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万里蹀躞0717

13、第十三章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一片狼藉的妖尊大殿外，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随即又是一声嗤笑，“如今身为‘妖尊’，连自己的大殿都不敢进。”
　　萧凌松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状似无意地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再抬首时仍是盈盈笑意，“这不是才请郁离你帮忙吗？”
　　秦沐凝视着殿内的那一团暴烈的红光，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我若是不帮呢？”
　　闻言，萧凌松也不恼，抬手，轻轻抚了抚秦沐眉上的抹额，“你和他都中了妖族秘法，七七四十九天内将被慢慢侵蚀肉身神魂，最后道消身死，万劫不复。”
　　“何不给他个痛快？”
　　“我是舍不得你啊。”
　　而回复萧凌松的，是秦沐一个无比平静的眼神。
　　其实秦沐自不必多问，根据现在的情况，自己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凡被搜魂者，非死即痴，而现今沈劫既然堂而皇之地占据大殿，且令萧凌松如此忌惮，一定是出了某些变故。
　　“先杀了他，你便能活。”萧凌松的声音在秦沐身后悠悠响起。
　　而那个眉宇孤寒、银袍灰衣的男子，则一步步从满地焦黑的断木碎石、密密麻麻的残肢断臂中走向王座上被红色风暴裹挟的、隐隐约约似是在垂眸休憩的王者。

　　秦沐走进，审视着红光外围堆积的尸体，心里对殿外人的心中忌惮有了几分了解。原来自己面前这人，即便疯了，也仍旧如此强悍。
　　然而还没等秦沐想出进入风暴的办法，一只苍劲有力的手骤然伸出，一下把秦沐拉了进去。
　　秦沐甚至还未回神，便已经被死死攥住手腕，自己也被强迫着紧紧靠在沈劫的胸膛上。
　　抬头，那人分明未醒，紧密的长睫微微颤抖着，嘴角却微微含笑，仿佛沉湎于某个深沉地美梦之中。
　　挣扎了一会儿，正懊恼于此身力量微薄的秦沐却渐渐发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秦沐！起床啦！”恍惚中，秦沐感觉有人在疯狂地摇晃自己，“快点起床啊！”
　　迷迷糊糊睁开眼，秦沐刚想推开那人，手里却忽然被塞入了几张饭卡，“嘿，沐哥，拜托啦，按平常那几样儿买就行。”
　　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的秦沐一下从床上坐起，瞪着那个摇醒自己又再次上铺睡觉的男生，怔了半晌没说话。
　　“咋了，小沐？”视线中，一个男生走了过来。
　　一把捉住那只在自己眼前晃荡的手，秦沐愣愣地看向对方，“肖沉，我好像做了个梦，”他挠挠头，有些苦恼，“但又突然全忘了。”
　　“得了，您嘞，”肖沉抽出手，趁机在秦沐头上胡乱揉了揉，“别想了，再晚点包子都凉了，我们肚子饿扁了。”
　　“去去去，”秦沐熟练地拍开某人的手，“今天都没课，饿了也不知道自己买，一个个的比我还懒。”
　　话虽如此，但十几分钟以后，秦沐还是提着一大袋早饭从食堂走了出来。

　　不过往回走的途中，倒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一路低头深思的秦沐忽地撞上了一个比他略高的男生。索性秦沐手中的袋子没有豆浆稀饭什么的，没洒人家一身。可当他抬头想说声抱歉时，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对方深沉地眼神中。
　　“对不起，是我没看路。”秦沐后退了几步，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
　　谁料那男生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一声也没吭，绕过秦沐，走了。
　　秦沐楞了一下，摇摇头，便朝寝室走去。

　　大学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继续着，秦沐有时会莫名感到哪里不对劲，可一旦仔细想来，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机缘巧合，秦沐时不时的可以碰见那个被自己撞上的男生，而且每次，那个男生都只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他一眼，然后掉头就走。
　　而秦沐呢，每次都皱皱眉，不明所以，但也只是把这个归入了“不对劲事件”之一而已。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为什么说是“这一天”？当秦沐在“这一天”醒来时，他就感到胸口一阵沉闷，本能地想待在寝室，抗拒外出。
　　可似乎，他不能。
　　接受了同学的邀约，秦沐在莫名的烦闷和焦躁中，走出了校园。
　　“就快了，就快了。”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暗自呢喃。
　　究竟是什么“就快了”？
　　秦沐走在人行道上，揪着心口的衣服，感觉头疼欲裂，似乎有一个答案马上就要呼之欲出，可他，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当街上一辆满载的货车撞断了一根又一根的行道树向他冲来时，似乎受到了万分惊吓，他就这么直直地站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一个人影窜出，一把将他推开。
　　秦沐猛然回头，那辆货车就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从那人的胸口死死地碾过。
　　“沈劫！”秦沐大叫道，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那个男生口中是汩汩流出的鲜血，胸口一下是一片血泊，而他也只是这么仰头看着他，那深沉的眼神似要把秦沐揉进骨髓。

　　“咔嚓！”好似镜片崩裂的声音，秦沐眼前的世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随后，那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街景背后的幽深的黑暗。惊诧中的秦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眼前一黑。

