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秋寒 ...
-
谢佳人顺着陈最他们发来的定位,踏进烧烤店,混合着孜然与炭火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将她从雨夜的清冷中拽回思绪。
“姗姗来迟啊,罚酒!”陈最踩着酒箱,举着玻璃酒瓶指着她,风致的脸上有些许潦草的醉意。
“今天是谁的庆功宴?”谢佳人声音没什么起伏,走到烟雾缭绕的桌边,“该你敬我。”
陈最闻言更乐了,放下手边的酒瓶,摇摇晃晃地把地上一箱酒搬到桌上,豪情壮志地说:“成啊!今天这箱干了,我敬你!”
旁边几人见状赶紧拉住他,“最哥,哥几个陪你喝!”
谢佳人没打算理他,自顾自找了个空位坐下。陈最这点酒量,在座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会儿怕是喝嗨了。
杜迟梦立刻凑过来,调侃道:“诶呀,这新欢果然不如旧爱啊,你的小老师最近失宠了?”
谢佳人一愣,她暑假在京市集训需要上交手机,只有周日自习,她才有空摸一下手机,想来也有两个多月没联系了。是该去他那里一趟了。
“怎么会?”谢佳人满不在意地说。
她目光扫过桌上开了盖的冰啤,随手拿起一瓶,仰头就灌了下去,酒入愁肠,更是压不住的烦躁。
今日重逢,竟恍若隔世。
这两年里她醉生梦死,忙学业,像疯狗撕咬,努力吃药,忙着一场接一场不走心的恋爱。她以为用这样近乎自虐的方式,就能把南康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雪,连同雪中那个清冷少年的身影,焚作一捧锦绣灰堆。
她自以为是恨他的,等到他真正站在面前,那颗尘封已久的心竟然还能如此鲜活地跳动。
她思绪乱得就和窗外那一场纷飞的秋雨似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反倒叫人愈加不清醒。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被店里开足的冷气一吹,激起一阵寒颤。脑袋变得沉甸甸的,谢佳人感觉到冰火两重天,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周围的陈最他们的笑闹声、碰杯声,都隔了一层罩似的,模糊而遥远。
估计是发烧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但她并不想去医院。
杜迟梦最先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拍了拍她:“宝你怎么了,是不是冷到了,刚刚淋了雨,现在又吹空调,肯定要感冒的。”
谢佳人摇了摇头:“没事,我先撤了。”
“我送你回吧?你一个人回我不太放心。”杜迟梦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伞,递给她,起身要送她。
其他人也收了玩笑的心思,也不碰杯喝酒,看向谢佳人,其中一人问:“谢姐,要不要我去帮你买点药?”
“谢了,我自己能回,你们玩得开心啊,下次我请。”谢佳人说完,转身就走。也不再管身后的人什么反应。
这一年,大街小巷仿佛都被一个甜美又富有力量的声音所“占领”,几乎所有的唱片行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都摆满了她的新专辑。几乎所有开着门的店铺,都在循环播放着她的歌。
谢佳人走进的这家药店,角落的音响正公然播放着王心凌轻快的《睫毛弯弯》。
她没耐心看药品有哪些功效,伸手从货架上随便拿了盒常见的感冒药,走到收银台准备付款。
一道身影覆上来,带着一股干净清爽的皂荚香袭来。
那只骨节分明且带着淤青的手,放了盒针对感冒症状的复合药剂在她药盒的旁边。
谢佳人微微一怔,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里。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脏污的校服,穿着白色棉t和灰色运动长裤,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眉骨的青紫。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低声解释:“感冒药是治热感冒的,你应该是感染风寒了。这个感冒冲剂缓解头痛发热的效果比较好。”
“你好,一起结账。”他把创口贴、碘伏和棉签放到台子上。
收银员打量眼前的少年,看起来长得是挺斯文,但这身上全是淤青,和旁边穿着白裙子的乖巧女孩对比之下,男生还挺像个不良少年,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姑娘,你们是一起的吗?”
