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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雪 他们就站在 ...

  •   -谢佳人再次见到林晚羡的那天,他们就站在一步之遥的烟雨朦胧里,却好似隔着千万重山。-

      九月渐深,立秋已过了一些时日,江陵市属南方,一到这种季节,天色就是青灰的,似蒙着一层薄纱,风起时,带着一股料峭的寒意。

      谢佳人不太喜欢这种天气,人容易犯懒。

      她暑假去京市集训了两个月,下午参加完全国外语演讲大赛赶回江陵,本想回游园金梦补个觉,不巧,江阿姨发信息告诉她,谢远航出差回来了。这让她的心情突然很糟糕。要不然她才懒得答应陈最和杜迟梦他们来“看戏”。

      此时江陵淅淅沥沥下起绵绵细雨,约的地方是陵川一中后面的巷子里,打车只能打到校门口,后门比较偏,要步行绕进去。

      她的行李在京市直接找人寄回,伞没有带在身上,白色的衣裙被淋湿了星星点点。等赶到时,脸色算不上太好。

      谢佳人听见一道少女娇俏但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杜迟梦坐在石墩上,用书包挡住头顶的微凉雨丝,皱眉地抱怨道:“你们快点啊,我和谢佳人最讨厌这破下雨天了,赶紧弄完给她办个接风宴呀。”

      陈最在边上举着手机录视频,边录边兴奋地说:“快了快了,这小子硬骨头啊,今天不打服,我陈爷不要在江陵混了?”

      此时,暮色暗沉,巷子里只有尽头的一盏孤灯亮着,将几道拉扯的人影投在潮湿的砖墙上,时不时伴随着几道沉重的呼吸声。

      谢佳人走进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皱眉:“这是唱的哪出戏?”

      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墙角,一道清瘦的身影瘫坐在地上,书包倒在一旁,白色的校服溅满泥土与血迹,脸被几个男生的背影挡住。

      杜迟梦跑上来抱住她,开心地说:“大美人!一整个暑假不见想死你了!”

      陈最一听谢佳人的声音,视频瞬间没兴致录了,随手丢给旁边一人,冲过来张开手也想抱她,被谢佳人眼神制止,悻悻地收回手,尴尬地讪笑:“你回来了啊。”

      谢佳人点头,挑眉低笑:“你们来真的?”

      谢佳人会这么问,是因为太了解他们的性格。他们这群人能玩到一块,一个是家里的人生意上都有来往,平常家庭聚会就经常见面,再一个都血气方刚的少年,在家里本就是霸王,出了外面更是横行霸道。哪个人不小心得罪了他们这群小团体,少不得被教育一下,不过都有分寸,不会闹得太凶。但这次打得都见血了。

      陈最无奈地耸了耸肩,指着那边,说:“这小子,新来的转校生。这不刚来两天,就敢跟陈湘云走得近。骆堇这护花使者能忍?他把陈湘云可是当天上的月亮,谁也不敢沾染啊。本来也不想闹太难看啊,这哥们真倔啊,道个歉就完了的事,硬是一声不吭。”

      本以为是个小白脸,他们几个仗着人多又是自己的地盘,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这家伙是个硬骨头,一点也不怕事的样子。把骆堇逼急了,以为他真喜欢陈湘云,就动真格了。

      谢佳人敛眉,沉默了一会,但皱着眉头似乎显示她的耐心已经耗尽,奔波了一天,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路上买的女士香烟,捏碎爆珠,清香的薄荷味,她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带了点风流的笑意:“骆堇,什么样的男生让你这么有危机感?姐们替你收了他,让他不敢喜欢陈湘云。”

      被喊作骆堇的男生闻言一愣,停下手上挥拳的动作,回头问:“真的?”

      陈湘云和谢佳人,二人长相都是惊才绝艳,成绩排名亦是不分伯仲,几乎次次并列第一,国旗底下经一起露面的模范生。但两人有个共同的爱好,喜欢“集邮”,不好看的不追。学校长得好看的就那么几个,两人经常看上同一个,但往往都是谢佳人更招男生喜欢一点,因为她属于又甜又辣的那一挂,陈湘云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清纯高贵那一款。所以陈湘云,最讨厌看上谢佳人也喜欢的男生,因为抢不过。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骆堇,她看上一个,骆堇就会威胁一个不允许喜欢陈湘云。

      蓦地,谢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骆堇刚刚挡住了地上的人。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那个男生的容貌。

