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公路遗迹(十八) ...
-
错觉般,张崎在那”东西”背后不远处见到一小簇不知何时燃起的火苗。
本来天气炎热,天干物燥,可能不知那里刚好触及了燃点,几念间,就引起了火灾。
它们就像是埋藏的禾草,在草堆中窜起,心旌摇曳。
那”东西”好似感觉到了什么,放弃朝他们而来,愣愣得转身。
逼人的热度,热烫的火焰,和呛鼻卷起的浓烟。
它试图往另一个方向跨步,但不甚灵活的身形阻止了他.很快他的脚下被火堆缠绕,烧成灰烬只差时间长短。
来不及了。
零星火点坠在不同处的草堆里。
“走!快走!”
另外两人在张崎的目光中脸色一变,张崎猛然反应过来。
草,漫山遍野的草堆。这不就是现成的燃料,继续待着是要找死嘛!
有一人试图拉起地上的同伴,却见他脖颈一仰,弯出一道弧度,一口血呕了出来。
污血,带着黏白小虫子的尸体。
那人愣住了,扭过头转向他们,目光带着疑问:”怎么办?”
另一人:”不晓得?”
原先那人又伸手到那人底下,把他给”挖”了出来。放置在背上,他吐的血顺着前面那人的脖颈蜿蜒着流了下来,把衣衫都给浸湿。
那人脸色惨白,失手摔了对方,那”人”跌了下来,软软得塌在地上,好像一张皮里头填充了肉棉絮。
“没救了。”他们摇了摇头。
把他放回原处,众人心情急切:”白沫呢?”
“还在另一头。”张崎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对方状态不对的事。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那条路路面崎岖,他们就是心里焦急,只能谨慎得攀着草木,矮下身子,一步一步的前行。
路面向下,长草遮掩了视线,另一人在张崎的指示下到了差不多的地点,环视一圈。
“他人呢?”
入目所及都是草,人没见一个,地标更是没有。
张崎慌了一瞬,但好在很快稳住没有表现出来:”会不会是在附近,先走了。”
那人不疑有他,转身开始找了起来。随口道:”你们没说好在那里待着吗?”
张崎不好回答,只得假装正在找人,支支吾吾应了几声,脑子里却疯狂转着念头:要是对方看见状态不对的白沫怎么办?也会把他背回去吗?
他脚下碰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他窸窸窣簌拨开草堆,低头一看:白莫禾正躺倒在地上,脸颊向下朝地,额前刚好撞在一个不大的石头上,一片青淤。
那时间,他心里竟闪过一个念头:太好了!刚好可以把他伪装成晕眩过去。
他不知怎地不想让别人知道白莫禾”假死”的事,而现实刚好为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另一人见到张崎似乎有进展,靠了过来,自顾自道:”他这是撞到了?”
不等张崎回答,他又接了下去:”也太不小心了吧。”
他蹲了下去,见张崎还待着不动,不快:”还愣着啥?搭把手阿。”
他拉起白莫禾的手臂,张崎深怕对方一举发现白莫禾不同于常人的脉搏,快速道:”我来吧。”
他顺势一手把对方拉向自己,背起了对方,白莫禾僵硬的身体磕在张崎的颈项,有点疼。张崎没说什么,只是乔了乔位置。
“走吧。”
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得往回走,火光在他们身后蔓延,杂草燃烧间还能闻见那股烧焦味。
绕到了村子里头,张崎把白莫禾背到石屋房间里,又到了部落里专门取水的地方,取了点水,拭了拭对方的额头。
没有流血,只是肿了有点大块,看上去十分可怕,一人心有余悸的看着他的肿包,似有同情。
“等下还回去找么?”
“不能,今天等不到的。”
时间过了晌午,依然能见到那冲天的火光。那些”燃料”的数目众多,材料充足,让火势越发壮大。
另外两人待了不久,就到外头开始晃荡,顺便找东西。张崎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身影,站了起来,用手触碰白莫禾又温又凉的额头。
“醒过来啊。”他低语,又坐了回去。
那两人踅了一圈,拿了一盆水煮的禾草回来。
禾草被烫得软烂,放置在沉色的木制品上,十足引不起食欲,但饿了一天的张崎还是感觉身体虚弱得好像随时会饿倒下去。
另外两人也是,但没有人有动,他们都不想冒着个险。
张崎脸色难看:”没有其他食物了吗。”
另外一人脸色也不好:”都空了。”
这个变故让他们从新讨论起来,后来一个人拍板定案:”晚一点,我们就先回去看看,不行再撤。”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彷佛蒙了一层暗色薄纱。
另外两人要张崎继续待着,自各走了出去,背影消融在广袤的天地间。
张崎注视着他们的身影,从新起身摸了摸白莫禾的额头,又轻轻碰着对方的耳垂。
体温降了一些,有点冰。摸起来挺舒服。但是,绝对不正常。
──这就好像他的体温同周围的温度一同改变。中午热的时候还是温的,傍晚的凉风一吹,变冷了下去。
正常的人体会这么容易随意改变?
