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万里蹀躞0717

10、第十章

　　“一群废物！”墨色王座上的妖尊怒喝一声，殿上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群妖更加战栗不止。
　　“这都查不出，本尊要你们何用？”沈劫一伸手，殿上的一只蛇妖便直接飞了过来，脖颈被沈劫死死攥住，几乎立刻就要暴毙而亡。
　　而原本站在他一旁的白衣男子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其实我可以前去调查一番。”
　　原本暴怒的沈劫闻言看向一旁的男子，血色翻涌的眸子却出人意料地在刹那间平静了下来，“师父莫不是想趁机离劫儿远一些？”
　　一手放开濒临死亡的蛇妖，沈劫瞥了一眼殿上的众妖，后者纷纷会意，立刻悉数退出殿外。
　　白衣男子似乎习惯了，面容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众多妖兵颤栗麻痹、失去战力，想来不是毫无缘由。”
　　沈劫似乎在仔细地听着，却一只手揽住了男子的腰，另一只手在男子白绸腰带上的金色暗纹上细细摩挲着。
　　“中毒的虽大多是低阶妖兵，却数量庞大，是军队的主要战力，”男子似乎没看见面前妖尊的所作所为，依旧冷声道，“我怀疑对方的着手点是食物。”
　　“哦？”沈劫似乎真地来了几分兴趣，松开了手，却仍用那深沉的眼神在男子的身上游移。
　　“而且对方显然达到了部分目的，可能近期就会有所动作。”白衣男子向后退了一步，“此时事不宜迟，应立即行动。”
　　“师父果然还是想丢下我。”沈劫的语气十分委屈，神情更是我见犹怜，可白衣男子却分明可以看见那双黑眸中再次泛起的血色戾气。
　　想了想，白衣男子叹了口气，还是有所妥协，虽然只是话语上的。
　　“你总能感知到我的方位，我走不了。”
　　是的，自从一切败露后，沈忧，确切的说，是秦沐再次见证了沈劫的疯狂和暴虐，而他，也找到了十分适用的手段来“安抚”沈劫。
　　他知道一切的伊始，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推测出了缓和的方法。就像面对狼王，群狼必须露出肚皮以示顺从，就像新主人面对捡回来的被别人抛弃的宠物，你必须常说“我绝对不会抛下你”及类似的话语，诸如此类，虽然可能比喻不当，但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所以每当秦沐需要做什么而沈劫不允时，秦沐只要说“我又走不了”此类的话，绝对立刻达成目的，屡试不爽。
　　果然，在看到沈劫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后，白衣男子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不许带上砂蜥。”
　　白衣男子僵了一下，“知道了。”

　　中朗城中，某处茶棚。
　　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也不在意周遭全是汗流浃背的壮汉，“自由的味道啊。”语罢，半蹲在满是油污的长凳上，端起盆似的茶碗就是一顿畅饮。
　　“喝这种东西，真是有失大人你的身份！”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男孩不满地说道，瞪着眼前的茶水，愣是一口没喝。
　　“去去去，你个小狐狸懂什么，”少年潇洒一笑，“这叫大碗茶，定要大口喝才痛快，谁还不是个平头小百姓呢。”
　　“别‘小狐狸小狐狸’的叫，我有人名儿，还是您给取的。”男孩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狄疆哟，你说这卖长生丸的郎中什么时候才来啊？”少年在狄疆震及嫌弃的眼神下又咕咚咕咚喝了第二碗。
　　狄疆凑近少年，悄声说道：“怪谁？这儿都是挑担子的汉子，买不起城里那种上等长生丸，城里的店铺随时都有货，你偏要来这儿。”
　　少年瞥了狄疆一眼，看着不远处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的人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曹操是谁？”
　　看着其他大汉放下茶碗向那人跑去，少年没回答，一把抓起狄疆就向那人冲去。