      他脸上的淤青与红肿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绝,鼻梁如玉雕般挺拔,唇角渗着血丝。那双寒凉的眼睛,疏离得像远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孤寂而凛冽。

      谢佳人静静地看着,不觉有些失神。

      她并不急于思索为什么在此遇见本不该遇见的人,也不甚在意他怎么会跟陈湘云有所牵扯。

      她最先浮现的念头竟然是:他变了许多。

      他如今眉眼的弧度更深,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如刀刃,仿佛微微一挑便能划开她深埋土壤里的心事。眼底的光也暗沉了,又或许他从未拥有过,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的神采,即便如此还是轻易叫人一眼望见,他灵魂深处那团不屈不灭的火焰,烧得热烈,烧得要燃尽一切的无悔。

      林晚羡察觉那道灼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去,一瞬间如同被钉在原地。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望过来,只一对视,那淡漠的神色便烫得他心口发颤。

      其实他早就听出她的声音,却不知要如何面对。

      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刻重逢,他一身狼狈,毫无尊严。他冷笑一声,方才还竭力抵抗的他,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任由那些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谢佳人见他一副颓丧却无畏的样子,面上沉得都能滴出水来,心底不由升腾起一阵怒火。

      他这算是什么态度?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帮他是吗?

      好一个陵川一中的转校生。

      当年在南康,他不也是这样突如其来、打破一切平静的转校生吗?

      -

      谢佳人上高中之前,不在江陵读书,而是在南康。

      她始终记得那日。

      南康不常下雪,那年却是下了一场久违的漫天大雪,恰映满城的灼灼红梅,梅雪最是相宜。

      谢佳人一脚踏进雪堆里,裤脚瞬间洇湿了一片。稀薄的雾气在睫毛上凝成冰霜,她推开云边书店的玻璃门,带进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

      店内与室外仿佛是两个世界。暖黄的灯光像融化的蜜糖,缓缓流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与旧书特有的沉香,还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类似于阳光烘烤过的木头的味道,将刺骨的寒意妥帖地隔绝在外。

      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出身,脸上挂着熟稔的笑意:“小姑娘,下这么大的雪,学校还没放假?”

      “还没接到通知。”谢佳人笑着摇摇头,调转步子走向熟悉的阅读区,看到素白的封面上写着舒晚晴著,她心头一喜,走到收银台付钱。

      店老板笑着说:“小姑娘运气好啊,店里是最后一本了,被你捡到了。”

      舒晚晴写的每本书谢佳人都看过,世人对她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她无病呻吟,只会写些酸文。但谢佳人觉得舒晚晴的笔下文字虽然妖冶凄绝,但直击人心。每个睡不着的深夜,她靠着她的文字汲取力量。可惜这位才华绝顶的女作家上个月自杀于家中,具体原因未知,所以她的遗作《恨明月夜》一夜之间洛阳纸贵,更是一本难求。

      谢佳人推门出去,风雪似乎更大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拢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事没处理好之前,你就给老子在这里待着,不要找事!”一个成年男人粗暴的声音透着风雪传来。

      谢佳人下意识望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正暴躁地警告少年。

      少年嘲讽地说:“我不用你管。”那个少年背对着她,身形清瘦,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谢佳人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竖满了尖刺。

      男人暴跳如雷,抬手甩了少年一记耳光:“你他妈再犟,老子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你眼里就只有钱?”少年冷笑。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男人的怒火,“你他妈跟你妈都一个清高样!”男人咆哮着一脚踹到少年小腿上。

      少年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雪地里,“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声音仿佛淬着冰。

      下一秒,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扑向男人。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激烈的纠缠中,少年的书包里,滑落出一本书,‘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

      谢佳人一愣,是跟她怀里一样的《恨明月夜》。

      少年瞥见,他猛地用尽全力挣脱男人的桎梏,弯腰将书捡回,死死护在怀里。

      谢佳人看着少年眼睛红得像只应激的小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抬头,目光透过漫天风雪,直直撞上谢佳人的视线。

      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狼狈,没有悲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只是他守护的姿态,不像是在守护一本书,倒像是在守护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男人显然也看见了谢佳人,不愿意让人看笑话,便大力拽着少年走了。

      本来这样的小插曲,谢佳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没想到几天后在南康三中的教室里再次看见了他。

      “吱呀”一声,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携着一身寒气步入,身后跟着一道身影。

      她无意识地抬头,却愣住了。

      少年静静伫立于讲台,身形清瘦,轮廓里还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他生了一副男生女相的精致骨相,肤色白的似雪一样干净,他的眼尾是上扬的弧度,还带点天然的红,抬眼看人时,那目光却是清冷的,似浸在雪水里的琥珀。

