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rivercastle

2、海边——回归

　　有没有试过这种事情呢：一次次地转换自己生活的地方，好像颠沛流离一般，不断寄住在新的公寓或旅馆。开始时，总是试图周全，随身带了很多“必需品”，日用品啦或者单纯是喜欢的东西；可是随着时间过去，随身带的东西会渐渐减少，越来越少……最后发现，其实没有什么是必需品，只带着自己便足够。
　　对于懒散者尤其如此。即使是恋物癖也罢，心中怀着的那份对什么的强烈的执念，忽然被斩断之后，也不一定会有多痛。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洛扬跟着叫安静的小鬼回到婆婆的杂货店，受到了热情招待。婆婆对他似乎特别喜欢，一再央他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
　　虽然与齐颜约好下午四点图书馆见面，算算时间也还来得及，洛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静略撇了撇嘴角，也没什么别的表示。
　　饭桌上气氛和谐，婆婆一直给洛扬夹菜。一老一小个性差得很远，安静只低头吃饭，然后最先离桌。
　　婆婆叹一口气，对洛扬说：“不要介意啊，小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小风？”洛扬问。
　　“就是我孙子啦，他叫海风。”
　　海风……不是安静么？洛扬疑惑。
　　婆婆又说：“唉，小风爸妈死得早，和我这么个老婆子相依为命，后来又……不会说话了，你多担待……”
　　“不会啦，婆婆。我看小风是个好孩子呢。”洛扬忙说。
　　“是啊，是个好孩子。什么都会做，又听话……可惜命苦呢。”婆婆说，“唉看我，说这些做什么。来来吃鱼……”

　　洛扬虽然很饿了，吃了几口不知为何又没有胃口。和婆婆谈了一会话，又觉得有些冷，心知不妙，便想起身告辞，不料一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了下去。
　　重感冒。通宵没睡又淋雨的后果来了。

　　洛扬渐渐开始习惯海潮的声音了。
　　仰面躺在床上，瞥一眼窗外渐浓的夜色，把眼睛朝向屋里的某个角落，洛扬百无聊赖地再次开口。
　　“我说，你今晚睡哪呢？
　　“你家的房子很小呢。
　　“占了你的床我是很抱歉啦，不过是谁把我带到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林子里去了啊，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其实感冒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啦，是昨晚我在海边淋雨……哎你真的没看见我？
　　“你叫什么啊？大家都管你叫安静不是么？这名字倒是真适合你……不过我听见婆婆一直管你叫小风，是小名？
　　“我也有小名，我老妈是英国人，知道中国人名字后面加儿化音是表示喜爱后，就管我叫小羊儿了……相比起来老爸的‘小兔崽子’还比较容易接受，你说是吧？
　　“哎，哥们跟这儿自言自语半天了，您也配合配合给个动静表示一下啊，啊？”
　　翻个身，洛扬趴在床上两眼放光地盯着窝在竹椅里一动不动的一团黑影，整个一八卦男的形象。
　　“你干嘛大半夜的跑海里游泳去啊？跟婆婆吵架？恋爱受挫？青春期综合征？你跟我比手语也没关系，哥们虽然没学过也能看懂一点什么的。天分嘛，哈哈。”
　　黑影终于动了，带着点无奈感抿着嘴角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洛扬慢慢地比了几个手势。
　　“哦明白了，理解理解，我也觉着是这么回事呢……哎别走啊，别这么冷漠嘛，小风……”