　　“哎哟喂，可累死我了。”狄疆揉揉肩膀，愁眉苦眼地看着少年手中两粒红色丹药，“大人，您一句话，妖尊大人什么都可以给你弄来，何必呢？”
　　少年冷冷地看了狄疆一眼，吓得后者立马闭嘴，“叫我秦沐。”
　　也没在意那不知所措的男孩，秦沐闻了闻手中的丹药，皱眉，“好腥。”
　　跟着嗅了嗅丹药的狄疆也疑惑道，“难道是因为加了深海人鱼血液的缘故？”
　　“这你也信？十枚铜钱一颗的‘长生丸’，能给你加人鱼血？”秦沐拍了拍男孩的头，深沉地叹了口气，“真是只傻透了的小狐狸，比你哥真的差远咯！”正当狄疆怒目圆睁，张嘴准备反驳时，秦沐眼疾手快一把将两颗药丸送进了男孩嘴里，顺便抄起一旁的茶碗就是一顿猛灌。
　　“你……咳咳……”男孩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瞪着眼前人，想要发作，却发觉自己又打不过，只好瘪瘪嘴，默默心疼自己。
　　“怎么？”秦沐笑得开心，比狄疆还更像狐狸，“感觉怎样？”
　　本来还想和秦沐玩笑几句的狄疆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发麻，四肢酥软了一瞬。虽然这异象转瞬即逝，然而仅仅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却已经令二人发现了端倪。
　　“果然如此。”秦沐似乎也不惊奇，捞起还未回神的狄疆，笑地愈发开心，“就劳烦您品尝品尝其它的长生丸咯。”
　　“我不！我不要！”二人在‘欢声笑语’中离开了茶棚。

　　长生丸，是近几十年在人族兴起的一种丹药补益类丹药，由各类草药、少量妖血制成，据说常年服用可轻身延年、令人青春永驻，受到寿命较短的普通人类和中下等修士的热烈追捧。

　　中朗城外的某处石洞内。
　　“大人，我都吃了这么多长生丸了，越来越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误食食耳兽的症状。”狄疆瞅着手中小山是的红色药丸，瘪瘪嘴，语气哀怨。
　　“食耳兽？就是那种据传咬食人耳、阴森恐怖，实际行动缓慢、只吃蘑菇的小东西？”秦沐似乎感觉到狄疆的怨念深重，默默挪开了几步。
　　“嗯，”狄疆没注意到秦沐的小动作，点点头，“食耳兽属于低级妖兽，极易捕捉，却因为其血液对其他妖兽有麻痹作用，且肉质僵硬，大多妖兽不喜食用，在妖族中竟也繁衍兴旺。”
　　“只对妖兽起效？毒性只是麻痹？”
　　“确实只对妖兽起效，而且毒性也貌似不大，”狄疆耸耸肩，“一般妖兽咬它一口就颤抖不止，失去行动能力，食耳兽就趁机逃跑，反正死不了，一会儿毒性就解除了。”
　　闻言，秦沐想通什么似的，眸光一转，摸了摸狄疆的头，笑道，“看来你还是有点用，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狄疆懵懂地点点头。
　　“目前中毒失去行动能力的都是妖兵，无论种族，对吧？既然不论种族，那我们是否可以大胆假设下毒人便是站在整个妖族对立面的人族呢？”
　　“而人族和妖族最直接的连接点便是——血税。”
　　“就几天的调查而言，我们发现，越是廉价的长生丸血腥味越重，是否意味着其掺入的兽血越多？高阶的长生丸是否真正有效我们先按下不论。只说这种几文到十几文不等的药丸，这是百姓可以长期消费的。而百姓，则是血税缴纳的主体。”
　　“每年大量的人类血液被收集、贮藏，每天按时发放给各族妖兵，而日积月累，食耳兽血的毒性便慢慢显现出来，当然，这其中也可能掺杂了其它东西加深毒性和延长时间。”
　　“之前妖族在此事上毫无进展，其实不是他们没有尽力，而是谁能想到十多年来已经变成合理存在的长生丸竟然是一个长远的阴谋？况且，强壮妖族向来对人类的丹药十分不屑，自然无所关注。”
　　在少年崇拜以及似懂非懂的目光中，秦沐难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发现长生丸的不妥也很容易，毕竟这药竟然是如此恰好地在十几年前兴起，就在妖族统领人类之后，”说到此处，眼前的少年终于恍然大悟，秦沐接着说道，“当然，妖兵又不是只喝人血就够了，我们还应该去查查被各族首领圈养的人类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语罢，秦沐难得发自真心笑了一下。
　　二人间突然安静半晌，谁料这时愣头愣脑的狄疆却看着他悠悠地来了一句：“妖族、人族，说得分明，那你把自己归为何处呢？”
　　闻言，秦沐怔了一下，渐渐敛去了笑容。