　　“师父，别丢下我，”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秦沐的头顶上传来，那人将下颌抵在秦沐的头上的墨发中，声音带着不自觉的脆弱和乞求，“只要你愿意醒来，我便不会对你再做那种事了……”
　　秦沐闭着眼，感觉自己侧身躺在床上，靠在某个温凉的胸口上。
　　现在的他，脑中一片迷蒙，他隐约记得自己叫沈忧，可似乎又叫秦沐，可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名字呢？但除此之外，其余的事，他竟然没有半分记忆。
　　这时，身旁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凄凉，那人无助地轻颤通过二人接触的地方传进了秦沐的心底，好像一块小小卵石投入湖水，却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师父！”在那人的惊喜的轻呼中，秦沐慢慢地睁开眼睛，顾自起身。
　　但谁料他又一时头晕目眩，向后一倒，却被那人稳稳托住。
　　“师父睡了整整一年，可能有些晕眩。”见秦沐有些痛苦地按着眉心，那男子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生怕惊扰了他。
　　“你……是谁？我又是谁？”秦沐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问道。
　　谁料那人听到问题后，瞬间露出令秦沐难以理解的复杂神情，却又在刹那间归于平静，“师父……不记得劫儿了？”
　　这人是谁，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秦沐心中不解，双手却不知不觉地抚上了眼前人的眉眼，微哑的嗓音有些惑人的意味，“是啊，请告诉我。”

　　五年后。
　　“你是谁？”秦沐将流虚扇横在胸前，看着眼前五官妖冶的男子，冷声道。
　　“郁离，你连我都忘了么？我是云才啊。”男子语气哀怨，似嗔非嗔，“你的小徒弟可是想你得很哪！”
　　“徒弟？”秦沐不明所以。
　　“师父！”这时，从男子身后的突然窜出一只雪貂，向秦沐跑来，在秦沐身前立刻化作一个七岁左右的可爱孩童，紧紧抱住秦沐的腿，委屈道，“师父不要我了么？呜呜呜……”
　　“我不是你师父。”秦沐下意识地否认道，可在他看见男孩的泪汪汪的大眼睛后，心下一软，竟然一时忘了抽出被对方扒着的腿。
　　而就在三人间一下子诡异地寂静下来时，一个森冷的声音悄然响起，“师父不是说好只有我一个徒弟吗？”
　　闻言，秦沐很不争气地哆嗦了一下，然而还不等他有所言语，就看到原本赖在自己腿上的小孩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沈劫一把拎起，狠狠朝对面那人砸了过去。
　　“我……”秦沐看着眼前的二人，越是努力回忆，就越是头疼欲裂。
　　“师父，想不起就别想了。”沈劫小心翼翼地微微环抱着身形有些不稳的男子，幽深地眸中掩映着秦沐从未看懂的情绪。

　　“沈劫，你让开，”自称云才的男人目光讥诮，“你知道我必须杀了他。”
　　“我不准。”沈劫将秦沐护在身后，几乎咬牙道。
　　“狼王，别给脸不要脸，你对他的心思，本尊岂会不懂？”男子凤眸微咪，手中隐约有紫光汇聚，“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哪儿有半点启元灵陨的姿态？”
　　“我不准！我只知道，他是我师父。”沈劫依旧如是说道，双目已然赤红一片，瞬间便进入备战状态。
　　“哈哈哈，”男子放肆笑道，可笑意却未达眼底，玩味地说道，“他不是你可以觊觎的，若你把他拱手交出，我便饶了你掩藏他这许多年的死罪。”
　　“他也不是你可以觊觎的！”沈劫说完，转身地在秦沐身上拍了一道符，最后飞快地看了一眼秦沐，便带着死意冲向了对面的二人。
　　而秦沐则瞬间被一道蓝光包裹，刹那间便腾空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沐被那道蓝光送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内。而秦沐腰间那款玉佩，在他落地后不久便“砰”地碎裂了。
　　据沈劫说，这玉佩，他师徒二人一人一只，气息相连。而他身上的玉佩碎裂，自然意味着……
　　秦沐俯下身，小心地拾起一片片的玉石碎片，眼前却突然模糊了起来。

　　“师父，陪徒儿练剑可好？”那人笑道，眼中似有万千星辰。
　　“师父，徒儿怕黑，真的怕黑！”那人撒娇，明明是个男子，却依然让人不忍心推开。
　　“师父，你当日被剑刃穿心而过，徒儿好怕永远失去你。”那人眸中湿润。
　　“师父，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那人小心翼翼，眉目委屈。
　　“师父，别离开我……”那人哽咽，却仍在努力压下所有苦楚。
　　“师父，师父……”那人的眉眼好似初晨的阳光，让人只看上一眼，便难以再移开目光。

　　“啪！”寂静的山洞内，秦沐将那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的声音听得分明。明明只是一滴眼泪，却烫得吓人，就连秦沐的心也跟着灼烧般的疼痛。
　　秦沐捂着头，脑中似有千年光阴闪过，可他却看不真切。
　　“你……到底是谁？”
　　失去意识前，秦沐轻轻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