　　海边的星空很明朗。拜前一夜的大雨所赐，星星异常明亮。夏天结束不久，天边还能看见银河的样子，不过夜风已经很凉了。
　　安静再进来的时候，两手拿着什么东西，蹲在墙边鼓捣了会，交响乐的声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安静靠在墙边坐着，双臂抱膝，听着音乐看着外面的天。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呃，D大调奏鸣曲？
　　“啊，你没吵到我。我很少这么早睡的，睡不着，嘿嘿。”洛扬从床上坐起来，“喜欢舒伯特？”
　　看见安静微不可察地点了头，洛扬很受鼓舞，用力想了想。
　　“是很单调的音乐呢，不是普通的人能够理解的音乐，舒伯特。”顿了一顿，又说，“如天堂路一般冗长的曲子。舒曼说。
　　“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曲子，而且单调……可是实际上，那些不单调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让人厌倦……我的话很无趣吗？”
　　安静站起来，扭亮台灯，用圆珠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拿给洛扬看。
　　“某些不完美的东西，因为不完美而吸引人心。”
　　“……啊，是啊，就是这样。”洛扬看着安静，“一点不错。”
　　一个微笑浮现在少年与世隔绝的脸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疏离的感觉渐渐退去，精致的五官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洛扬突然觉得，有时候看看音乐杂志还是很不错的……

　　年轻人的恢复力总是很惊人，第二天清早，洛扬已经觉得没问题了。谢过婆婆的照顾，偷偷把婆婆赛在手里的干海鱼挂回屋檐，洛扬驱车返回。
　　远远回望着海边一缕袅袅的烟气，心里好像住进了什么非常清新的东西，很愉快。
　　觉得感冒也是值得的。

　　回程比来时顺利了不少，至少白天要找人问路方便多了。
　　九点钟，把车停在嘉园小区的公共停车场，一路跑到9号楼。
　　“齐颜！齐颜齐颜齐颜！！快开门！”
　　洛扬咚咚咚把门砸得山响，无奈就是没有人应。嘟囔了几句，洛扬搬起放在门口的盆栽，拿起钥匙开门。
　　很整齐的小三居，新装修过，一派冷灰色的调子，整体设计极为简洁，齐颜一贯的作风。
　　洛扬这回没顾得上埋汰房间主人的品位，直奔里间的卧室，当当甩飞两只鞋，把自个儿扔床上倒头便睡。
　　不能怨他。因为身体不适在婆婆家耽搁了一晚，考虑到海边湿气重，对方又是比自己小了足有五岁的小孩，洛扬实在做不出让人家打地铺的事来。安静也不含糊，把要自己睡地铺的家伙拉上床来，纸条上言简意赅地写了三个字：挤挤吧。
　　俩人在一张半大不小的床上挤了一晚。一向厚颜的洛扬不知是怎么了，瞥瞥旁边少年平稳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淡定的眉目一直看到淡色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心狠狠地跳了几下，突突突突，愣是一宿没睡好。连带早晨吃饭时，看着安静面无表情一派漠然的样子都忍不住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往嘴里快速地扒拉了几口饭，自己都鄙视自己：要是姑娘就算了，看这么一自闭小孩还看呆了，洛扬你脑子秀逗了吧。

　　洛扬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傍晚齐颜回家，见屋里躺了这么一东西，一脚踹上去，人才醒。
　　“呦……齐颜你回来啦……”
　　齐颜保持着一脚踩在洛扬身上的姿势气势凌人，“洛扬你个孙子！谁跟我说昨天要写论文找我帮忙的！丫的敢放我鸽子，不想混了吧你！又哪鬼混去了，说！”一通感叹号放出去，脚上还用力使劲蹂躏着。
　　“哎呦疼……小的错了错了，大爷您先把脚抬起来，我招我都招……”
　　齐颜哼了一声，抬脚放人。洛扬讪笑着抬起身子，忽然拽着他胳膊一用力把人拉倒，顺势一翻身，压在齐颜身上不怀好意地笑。
　　“上当了吧？嘿嘿……”
　　齐颜甩他两个卫生球，张嘴就咬。位置极为歹毒，正是脖子和肩膀中间最敏感的地方。洛扬大叫一声翻身下去。
　　“哎呦……齐颜你可太阴了……两天没见你就这么对我……”嘴里嘶嘶抽着冷气，这一口毫不客气，估计见红了。
　　“少来。害我昨天在图书馆干坐了一下午，别指望就这么放了你。”齐颜翻过身来，两只手在洛扬脖子附近比划着。
　　“哎哎，我是有特殊情况的……我生病了，真的！而且我手机还没电了，那地方也没充电器也没卖电池的……我说的是真的！”眼看齐颜丹凤眼一眯，洛扬感觉脖子上的肌肉不自觉地一紧，赶紧着解释。
　　“……手机没电？骗鬼吧你……”
　　“不是！我开车去的海边，就是那个渔港……我有人证的！一小孩一老太太……你要是不信咱就再去一次也成！”
　　“不必了。”齐颜坐起来拍拍手，“撒谎的话你也不至于拣着这么不靠谱的撒……我说你那狐朋狗友的怎么都把电话打到我这找人来了。”
　　我靠，敢情您是消遣我呐……不过这话洛扬可不敢说出口。“齐颜呐……你那眼睛挺漂亮的，别没事儿老眯着玩……”多吓得慌啊……
　　“我乐意。有事说事，别扯没用的。”