　　数十年前。
　　深夜，某处森林中。
　　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倒在凄惨月光下的树影中，胸口似乎兽爪抓挠出的巨大窟窿已经停止了流血，一个泛着流光的青灰色人影“咻”的一声从他身旁掠过，此处再次归于寂静。然而不一会儿，那人影又倒了回来，慢慢在横死地男子身旁蹲下，似乎在认真观察着什么。没有五官的面容令人分辨不出人影是喜是怒，良久，那人影似乎最终做出了决定，钻入了已经僵直的死尸中。
　　就在此时，异象突生。那樵夫胸前的巨大伤口慢慢愈合，原本经年日晒早就的糙黑皮肤竟突然白净了一些，模样也年轻了几分。
　　“呼！”随着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樵夫默默站起来，向某个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清晨，山脚下的刘家村口。
　　“好啊，你这泼妇，竟敢害死我儿子！”一个拿着扁担的老妇向跪在她面前的一个女子唾了一口唾沫，嚷道，“若还不知错，可就不是打死你这么简单了！”
　　那女子跪在一众乡亲面前，头发散乱，双手被缚，衣衫褴褛，紫黑的伤口遍布全身，然而却笑道：“那无赖将输钱的怒气撒在我身上，整日打我骂我，他是在和我推攘中不小心被剪刀刺中才身亡的，我有何错？婆婆，你可真是我的好婆婆！”
　　“呸！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老妇闻言又是一顿毒打。
　　“打她！打她！”众乡亲借势起哄。
　　“哈哈哈！”皮肉绽开地声音和着女子发疯似的笑声竟显得如此阴森恐怖，“我有何错？我只是不服那吃人的教条！我那无赖丈夫打我，我便打回去，我有何错？”
　　“你不知好歹！女子生来就应顺从男子！妻子只能服从丈夫！你还想翻天不成？”此刻，坐在一旁的刘村村长冷声斥道，“刘家村真是白养你了！”
　　“哈哈哈！我命由我何由夫！”那女子虽然气息微弱但眼中似有万丈星火，她扫视着那一圈冷漠围观的人群，骂道，“你们这群麻木的畜生！男女本应平等！”
　　闻言，那村长怒目圆睁，似乎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来人！打死这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的妖女、泼妇！”
　　一群人立刻应声而上。
　　“住手！”正当时，一声浑厚的男声似裹挟着一阵强风，将在场之人尽数刮倒，除了那跪着的妇女。
　　“好一个我命由我何由夫！好一个男女平等！”那男子话语中是难掩的钦佩与欣赏，随后飞似地掠到妇人身旁，轻轻地搀起妇女，看着周遭受到惊吓、慌忙爬起来的众人，冷笑道，“我本该知道，没了董圣人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就一定还会有其它的五纲六常、七从八德，只是未曾料想到你们这样的麻木不仁之人竟然还不要脸。”
　　好不容易被扶起来的村长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刘壮，你在胡说些什么？”
　　来人的表情似乎瞬间凝固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轰！”的一声，众人再次摔倒在地。
　　而此刻来人一把抓起妇女就飞向了天空。
　　刘村众人呆滞地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半晌，才有人大叫道：“不好啦！刘壮变成妖怪把那泼妇拐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