      谢佳人只一眼便觉得,他年少已足够引人注目,日后定是不可方物的风华。

      班主任让他介绍自己。

      他微敛眼睫,垂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清越如玉石,却又带着变声期时的低沉:“林晚羡。”

      谁能想到,之后她会和这样的少年,有过说不清的牵扯。他问也不问地出现,安安静静的,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从此刻起,一去不返。后又在他消失不见的日子里,她仿佛被某种执念驱使,在日复一日的怨恨中,坍塌重建,重建坍塌。

      -

      骆堇俯身温柔地拍了拍林晚羡的脸,笑嘻嘻地说:“林晚羡,你有骨气啊,要没这事,也许我们还能当兄弟,但是...”

      下一秒,骆堇猛的掐住他的脖子,阴狠地瞪着他,吼道:“老子的女人你他妈也敢招惹?!”

      林晚羡被掐的青筋爆起,脸涨得通红,一时缺氧呼吸急促起来,那双狼一样的眸子却冷若冰霜望着近在咫尺的骆堇。

      他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一丝冷笑,讥讽:“你是她的狗吗?闻着味儿就来乱咬人了?”

      “操!”骆堇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从一人手上夺过棍子就要砸下。

      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硬生生拦住。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骆堇气红了眼,扭头却在看清来人骤然消音。

      忍了两秒,骆堇皮笑肉不笑压抑着说:“这是干嘛?”

      谢佳人不紧不慢从他手里夺过木棍,笑意盈盈地说“我来。”

      谢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林晚羡,看了几秒。

      她蹲下身,微凉的手指挑起他如玉的下巴,仔细端详,皱眉:“啧,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被打成这样,你们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其实初中第一次见到他被人打那么惨的时候,她心里就控制不住有一个邪恶的想法,这么美的人,就应该被欺压才更让她着迷。可后来他走了,她无处安放的怨恨,就这样被搁置。

      林晚羡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以及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林晚羡的身体有过一秒的僵硬。

      他转过侧脸,躲过她的触碰。

      谢佳人看他躲避的动作,不由得轻笑一声。从来都矜贵的小公子,众星捧月,竟也有那么多狼狈的时候,还次次被她撞上了?觉得羞耻也是应该的,还以为他一直都是个淡漠如水的性子。

      陈最看见谢佳人饶有趣味的眼神,两眼一白,心想:得,这谢采花女又是看上了新来的帅哥了。

      就在这时,旁边依旧有人受不了他冰冷的视线,忍不住一巴掌招呼过去,“妈的,小白脸,看不起谁呢?”

      “够了!”谢佳人的声线骤然转冷,未达眼底的笑意消失无踪,淡淡地看着刚刚动手的那人,一字一句强调,“我说了我来处理!”

      那人一时进退两难,他们都知道谢佳人喜欢格斗。真要打起人来那不要命的性格,他一时还有些发憷,也不敢再动手。

      “骆堇,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宝贝陈湘云拿不下他。”谢佳人摩挲着指尖染上的血迹,笑着说。

      陈最了然一笑,看出谢佳人心情不佳,帮着打圆场:“谢爷都发话了,兄弟们散了吧。都撤了,去给谢爷办接风宴啊。”

      最终,一场闹剧准备就这样收场。

      “把视频删了。”林晚羡嗓音嘶哑。

      谢佳人看向陈最,伸手:“手机。”

      陈最使了个眼色,让刚刚拿他手机的人把视频删掉。

      人群散去,巷子里只剩下两人。他扶着墙踉跄起身,背脊却挺得笔直,如风雨中的白杨。

      他们就站在一步之遥的烟雨朦胧里,却好似隔着千万重山。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丝殷红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唇角溢出,滑落至那张惨白却依旧惊心的脸上,单薄的身影,只剩破碎的狼狈。

      谢佳人紧锁眉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不接。

      谢佳人不耐烦地走上前抬手,林晚羡下意识低头,看她动作不怎么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殷红,疼得林晚羡抽了一口冷气,仔细瞧,才能发现她的手有几分颤抖。

      两人都没有说话,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沉默,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可真要张口,却是无话可说。可这样亲昵的举动却无比自然,仿佛他们从前这样做过无数次。

      谢佳人越擦越不耐烦,最后气得揉成团往他身上扔去,朝他冷冷一笑:“ 林晚羡,你来这儿真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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