在到处在打仗,活不好做,粮价又高,我这次赚的钱连半袋粮都买不到。也就指望阿贵能多带些粮回来。”
大娘一惊,喃喃道:“怎么会?那到了来年初,可怎的是好啊。”想了一会儿,柔声劝道:“你也说那姑娘看着是大户人家,先好生养着,等她寻到父母,少不了给我们些报答。"
大娘丈夫似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外面那么乱,家破人亡的大户多了是。许多官小姐被卖到了妓院里,过去家只再有钱有势,也只能赔笑做娼。你带回来这姑娘啊,看样子是和父母在逃命途中走散了。天大地大,打仗又死了那么多人,她想要再找到家人,难得很。”又道:“就算她运气好寻到了父母,又惦记我们的恩情,那些军头头地盘一片一片的,她要怎么回来报答我们"
“这......”大娘被噎住,过了半响,赌气似说道:“不管怎么说,人贩子的勾当我是不会干的。”
说罢,起身吹灭了煤灯,转了身背对丈夫。唯听见大娘丈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便剩下一片沉默。
季菱等了半响,等到屋里传出了鼾声之后,才敢动了动身子,手掌心已全是汗。她花了很长时间回到屋中,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大口呼着气,心脏砰砰直跳,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听到的话语。
虽说大娘应该不会真的把她卖给人当媳妇,但想起幼时父母为了不让她乱跑和她讲的被拐走姑娘的遭遇,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挤压数日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季菱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她终于感受到她的无依无靠。没有人再会不计回报的对她好,她不能轻易的信任任何人。甚至一个不小心,再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被拐卖到妓院。在父母身边时,她从未觉得生存是一件如此不容易的事。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在心底呐喊。
没有人能回答她,伴随她的,只有自己发出的小声啜泣。
啜泣声慢慢变弱,最终消失。季菱用手将眼泪抹去, "我要活下去。"她对自己说。
季菱第二天就离开了金田村。镇里正好人有外出寻活,季菱与他们一同上路。
与大娘告别时,季菱取下头上的银篦给她。大娘似是觉得对季菱有愧,眼神躲闪,始终不肯接银篦。
季菱握住她粗糙的手,说道:"若不是您,我现在生死都不明。承蒙您照顾您那么久,这个银篦,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把这东西当了,多买些粮食做打算。这仗会打很久,银子不如粮食管用。今日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大娘您要多加保重啊!"
大娘犹豫半响,最终接下。
认真想过后,季菱也明白大娘和丈夫都不是什么坏人。只怪世道艰难,再善良的人,在生计面前也经不起考验。虽心存了芥蒂,但她知道,大娘收留她至今日已算仁至义尽,这份恩情不能忘。
季菱第一次做牛车,感到十分新奇。一般情况下,村里人外出都是靠走的。她运气好,赶上有人拉货出去。和季菱同车的有几个小姑娘,时不时地偷瞄季菱看,一对上季菱的目光,便马上移开眼。
季菱正在思索着日后的打算。
她现在身无分文,身上首饰当的钱也只能管一时之需,需要想找个可以长久赚钱的法子。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
女红她只会简单的缝缝补补。
写字她恐怕连这个时代的字都认不全。
做饭她基本没怎么下过厨。
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自己家的本业。多亏父亲恨铁不成钢地压着她去学了茶道,让她现在有一份可以生存的技艺。想到每次父亲会见贵客都会让自己去表演茶技,季菱觉得前途光明了不少。
牛车停在了清溪镇,这是离金田村最近的镇子。在镇上转了一圈后,季菱发现连酒楼都没有,当下决定去清水镇。
"姑娘,你要去哪啊"
季菱回头,只见一个皮肤白白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小姑娘双手紧攥着衣服,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叫出口。
"这里没什么活可寻,我准备去清水镇。你若是也要去,我们可以搭个伙。"
小姑娘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要去的。"
小姑娘是金田村的,模样却不像小山村的姑娘,做牛车时季菱不免多留意了些。
"我叫季菱,你叫我阿菱就好。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家里人都叫我月花。"
清溪镇隔清水镇只有半日的车程,即便如此,村里人大多都在清溪镇寻活。发现自己还有伴,季菱十分开心。
"月花,到了清水镇,你准备做什么"
月花不好意思地说:"我腿瘸,干不了力气活,只能给人家刷刷碗。"
季菱一看说道了别人痛处,抱歉地笑了笑,安慰道:“清水镇那么大,说不定还有别的活可以干。”
“只要有活干就行。我干不了农活,在家只能吃白粮。"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沦落到给娼妓当侍婢,回家也嫁不出去了,唉。”
月花不在清溪镇停留,应是之前来找过活计但没找到,去清水镇,大抵是被家里人"赶"去的。
季菱见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模样又水灵,却因瘸腿落得若此境界,不由心生同情。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可会女红?”
“会的。前几年绣了父亲会带出去卖,打仗之后,很难卖出去,便没有再绣。”
“清水镇是大镇,只要你绣得够好,肯定是能卖出去的。就算不够好,也可以再学。女红讲究精细,只有你耐心,做得住,不用担心绣不好。我还可以帮你画画图样。你看,这不就多了一条生路?”见她想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季菱又道:“没有多余地钱买绣布也别担心,你先给卖成品的商人绣花,不要银两,让他换绣布给你,这不就有了。”
月花愣住,没想到还能这么做。
“听阿菱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担忧少了许多。阿菱你比我有见识,办法也多得多。"月花一笑,皱起的双眉舒展开来。
南方商业发达,赚钱的法子多了去,季菱见得多,随口也能说出一大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些法子我也是恰巧见过。其实我说的这些,真正做起来也不容易。只是想告诉你,办法总是会有的。”
"嗯。阿菱你说得对。"月花认真的点点头,眼睛闪闪地望着季菱。
季菱心里一暖,没想到自己无心的几句话,还能让小姑娘多点对生活的希望。
她也有个和月花年纪差不多的表妹,自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又哪里为生计烦恼过。同年不同命,若是小姑娘生的人家好一点,也会像她表妹一样俏皮吧,季菱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