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卷》书千秋

20、齐晟倒了。

　　婠婠归来是在两旬后，那时上河清城正下着大雨。丹青携她上了一条乌黑的小船，乌蒙的云海里有电蛇游走，远处还有巨龙出没不见首尾。小船平平稳稳穿行在这一片云海，越往前走电蛇越少，乌云也渐渐褪色，轻快。待酒过三巡，茶凉半晌，两人已到了天越城。

　　天越城的黄昏一向是美的，夕阳拖着长长的尾影，不舍地绽放最后的热烈光彩。酒家的旌旗，画楼的红烛，还有绮门朱户的舞袖，都在微昏的暮色里浮沉。剑客买了酒牵马往回走，梨园大戏唱到最后一出，炊烟升起的人家传来呼儿唤女声。

　　天就要黑了，月亮出现在天际，准备接管这一片天空。剑就要出鞘了，阴影里的人像暗涨的潮水，蔓延浸透了齐府周围。

　　“咚——咚——咚——”

　　夜鼓声响。夕阳开始收光，暮色爬上群山，山川阁楼逐渐晦暗。

　　玉玺在金色圣旨上压下朱红大印，随即从内庭传出，如一道金光，遥遥射来。

　　这一日夜鼓声绝后，靠近东大街的人们听到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众多的脚步声，沉闷地沿着长街远去。到了聚贤街，更是风紧势急！有胆大的悄悄开了条窗缝儿，只见街道一面林立了佩刀甲兵，而自家养的老狗夹着尾巴钻进柴房里趴着，不敢出声。

　　马蹄清响，落到齐府门前。有尖利的嗓音扯高了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国相齐晟，玩弄权柄，构陷朝臣，贪污钱财，包庇犯罪，草菅人命，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素来为人尊崇称赞的齐府，哭喊声响起了，脚步声也响起了。禁卫军如虎狼一般冲进齐府，但有反抗的，就地格杀，但凡像是齐府主人的，就绑好丢到院中。很快地，血腥气渐渐充斥在空气中，月色也似乎被模糊了。

　　百里策同禁卫军统领一起立在大门下，先是养尊处优，仪态万千的美妇人和小娘子被狼狈地丢到地上，接着锦衣的贵公子被绑来丢到阶前。百里策没有听他们说话抑或在痛骂，他那双素来多情的眼里冷冷淡淡，阴郁得没有半点光。

　　少顷，那位位尊权重的齐大人也被绑了出来。

　　百里策对齐晟露了个笑，牙尖微微磨动。他仰头看了看月牙，在黑夜里浅浅的一弯，低头看了看脚下台阶，不染一尘的净。

　　而这中间，是掌间刀剑映照出一段冷光。

　　“呼呜！”空气忽地被剑斩断，一声呜咽，像是恶鬼的笑声。声音停顿后才见一颗人头滚落下来，热血从断颈里喷出。

　　斩落的是齐凯的人头，圆碌碌脏乎乎滚落到那美妇人那边，那女人尖叫也没来得及便晕了过去，不知吓得还是难过得。百里策抬眼看齐晟，齐晟原本被绑了身子封了口压在地上，这一瞬竟然弹了起来，想靠近独子的尸身。巧得很，齐大人同陛下一样，也只有一个孩子。

　　百里策咧嘴，扯出一抹冷笑。

　　“怎么眼睛红啦齐大人？”他蹲下来问，“脸都没有血色了，这可有失您一代权臣的仪态。况且，您不是还有个孩子吗，这么伤心做什么？”

　　“唔唔！！！”齐晟怒吼，瞪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若非被堵了嘴，他几乎要扑上来咬肉喝血！怒吼之后他心头蓦然失措，还有？还有……对，他还有一个多年前山间邂逅的女子，那是他这辈子难得的荒唐事！可那个孩子的存在无人知晓，他自己也从未去见过，百里策为何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大概是不知道，”百里策抹了抹剑刃，闲话家常般说，“我归京时却听说了一件糊涂事，千寻色新来了一个小倌，只出现了三天人就不明不白地没了。我听说那厮眉目与你有几分相似，便托人查了查，没想到啊~”百里策低声冷道，“齐凯这狗东西像他爹，不顾人伦，下流龌蹉，竟然把自己的亲弟弟买去作乐……”

　　百里策这话几乎贴着耳朵轻声，齐晟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百里策嗤笑一声，等他缓了缓，继续说道：“我的人找过去的时候，那可怜的孩子啊，浑身是伤死不瞑目，身下一片狼藉，生生被折磨死……”

　　噗——咕噜噜——

　　耳边接连有刀剑入肉，血液喷射的声音响起。僮仆婢女的哭声喊声怒骂声，诅咒声，还有求饶告密的声音，繁杂得像一场大宴，而齐晟作为主菜，完好无损地，被拷锁带枷地押走了。嗅着满院鲜血，阴山公子那双多情桃花的眼里透出一股冷漠。

