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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穿红旗的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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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妮身无分文,面对老太的医药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医院门口祈求老天开眼,让她的弟弟佳然不要爽约,并且圣母玛利亚附体会主动热心的将零花钱送来给她解围。
但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因为佳然是个守财奴。
佳妮感叹自己的倒霉。她真的很倒霉,别人出门拾法宝,她出门拾个妈。
而且这个妈还很酷,三问一不答,再问还不答。她就算将嘴皮子磨破了说她们之间没关系,也没人肯信她半个字。
她想过趁机逃跑,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一是她逃不掉,正义的热心群众们任劳任怨,坚守岗位,誓要让她找回人性,乌鸦反哺。
二是她确也没狼心狗肺,见死不救。锅从天上来,是你的不是你的,你都得挨上一砸。
佳妮没想到老天爷竟允了她的祈祷,佳然骑着一辆二手山地车姗姗来迟。
他单手将带来的小猪存钱罐高举,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算计。
佳然生的是佳家姐弟三人中最漂亮的,脾气也比两位姐姐和气顺遂的多,除了学习成绩跟佳妮难分伯仲的差,就剩视财如命这个缺点了。
佳妮伸手夺了几次都落了空,叹了口气,摊开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姐……”佳然假兮兮装可怜道,“这里面可都是我的血汗,我挨了无数顿的饿才填满了它的肚子。你看我都瘦了,我知道你于心不忍,心地善良……”
“请说重点!”
“你得给我利息,就按月利率80%走。”
“你真是比高利贷还黑。” 她知道让铁公鸡拔毛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佳然这小子要价实在太黑,连笔墨都提前准备了,这借据一写不就等于签了卖身契。
佳妮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反击道:“秘密,每个人都有,但有些人的秘密,特别严重,都够做一桌子菜了,比如竹笋炒肉、红烧猪屁股、屁股开花、混合双打,你更喜欢吃哪个?”
“我……我都不喜欢,我没有秘密。”
看到佳然心虚,佳妮有了反败为胜的成就感。佳然你就乖乖认输吧,你个黑心的小子,跟我斗,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
“每周二、三、四时间可约,周六周日全天都行,一小时10元,两小时起步,请问你这是卖身呢……还是卖……”
佳然的零花钱都是逃课帮人代打游戏赚来的,才不是什么省吃俭用存下的。她好歹重生过这么多回,知道点他的小秘密还是不在话下的。
佳妮步步紧逼,佳然连连后退,抓住时机,佳妮猛地朝后方一指,诓骗道:“看,你老师来了!”
佳然声音都颤抖了,刷的一下看向身后,“谁——?”
佳妮一个囊中取物抢过了存钱罐,眉开眼笑道:“能有谁呀?我的傻弟弟。”
佳妮带着愤愤不满的佳然往病房走,刚到门口就被一名脸熟的护士叫住了。
“你还在呀?我还以为你跟着一起跑了呢?”护士拿出一沓折叠成四方行的A4纸,道:“给,这是你妈落在病床上的。”
佳妮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那叠纸,浏览了一遍,都是些线条凌乱的鬼画符。
回味了一下护士刚才的话,佳妮试探性的问道:“你刚的意思难道是指——我送来的老太越狱了?”
护士怒了,“什么越狱,这里是医院,只有逃费的病人,没有抓人的狱警。再诽谤就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在护士的监督下交完医药费,佳然的存款也就剩个十几块,佳妮也不打算还给他了,没跟佳然“客气”,一把揣进了口袋。
佳然一脸生无可恋,刚走出医院门就蹲在地上放声哀嚎。
佳妮看他光打雷不下雨,也知他是装的,但终究是占了他的便宜,于是宽慰道:“你先回去吧,钱我会还你的,不会欺负你。”
“真的?”佳然刷的一下站起来,也不哭了。
“那还有假!怎么说我也不会占你便宜。难道你不信?”她看佳然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证明自己的急切模样,不由关切道,“你别老帮人代打游戏了,刚上高一,这才开学没多久你就敢逃课,小心学校真把你开除了。”
佳然摆出应付的讪笑,讨巧卖乖追问道:“那你会付给我利息吗?不多,我改了,一个月就20%。”
佳妮一时不知该怒该笑:“你怎么还要利息?你也太有做高利贷的天赋了吧!”
