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颜未改》爱吃羊的小草

54、*张娟（一） 她想起那天

　　那个法律顾问的落网并不是故事全部的结束。

　　真正促使方舟心态产生剧烈变化、从此黑化的关键是个女孩儿，她叫张娟。

　　张娟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那年就进了方海。那时候，方海也不过是一家十分年轻的企业，急需市场推广方面的人才。当张娟这个活泼外向、想法又多又新的女孩儿出现在面试场地的时候，几个面试官几乎是立马眼前一亮，纷纷表示这就是他们要的人。

　　张娟确实也干得不错，从开始的一个销售员，到后来的市场总监，事业一直在稳步上升，直至最后出事那一年，张娟已经在方海待了十年之久，为方海发展为R城的第一大食品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

　　张娟和方家的关系也一直很好。她刚进企业的时候，方舟才是9岁的小萝卜头。

　　有一天，方舟放学后去公司找父亲，正好被张娟看到。她几乎是在看到方舟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了这个白净可爱的小绅士。

　　从那以后，张娟每次出差后都会给方舟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甚至爱屋及乌，连带着方唯的礼物都一起带着。偶尔方舟有事情需要去公司找方父，如果方父不在，也总是张娟陪着他玩，一直玩到他父亲回来。

　　说实在话，对于小时候的方舟来说，比起对他又打又骂的亲姐方唯，张娟的表现才真像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

　　方父有次对张娟说：“你别对小舟那么好，男孩子不能宠，再这么下去就给宠坏了。”

　　话虽这么说，提起方舟的时候，方父的眼里却全是温柔又骄傲的笑意，显然也不是真的在责怪张娟。

　　张娟笑笑道：“我也有个弟弟，要是还活着，现在就跟小舟一般大了。”

　　方父察觉到她话中的不对劲：“你弟弟怎么了？”

　　“意外。”张娟没有具体解释，一句话带过。说这话的时候，她视线下意识飘了下，唇抿了抿，接着又笑道，“方哥，小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一看他就很喜欢。我对他好也是真心，并不想借此来讨好您，您就当我是把小舟当亲弟弟来补偿了吧。”

　　方父越发喜欢这个灵活实诚的姑娘。

　　方舟上高中那年，方父开始考虑改变方海的公司架构，毕竟现在企业规模已经不小，接下来要考虑扩大业务面，自然是改成股份制公司更好一些。

　　就在这个档口上，一个合伙人戴贾提出裁员，而写在裁员名单上第一位的，竟然就是张娟。

　　戴贾历来和张娟不合，每次在公司遇到张娟时都横眉冷对、不苟言笑，就算张娟跟他打招呼也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方父后来问过戴贾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对此，戴贾也只说：“私人原因，不会影响公司的。”

　　方父也就不便过问了。

　　这次，他的裁员名单一出，方父立马就来气了。他说：“老戴，裁员我同意，但把张娟裁掉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市场总监都被你弄走，你这不是公报私仇的吗？！”

　　戴贾摇摇头：“我跟她没仇。但是老方，张娟必须裁。”

　　方父不解：“那你给我个原因，这么好的人才我不能随意放走，何况她在咱们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最了解公司的发展情况，也最知道该怎么处理公司的事情，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开除她？”

　　戴贾没说话，手里的笔帽转了一圈又一圈，沉默得像尊雕塑。

　　这把方父给憋屈得，差点想把这锯嘴葫芦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

　　方父一拍椅子站起来，说：“我不同意，张娟不许动。”

　　虽说三个人的合伙公司，但实际在公司最有发言权的却是方父，多年来一直是他从头到尾管理公司的运营；

　　戴贾是方海有了起色之后才渐渐开始上心，他经商头脑不行，做事情太中规中矩，不能突破常规开拓经营思路，所以一直也就负责内控方面的事情，帮方父打打下手；

　　另一个合伙人林逸则是完全不管事情，他自诩不是经商的料，当年砸钱也纯属手里钱太多花不掉，恰好方父有需求，就拿钱出来帮帮老朋友，也就偶尔过来查查账，在公司巡查一圈意思意思罢了。

　　以往，当方父最后拍了板之后，其他两人也就不反对了，但这次戴贾却是一反常态地又补了一句：“张娟必须走。”

　　方父脾气上来了：“那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公司现在正在上升期，如果这时候张娟走了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你考虑过吗？！”

