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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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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狄疆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中醒来的。睁开眼,眼前便是一堆血水横流的死尸。
“啊啊啊!救命啊!”
“咚!”秦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恨铁不成钢地说:“嚷什么嚷,睁开你的狐狸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哎哟!”狄疆委屈巴巴地慢吞吞地爬起来,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堆食耳兽的残骸,还有的食耳兽的眼珠半吊着,好不血腥。
狄疆没好气儿地看了一眼身旁长得人畜无害的少年,道,“你这下手也忒重了,话说你逮这么多这东西来干嘛?”
闻言,秦沐拎了一只食耳兽尸体甩在狄疆面前,双眼忽然亮晶晶地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
狄疆的眼神在尸体和眼前的少年间徘徊了一阵,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悲愤大叫道:“小爷我是狐狸,不是狗啊!”
两个时辰过后,隐去身形的一人一狐站在了一栋简陋的木屋前。
“我警告你,不许告诉别人今天发生的事!”少年肩上趴着的狐狸恨恨地咬牙道。
也不知听没听见,少年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眼前十分普通的屋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狄疆的嗅探中,此地是方圆千里中食耳兽血腥气味最重的地方,可就在二者到达此处后,那血腥味又骤然消失,就好似……好似圈套一般。
正在秦沐犹疑时,“吱呀”一声,小屋的木门被推开,从里走出一个身着红色纱裙的女子。眼力极好的秦沐一下子便看到了女子眉间的银色暗纹,再一看,那女子的容貌与数十年前相比竟也并无二致。而此时,那女子似乎看向二人的方向,面色沉静。
隐隐发觉自己中了圈套的秦沐却偏偏又一时想不出个中缘由,扯起肩头的狐狸死死抱住,登时便向天空掠去,打算先逃再说。
那女子也不着急,朝暗处做了个手势,以木屋为中心的十里近空瞬间泛起了灰色的流光。而此刻半空中的,秦沐霎时发觉自己灵力全无,刹那间就要向地面落去,二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空中。原本在秦沐怀中的狐狸瞬间发觉异常,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人形抱着秦沐继续奔逃,却被半空中的灰色光墙生生截住。
“是陨衣,只能困住我,”秦沐沉声道,在狄疆怀中的他将一切异变看得分明,又看到二人身后追过来的大批修士,“妖尊出事了,你先走。”
“可是……”狄疆倒也知道其中利害,只是事发突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急得他冷汗直冒。
秦沐闻言,冷声道:“废什么话,去找狄朔!”语罢,便一把将狄疆推出了光墙外,而自己如今只似常人,没了依托,又开始急速下坠。
“咚!”秦沐坠地,在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崩碎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秦沐发觉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只是除了他与眼前的女子,殿内再无第二人。而他自身的情况也十分凄惨——仍是灵力全失,筋骨只是堪堪修复,隐隐作痛。这么多年来,他都快忘了常人伤筋动骨的痛楚了。
“若我只是人类,此生恐怕是废了。”秦沐看了眼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忍痛缓缓坐了起来,话却是笑着说的,“对吧?如故。”
“当初承蒙公子恩泽。”闻言,如故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辞色恳切,倒无半分作假。
此刻,秦沐惊觉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被换成了青灰色的锦绣长衫,而那衣服上的流纹隐约传来的波动瞬间让他知晓了这件衣服便是用陨衣所造。
何为陨衣?
灵陨实体由陨石内核形成,那崩裂的青灰色石壳便被称为陨衣。而那陨衣,与内核相生却相克,是此世间唯一能克制秦沐的东西,且只能被裂解,不能被消除。
当初的沈劫自是知晓其中奥妙,将陨衣悉数纳入自己的噬魔戒中,随身保管。
而既然陨衣现世,那沈劫的境况如何自是不必说。
秦沐对此了然,可自身也受制于人,暂时也别无他法。
“你为何选择此路?”秦沐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突然摸到额前多出来的抹额,刚想摘下,便感觉一道电流刺入体内,令他疼痛万分。
“公子不必费心,此衣被尊上下了禁制,无人可脱。”
“好吧,”秦沐摆摆手,换了个稍稍舒适一点的姿势,继续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女子看向秦沐的目光中尽是尊崇,竟然真地徐徐道来。
“自当日一别,我便坚定了自身信念,只是自身能力弱小。后来我遇到了与我有同样心志的尊上,便一心追随他,助力他成就大业。若可得公子相助,尊上离建成大业便又近了一步。”
状似没听出其中含义的秦沐看着眼前满腔热忱的女子,皱了皱眉,“那你们所谓的志向是?”