谢佳人勾唇一笑,装出单纯的女学生模样,语调上扬:“姐姐,他是我们学校校霸,刚刚打架打输了,被我看见了,现在帮我买药讨好我呢,怕我告诉学校里的同学,要不然没面子。是吧,校霸?”
她轻笑着拍了两下他的肩,越过他走了。
林晚羡微微一愣,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她笑起来时总是眼睛弯弯的,弯月般的眸里闪着狡黠的笑意,明眸皓齿,即使笑得很假。
林晚羡推开药店的玻璃门,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看见谢佳人从便利店的冷柜里拎出一包万宝路,倚在店门外的墙边,抽出一支抿在淡色的唇间。
“咔哒”一声,金色火苗蹿起,映亮她浓密的眼睫和没有血色的轮廓,她的脸色似乎比刚刚还要苍白许多。她低头引燃烟丝,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吸得又轻又深。
她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散,模糊了她有些倦怠又疏离的神情。她有些随意地抖落烟灰,那点猩红在她指间明灭,映着湿润的夜色和便利店招牌的冷光,有一种颓废的美感。
林晚羡目光落在她淡色唇间,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却又移不开,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遭。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抽走了她唇上的香烟,指腹揉搓着她咬湿的烟头,慢慢覆到唇边,吸了一口,声音带着冷感:“这烟太烈,不适合你。”
谢佳人看着他的举动,唇上似乎还残留他刚刚一触即离的温热。
她眼神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水,映不出一丝波澜,也透不进半点温度。那是一种近乎彻底的漠然,甚至还有嘲讽。
林晚羡一愣,只要想起,谢佳人青山远黛的眉,盈盈一水的眼,他那颗绝望的心竟变得酸涩起来。
蓦地,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说起来谢佳人学会抽烟,还是林晚羡教的。
-
初中班主任让林晚羡挑座位,他径直走向她身后最后一排,选择了她正后方的空位。
整堂课,她前所未有地端正坐着,没有看小说,更没有听课。他的存在如一道无声的视线,灼烧着她。即便他就坐在身后,他们也从未有过交流,唯一的交集,是传递试卷时,或别班女生托她转交情书,借着这些由头偷瞄个几秒而已。
可是这样的前后座并未持续多久,月考后,他是稳居年级第一的优秀生,她只是个吊车尾的差生,班主任按成绩排名分座位,就这样成了一头一尾。
黎苏咬着笔杆,凑过来小声感叹:“没想到这个转校生这么厉害。他们都说他是从大城市来的,家里出了事才暂时待在咱们这儿,迟早要走的。”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谢佳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最前方那个始终挺拔的背影。
“数学老师要搞互助小组,让成绩好的帮成绩差的,刚好你和林晚羡一组。”黎苏又说。
谢佳人蜷起手指,想起公示栏里那张成绩单,最顶端的名字是他,最末端的名字是她。从来对分数满不在乎的她,心头第一次涌上难言的尴尬。
“叩叩!”
课桌被人不客气地敲响。谢佳人抬起头,黎苏立刻噤声,假装埋头看书。
许纯站在过道上,穿着白色吊带和蕾丝短裙,外搭的蓝色开衫随意敞着,在一水儿的校服里格外扎眼。她是班上的大姐大,也只有她敢这样无视校规。
“谢佳人,互助小组的事你知道吧?”许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换一下,让林晚羡教我,你去吴瀚宇那组。”
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谢佳人握紧了手中的笔,指甲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直视许纯:“我听老师安排。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自己去和老师说。”
许纯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从来没人敢忤逆她。她气极反笑,正要开口,上课铃尖锐地响起。
“你给我等着!”许纯压低声音,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佳人,你惹许纯干嘛,难道你喜欢林晚羡?”黎苏一脸担忧,很明显这位大姐大喜欢林晚羡。
谢佳人一愣。
年少的心动猝不及防,竟然给予她莫大的勇气,宁愿得罪许纯,也想争取与他有相处的机会。
放学,她被许纯和她的小姐妹堵在学校门口的路上,把她拽到街边某条无人的巷子口。
许纯一记耳光朝她甩来,“臭表子,你敢给我脸色看?”