　　戴贾沉默着没有说话。

　　方父被他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态度气得够呛，转身就走，门摔得咣当响。

　　方父出门后，全程玩手机看戏的林逸问戴贾：“老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变着法儿地跟老方作对，你这是图啥啊？虽然我不太来公司，但我也知道，那个叫张娟的挺厉害的，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你这非要把人弄走是干啥呢？”

　　戴贾依旧没说话。

　　林逸就一直戳他，最后终于把戴贾戳得不耐烦了，冒出来一句：“你就当我还有良心吧。”

　　林逸听得一脸懵。

　　戴贾却已经把他推开，转身走了。

　　张娟被方父留下了。

　　一年后，林逸因为贪污和赌博被抓了进去。

　　又过了一年，方父因为涉嫌洗钱案被调查，尽管最后无罪释放，但终究还是元气大伤。

　　两年的波折，让方海背负了数百万元的外债，整个公司风雨飘摇，眼看朝不保夕，只有几个以张娟为首的老员工，在戴贾的安排下继续主持工作，维持着公司的基本运转。

　　方父的出狱给公司带来了新的希望，眼看公司就要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就在这节骨眼上，戴贾失踪了。不仅是他，连带着他的老婆孩子，他们家的贵重物什统统失踪了。

　　像出逃。

　　消息传到公司，张娟一听就颓然倒地，一脸的难以置信。

　　方父以为她压力太大，本想上去安慰几句，到公司来找证据的张云明却突然拽住方父，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你们这个市场总监有问题。”

　　后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无论是林逸贪污还是方父洗钱，都是张娟搞出来的事情。她已经在这个公司待了太久，一点点见证着它的成长，她太了解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太了解公司的章程运作、太了解公司的漏洞在哪里了。

　　而她做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戴贾曾经对她说过一句：“如果方海是我的独资企业就好了，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没错，戴贾和她是地下情人的关系，两人的关系根本就不像在公司里那样的水火不容。

　　后来，方舟去监狱看张娟。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茫然而空洞，穿着监狱服，长长的头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有些憔悴，有些无助。

　　方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张娟。

　　印象里的她，总是妆容精致，服装名贵而高雅，脸上带着温柔亲切的笑，就像一个让人生不出陌生感和距离感的大姐姐。

　　方舟问她：“为什么？”

　　张娟说：“因为我爱他。”

　　方舟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你不爱他，因为你眼里没有光。”

　　张娟转了转眼珠，突然咧开了嘴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她笑容很僵，像画上去的一样：“如果你被人问了七八十遍这个问题，就会像我一样——你看，现在有光了吗？”

　　方舟看着她僵硬的笑容，目光是说不出的怜悯和讥讽：“张姐，”他说，“你明明很失望。”

　　你失望于那个人最后还是受不了你的疯狂，带着全家仓皇出逃。

　　你失望于那个人始终不再回头，连回来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很失望，甚至很绝望，却还要骗自己说：“我爱他。”

　　和方舟对视良久，张娟的眼泪还是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她眼里最后的那点疯狂都消失了，变成了死一般的灰暗。

　　方舟看着这样的张娟，觉得她可悲又可恨。

　　他问：“张姐，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如果喜欢，为什么要如此心狠手辣，间接害死他的祖父祖母，害得他父亲入狱，害得他差点家破人亡？

　　如果不喜欢，这么多年以来，又为什么要一直对他这么好，对他有求必应，比亲姐姐都显得更加疼爱他？

　　张娟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的小弟弟，那么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却总在她面前那么乖巧，一脸孺慕之情地叫她“姐姐”。

　　她想起她最后在谷底找到弟弟时，那张布满血污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

　　她想起那天早晨她一边哼着愉快的小调子，一边给弟弟缝补衣服上破洞。弟弟偷偷看着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真的好喜欢你哦，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她想起母亲满脸歉意地找到她，一双皴裂的老手不安地搓动着：“囡子，妈妈对不起你，咱家供不起两个孩子同时上学。”

　　她想起那天早晨，给弟弟补好衣服后，看着弟弟一脸孺慕的可爱小脸，她笑着说：“好啊，等你长大就来娶我。”

　　她想起那天出门后，弟弟说：“姐姐，我们去走那条荆棘小路吧，那条路上会不会有你说的怪物出现啊？”她笑着点点头。

　　她想起那天早晨，天是红的，罕见的血红，大片大片的红霞，就像天空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