“众生平等,无论男女人妖。”女子的声音慷慨坚定。
“嗯……”秦沐揉揉眉心,虽没有悔不当初,但也颇为无语。“平等”这个词,在他千年的岁月中,从未真正实现过,如今看来,不过是那个所谓的“尊上”给众人画的充饥之饼、解渴之梅。
“那你的尊上是……”
“哈哈,郁离总算是问到我了!”这倒是真正的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殿门被来人轻轻推开,秦沐虽然还未看得真切,倒也心中通透。
“萧凌松。”秦沐说出此名时面无表情,眸色幽深。
来人身形极快,几步便到了秦沐身前,向女子做了个眼色,女子便立刻退下了。
秦沐突然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熟悉。
“多日不见,郁离竟连一声‘云才’都不肯唤。”来人紫衣华袍,当年眉宇间的浩然正气荡然无存,只见他伸出手抬起秦沐的下巴,眼神在秦沐的唇间徘徊,语气暧昧,“这衣服你可喜欢?还是我亲手为你穿上的。”
“你是妖修。”秦沐淡淡开口,皱着眉往后退了退,眼中的嫌恶一闪而过。
与秦沐近在咫尺的萧凌松自是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恼,手一撑便欺身上床,逼得秦沐动弹不得,还轻轻地在身下人的耳旁慢慢地吹了口气,“沈劫不是也常做?我以为你喜欢。”
秦沐外伤未愈,又心下不适,此刻的话语里带着愠怒,“你把沈劫怎么了?”
萧凌松笑了笑,埋下头,鼻息在秦沐的颈间徘徊了好一阵,才缓缓抬头,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搜魂。”
“你竟敢……咳!”秦沐听言,心头一急,当下便咳出一口鲜血,浸湿了萧凌松衣襟。
“我倒还忘了你如今连常人都比不得,”萧凌松下床,满含笑意地用自己的衣袖将秦沐嘴边的血迹轻轻擦去,随后一把将秦沐抱在怀里,向殿外走去。
“我自己会走。”秦沐挣扎道。
“可是那路,你却是找不到。”萧凌松笑意渐深,足尖轻点,向妖族总部幽深处飞去。
半刻钟后。
秦沐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感到一阵窒息。
二人此刻站在一座地势稍高的石亭中,底下是被分凿好的石圈,而那石圈中圈养的则是——身无寸缕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迷茫,不会言语,有的会站立,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女人正在稻草上生产,有的男女正在众目睽睽下行事……
“这些是供妖兽宰杀的畜生,”萧凌松又向怀中人指了一个方向,“喏,那里是用来培养半妖的。”
秦沐顺着指向看过去,入眼的是一个个单独的石格,里面有男有女,大多容貌俊美,可惜依旧没有智慧般的空洞麻木。有的石格里甚至传出了隐约的叫声,秦沐瞬间别过了眼。
萧凌松似乎认定秦沐很有兴趣,耐心解释道:“来这儿的男妖居多,毕竟像那狼族公主一样愿意为低贱的人类生子的女妖可不多呢。”
“你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秦沐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对上萧凌松的眼神,怒道。
而对方却无辜地耸耸肩,“没做什么呀,就是把他们从小养着而已。你看看,无人教导的‘人’,不也是畜生吗?”萧凌松眼神妖异,语气里充满的鄙夷和蔑视。
“畜生”一词,曾是人类统领下对妖兽的蔑称,而此刻,竟然成了妖族对人类的贱称。
秦沐闭上眼,不忍再看。
而萧凌松却仍是喋喋不休,“你想想,人圈养猪,是为了肉食,圈养牛羊是为了鲜奶和皮毛,猎杀各类妖兽,是为了那骨血、妖丹。不正和今日你眼前妖族对人类所做之事如出一辙吗?”
秦沐面色苍白,可却无从辩驳。
“沈劫知道吗?”秦沐知道二人眼前之景不似一朝一夕便能造成,而萧凌松短短数日之内才掌控妖族,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默许的,”萧凌松轻柔地擦了擦秦沐额上的冷汗,“毕竟要阻止妖族滥杀,也就只能自己圈养啊。不过嘛,这后面的石格倒是我突发奇想的,反正也不会有人禀报那深居简出的妖尊。”
“我还有什么价值?”沉默半晌,秦沐闷声问道,他显然知道,对方一直留着自己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郁离你这样说真让人伤心,”萧凌松似笑非笑地做出一副哀怨的神情,看了看怀中身形有些单薄的人儿,“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今日只是想带你看看我和你的基业罢了。”
秦沐闻言,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否定谁。
在秦沐心里,萧凌松不过是第二个沈劫,自己于他,不过是未尽其用之物罢了。
确实如秦沐所想,多年来,沈劫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包括被他自己掌握了生杀予夺的秦沐本人。
不过即使是秦沐,也有许多事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世人皆知,秦沐是把所向披靡的利剑,全天下间无人能与之抗衡。
可在沈劫眼中,秦沐代表着的却是欺骗他的师父、抛弃他的人类。他将那无心无情的灵陨留在身边,不过执念而已。
很多时候,已经成为无上妖尊的沈劫曾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自己是如此地爱着、依恋着他的师父。曾经,他敬他、爱他,可他却弃他、哄他。
终于,在经历过一次次的抛弃和欺骗后,于他而言,人类的感情终究还是太短暂、太凉薄。
与其一次次的动情后又被无情抛弃,还不如从不倾注感情,只将那人牢牢拴在身边。这样,他便不会再被背叛。许多年前,沈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那被千年时光消磨尽人情的灵陨,怕是不会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