谢佳人被扇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许纯把她额前的湿发撩起,冷笑:“长得一副狐媚样,不同意跟我换,你是不是喜欢林晚羡啊?”
旁边姐妹哈哈大笑起来,嘲讽谢佳人,:“纯姐,她又土又干巴的,谁会看上她啊,还没我们纯姐一半漂亮。”
“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没人教你什么叫先来后到吗?我们纯姐看上的人,你也配抢?”旁边女生去拽谢佳人的头发,掐她胳膊、脖子。
“你他妈是哑巴?不会讲话?”最后许纯没耐心了,一脚踹她肚子上,疼得谢佳人闷哼一声。
“叫得真够浪的,就想靠这个勾引男人吧?”
女生们立刻笑作一团。
等她们打够了,骂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谢佳人蜷缩在墙角,腹部传来阵阵疼痛,她咬紧了下唇,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
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但身上的红痕、鼻涕和泪水糊了一脸。她不能就这样回家,她害怕外婆看见了担心。
谢佳人拐进一家理发店,让老板洗了个头,但没吹干,她借用水池洗了把脸。
她把湿发散在肩头,挡住脸颊两边的巴掌印。
推开玻璃门,她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她慌忙地抬头致歉。
林晚羡站在阴沉的暮色里,黑色外套里面是一身白色的校服。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上清晰的指痕,以及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怔住了。
“看够了没有?”他声音冷淡。
“抱歉,我...”谢佳人话未说完,少年已擦肩走进店里,地板上残留了几滴暗红。
谢佳人转身走进旁边的药店,很快拿着碘伏、棉布和创口贴出来。
乌蓝色的天空骤然下起了淋漓的冷雨,寒风刺骨地钻入她的肺腑,她只得躲在房檐下避雨。
约莫过了一刻钟,少年从理发店里出来,人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天地潮湿,雨丝飘零,但他脚步未停,无妨弄湿一身。
“林晚羡。”谢佳人叫住他,举起手中的袋子,“你需要吗?”
他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每一步踏着雨花,他走过去,湿透的衣衫沉沉地滴着水。
“怎么,上次看我被打的画面不够尽兴?”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少年的声线很冷。
谢佳人心头微颤,他认出她了?
她没有解释,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手臂上。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回答,懒散地倚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熟练地点燃一支。仿佛刚刚充满攻击性的是另一个人。
青白的烟雾在雨幕中弥散,将他周身仿佛笼罩在朦胧的孤寂里。
“可以借我一支烟吗?”谢佳人忽然开口,“作为交换,我帮你包扎。”
林晚羡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她,声调被烟熏得低哑:“抽烟有什么好值得交换?”
“我想知道,尼古丁有多大的魔力”,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是能让尖锐的痛感变得迟钝一些吗?”
她微笑地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她并不在意,仿佛陷在过去。
她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自小便要把她放逐在这样小的一个南康城?所以她才任人欺凌,妈妈、爸爸,是不是这样呢?
林晚羡沉默片刻,朝她走近一步,将受伤的手臂伸到她面前。
谢佳人打开碘伏瓶盖,棉签触上伤口的瞬间,他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却一声不吭。
“疼可以出声。”她轻声说。
“你疼吗?”他忽然说,目光扫过她脸颊。
谢佳人拿棉签的手一顿,却没接话。
包扎完,林晚羡将指尖燃着的香烟递到她唇边,“敢抽吗?”
烟嘴上还沾着他的血。
谢佳人毫不犹豫地含住,深吸一口,浓烈的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肺腑,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连着身上受伤的肋骨也跟着疼,但她却开心地笑起来。
“滋味如何?”他说。
“痛快。”
林晚羡凝视着面前红着眼眶的倔强少女。
明明她琥珀色的眼眸云雾弥漫,眼尾似鲜红的荔枝,潮湿的乌发垂落在纤瘦的肩头像风雪中无枝可依的残蝶,惨白的脸上似哭似笑,喉间发出一种呜咽的笑声,却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他伸手,露出一截透着青色血管的雪白腕骨,冰凉的指腹温柔地擦去她下唇干涸的血渍,淡淡地说,“这烟太烈,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