　　海边的人鱼少年，父母早亡的失语少年，和婆婆相依为命的乖巧少年，听舒伯特的安静少年……
　　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需要认真的对青梅竹马的朋友说出来么？

　　“呃，小岚走了？”还是算了。
　　“嗯，回警队了。”
　　“唉～～还想见他一面呢，从他进了警队就一直没有好好聚聚呢，快两年了吧？”
　　“是啊。”齐颜似乎不想多说。洛扬眨眨眼，也不知道拿这两人僵硬的兄弟关系怎么办，索性换话题。
　　“对了齐颜，你会手语的吧？”
　　“一点点。怎么？”
　　“你看看这几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你……是……白痴。你从哪学来的？”
　　“…………马路上。”郁闷，“还是放舒伯特听吧，我知道你有。”
　　“自己放。”
　　“那齐颜你做饭吧，我饿了。”
　　“不管。”
　　“齐颜我快饿死了啦～～你不能这么没兄弟义气啊～～～”洛扬嚎啕。
　　“吵死了！”
　　一个枕头消声，齐颜转转眼珠，又放开，阴森森微笑。
　　“我做事可是有原则的～”
　　“咕～”洛扬吞口水。
　　“因为你那帮狐朋狗友害我损失电话费……”
　　“我赔！”
　　“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错过了哈伯德的新书发布……”
　　“明天给您送到府上！”
　　“你那论文……”
　　“写，写，马上写！两星期……一星期内完成！”
　　“很好。还有，这学期刚开始你就逃了多少节课了来着？”
　　“小颜，这个就……”
　　“就怎么？洛叔叔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了……”微笑微笑。
　　“……就不用您担心了，明儿起，小的一定按时上课！”
　　“这还差不多。”齐颜心情舒畅地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贝卡吃的是不是还有剩……”
　　洛扬刚放松了躺床上，又惊起。
　　“啥？！”
　　“齐岚有事，留我这儿养一段儿。”齐颜说着拉开阳台门，“贝卡！你扬哥哥来了哦，快去看看吧～”
　　“小颜别——”卡住。
　　一条黑色大狗纵身跃出，嗅嗅嗅嗅，快乐地咕哝一声，便朝洛扬扑过来，俩爪子按住惊慌要逃的人的肩膀。
　　“小颜……”洛扬一动不敢动，压低声音求救。
　　“好像没有了诶。”齐颜望望食盆，遗憾。“那我只好去给你做饭啦。你们好好玩！”
　　就知道……就知道齐颜这么小心眼不会轻易放过他……
　　“别，别动啊贝卡……”洛扬鼓起勇气，试图从魔掌中逃离。贝卡通人性地抬起爪子，待洛扬身子抬起半截，又扑倒。高兴得直吐舌头。
　　“养狗随主人……还真把齐岚那点劣根性学到了家……”洛扬放弃地躺倒，看见贝卡一呲牙，“咕——我不是在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