　　他目光掠过齐凯的尸体时一顿：这个狗东西肖想我妹妹……

　　“这个，抛去喂狗。”

　　齐晟的罪名在第二日被公示于众，大肆宣扬。一早，禁卫军派了人过去装财产，大箱子抬出去时也没遮掩，金银珠宝稀世奇珍，如流水一般抬了整整一个上午，晃花了一路围观人群的眼。一夕之间，齐晟巨贪的罪名像插上翅膀传遍大庆，众目睽睽之下，无人发声质疑。

　　清名需要小心翼翼，用一生去维持，摧毁起来却再简单不过。

　　因这巨贪之罪实打实地看到了，其它罪名人们便没底气去反驳，因此，齐晟的清名彻底污了。学子名士虽然因此闹过几场，但幸好，没有出大事。

　　婠婠问：“我们回来就是赶着看这出大戏的吗？”

　　丹青无奈道：“你不就喜欢看这些热闹？”

　　确实热闹。齐晟一倒，可谓天下文人的一座山便倒下了，官场上的暗流涌动不提，有许多读书人，他们自小拿齐晟当榜样。

　　可现在齐晟倒了，这样不堪地倒了。

　　心中的信仰，也坍塌了。

　　他们想着：读书何用？这书中的道理，都是真实的吗？写书的人，都是干净的吗？

　　大庆局势动荡，朝廷里风波不断，官员变动频繁。这时候，丹青忽然说要走。婠婠问她：“你说有人用十年寿命换我一生平安喜乐，是真的吗？”

　　“是的。”

　　“可这个朝代，看起来随时会发生变乱，甚至在真正的历史上，数年后，就会改朝换代。”

　　丹青唇边露出几分笑。“改朝换代自有改朝换代的活法，人生何愁不开怀？”

　　婠婠思量着她的话，同她告别。

　　齐晟的风波还未断，风声鹤唳的朝堂上又降下了一道圣旨。

　　这事很稀奇，听说老皇帝因齐晟一事大怒病倒，没人能想到他竟忽然下了这样的旨意。本来日日与百里策在朝堂上争锋相对的文臣这一刻都惊呆了，仅有少数一些人露出果然如此的模样，望着位于朝堂之上的长乐。

　　圣上有旨：长乐公主加封帝姬，入主东宫。

　　那天之后，没人再唤长乐公主，只称殿下，日后，还会变为陛下。据说宗室里有人急红了眼，也有人无动于衷，情势堪称迷乱。

　　这些是据清词说的。当时圣旨刚下不久，她带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进来传话。那女子比清词高挑一些，许是习过武，气度不凡，婠婠这才知道清词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是长乐心腹。

　　“八月举行册封大典，日子定在廿日，公主命我来请娘子。另外问一句典礼上的宴席，娘子可愿协理一番？”

　　婠婠摇着莲花小团扇笑眯眯道：“我懒，做事便不必找我了，倒是楼里的大厨如今手艺愈发高超，可以叫他们去打打下手。这个你跟清词商量就好，你们姐妹久不见面，正好聊聊。”

　　诗泠还未说话，就被清词开心地抱住了半边身子。她听见妹妹嬉笑道：“谢谢娘子，那我就带姐姐走了。”小娘子也嘻嘻笑着，挥手道：　“去罢去罢。”

　　诗泠只好草草行了个礼，然后就被妹妹迫不及待拖走了……

　　这小娘子真好说话，诗泠这么想着。可是眼也不眨就拒绝了册封大典的事，这小娘子是不懂，还是不在意？会有人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攀附储君的机会？

　　储君之事落定，京师风云也为之一静。

　　婠婠出门的时候感觉越京的空气都轻松了几分，街上叫卖的声音也比前几日清亮，到路过琼花道时听到坊内还隐隐传来了锣鼓声音，歇业了两天的戏园子又开了，她心情便更舒畅，到茶楼后包子都多吃了两个！

　　茶楼在明月楼附近，叫杏花春雨楼，是婠婠新发现的有趣儿的地方。这楼据说一开始是老实正经卖茶的，清净风雅，可是老东家后来把茶楼交给了小儿子。这新东家不争气，跟茶商处不拢，楼里的茶便没有以前的好，生意也不如以前。所以后来啊，逼不得已便茶叶点心零嘴小吃啥都卖起来了，茶楼中间还摆了个台子，偶尔卖唱的来唱唱曲儿，老书生来说说书，手艺人有时还会上台耍个杂技，热热闹闹倒成了消磨时间的好去处，生意也兴隆起来。

　　今朝杏花春雨楼的节目是说书，讲的是时下最受瞩目的人物——长乐帝姬的传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