张崎的目光逐渐幽深。
他这次再弄了盆水,重新拿着粗布擦着对方的身子,不过这回他特意拿了打火石燃了火堆让水温了些,从脸颊一路擦下去,擦到脖颈时,他手上一顿,抹了抹就移开,继续把对方的四肢擦了擦。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周围的树林传来鸱鸮低沉的叫声,还有蟋蟀在草丛间快速而高亢的擦翅声。等到张崎察觉出不太对劲时,天空已经像是泼了深色的油漆,又用刷子不甚均匀的抹开。泰半黑了。
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张崎在外头新燃的火堆燃烧时霹雳啪啦的声响。石屋里白莫禾不可能跟他对话,而其他人又走了。
张崎望着一望不到底的村外。
这时间点出门,凶多吉少。
但不去找他们,他们可能落入了意外,正等着人去给他们帮助。
张崎想了想,拿了屋子里原本那根粗绳,小心地把白莫禾给绑了起来,固定在石屋的柱子上。他又拿了粗布浸湿了村子里自制的植物油,裹上树枝顶端,底下再用棉布裹了好几层。
没想到前几天还说不敢出门,现在就要破戒。
这应该还行吧?
张崎自语,凝望着白莫禾最后一眼,从石屋里走了出去。
夜风吹了起来,在裸露的皮肤上刮起一丝凉意。
张崎点了火把,摸索着路线,才走到一半,前面就出现隐约的黑影。
“回来啦?”他出声迎了上去。
那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草丛后面缓缓走了出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看着那服饰身形,就是下午那两人无疑。
张崎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丝不对。
前面那人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晰,但姿势感觉有些别扭,比起正常人莫名每一脚步沉重了许多,好像用了许多力气才往前迈下一步。
张崎略略退后,那人抬起脸来,冰冷无波的黑色眼眸对上张崎,他一半的面皮被火烫的翻卷,却好像没感觉到般,颤颤巍巍朝张崎伸出手。
一阵带着血味的腥风。
那是一双带着无数刮伤、烫破的水泡的手。
张崎转身就跑,另外两人在他身后朝他走来,速度不快。
火把在眼前摇曳,不知何时会熄灭,夜禽鸣叫依然在耳边回荡,张崎听见自己逐渐急促的喘气声,心脏的跳动彷佛鼓点。
他一路冲回石屋,白莫禾还待在原处,只是斜了身子,头微微一点,好像就要倒下去。张崎把火把扔在地上,踩灭,趁着昏暗的月光赶紧把白莫禾的绳子松绑。
绳头在哪,估计是在背后
张崎暗骂那时候不注意的自己,伸手到对方后背摸索。
白莫禾的身子冰冰凉凉的,张崎顺着对方的肌肉弧度,好像手下不是个活人而是个披着人皮的雕塑。
找到了!
忽然摸到一个圆圆硬硬的结,张崎心里一喜,他顺手一扯,想要把那绳结拉开,但手指才摸了过去,一股湿湿黏黏的液体就流了下来。
扯不动?
张崎心里一跳,他缓缓地把白莫禾转了个身,他的后背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
下午看还全身僵硬,现在已经变得绵软,因为分解,水份、气体充斥在他的身体里。
死死绑的结就这么掐进去,把他的身体掐出一到凹陷,突兀的起皱。
──有一个破洞,半透明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张崎维持着翻着对方的姿势,低下头,似乎表面不动如山,心里却涌起惊涛骇浪。
还有茫然。
这铁定不会活了,说不定死了也有一段时间,那为何主角”死了”,他却好好活在这里?
他这是任务失败了吗?那他怎么还没回去?
带着血腥味的夜风。
张崎呼吸一滞,抬起头来,两双乍看平静,但眼底却带着无机质冷意的瞳孔对着他。
那一瞬间,张崎心里竟荒谬的升起一股情绪,可能是自我嘲笑,对这种情况感到可笑,或事情就这么来到结局的不可置信。
无措中,还有点畅快,之前他兢兢业业地照着系统指示,一步一步得走,但对方又坑又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言而有信。反正他也不在意他有没有投个好胎,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而这些,在他现在栽在这里后,就不用考虑了吧?
忽然,张崎感到一阵愤怒,不是为,而是为了”主角”这个人。这情绪莫名其妙,突如起来,想了想,他自动把他解释为,他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他和这个人的关系,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之后的事,可能他们要有个完美的结束,留下一封信后把禾族归为拒绝往来户。但结果他什么都还没做,他竟然就这么掰了?
这问过他的意见了没?!
可能是愤怒,他竟然感觉自己体内好像被燃烧了一样,内脏挤压,热气蒸腾,几乎把他烧毁。
等等,不是错觉。张崎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冲出一道火苗,简直就像奇幻现象,张崎整个愣住。它们热烫,自在,向由心出。
张崎随手一指,窗外那两个”人”就这么融进火焰中,眨眼烟灰飞散。
做完自己的工作,火苗规矩得待在门外,没有烧出来一点。
安静许久的系统出声:” 恭喜宿主。”
张崎手下一顿,道:”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系统:”不,我不知道。”
“……”张崎懒得理对方。
他转头看着白莫禾,对方依然紧闭着眼。就是他的灵魂不再里面,整个人依然像是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有点冷,有点累,长年理智,情绪被深深埋在心底。他是带着韧性的,濒临破碎的边缘,却奇迹似的从未倒下。
张崎扭过头。
幻象…一个梦。
他知道出口在哪了!
火苗渐渐燃烧,转瞬间,变成吞噬人的漫天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