“高利贷是复利,我不是。要不然一个月收你18%的利息。”
佳妮叹了口气,了无生趣,她真是不该答应还这小子钱,她的脑袋肯定被驴三百六十度连环腿暴击过。
“16%……14%……13%、12%……”佳然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一咬牙道,“好吧,谁让你是我姐,就收你10%了。”
“只有5%爱要不要。”佳妮累觉不爱。
“5%也行……诶……姐你去哪?不回家了?”
“不回了,看见你这周扒皮生气。”佳妮朝佳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追。
还是早上的公园,此时已是深夜,白日的喧嚣已被清洁人员打扫的一干二净。佳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园,气氛显得诡异。
今夜无风,空气中延续着白日的闷热。
佳妮用佳然所剩零花钱再购的啤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酒有些上了头,她懒得动,也就更不想回家了。
回家多尴尬,一屋子的亲人,却一个也不是自己的。虽刚刚还与佳然有说有笑,但她明白那终归是别人的亲人。单独见尚且怕露出马脚,扎了堆就更让她恐慌了。
她想有点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在她历经这么多磨难之后,在这个满是杀人狂的世界里,在她因每世必将死于非命的可怕命运而崩溃时,在她还将历经更多的磨难之前,她拼命的想抓住什么,她无畏付出,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温暖,一点点的依靠就好。
可是都成了空。
……那个混蛋的渣男……
不是他,她不会登上那辆爆炸的火车,不是他,她不会酗酒成性。她恨他恨到了骨髓里,怨他怨到想生啖其肉。
有人看着时不方便外露,夜深人静正好发泄。
“去死吧,渣男!”
佳妮怒吼一声将手中仅剩的那个易拉罐捏扁,狠狠地向远处的垃圾箱投去,不出所料的再次投掷失败,易拉罐砸在垃圾箱的边缘,坠下滚落到一旁,垃圾箱旁边堆满了这样的易拉罐,林林总总有十几个,那些都是她投掷的。
佳妮意识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模糊,似睡非睡的依在椅子上。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脚边,拿起一看,是个捏扁的啤酒罐。
“呵,看来你也想来一次啊。”说着,佳妮又故技重施的朝垃圾箱投掷去。“去吧,操蛋的渣男。”可惜依然没中。
佳妮不以为意,可没过一会脚边再次有了动静,还是个捏扁的易拉罐。如此反复三四次,酒劲再大,佳妮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佳妮长了心眼,她以为是风吹的,才会使易拉罐到处乱滚,她先检查了遍四周,确定只有这一个易拉罐才拾起再次投向垃圾箱。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很快易拉罐又一次滚到了她脚边。佳妮没感觉到有风啊,她这里离垃圾箱有些距离,而且每次投的角度都不一样,不可能次次都准确无误的滚到她脚边。
一定是有人捣蛋。
“是谁?是谁在耍我?快出来……”酒酣壮人胆,借着酒劲,佳妮踉踉跄跄的四下寻找,环顾一周也无所发现,视线不由锁定了公园深处的小树林。
那是早上被追的男人冲进去的树林,林中栽种着整齐密布的杨柳,繁茂壮硕,隐蔽在夜色之中,远离了路灯的光芒,黑压压的,混沌成了一片。
佳妮踏着左摇右摆的脚步晃晃悠悠地走入其中,誓要将那无耻的家伙从隐秘处抓出来。
找了时间不长,佳妮酒后的困意便涌了上来,相中一棵较粗的小树,便七扭八歪地倚倒在树下睡着了。
漆黑的夜色并非寂静无声,蝉鸣虫吟鸟叫都是夏夜中再正常不过的声响,可现在却让人毛骨悚然,群虫的演奏低缓似无,而孤鸟的独鸣却犀利的刺透整个夜空。
“咯咯~~咯咯~~”声音哀弱短促,但极响,像极了人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时所发出的喘息,这是夜猫子的叫声。
陡然,这“咯咯”声变了,在一连急促紧密的鸣叫后竟变成了刺耳的干笑。
佳妮被这怪异的声音惊的打了个冷颤,悠悠转醒。一抬眼,发现远处正有一个娇小的身影在缓步向她靠近,明明看着还尚有几丈的距离。可一个喘息就到了身前。
来者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身穿一袭红色蓬蓬裙,脚配一双红色的公主鞋。两条黝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一双大眼睛漆黑如墨。
小姑娘在离佳妮一步之遥的地方止住了脚步,幽幽地看向佳妮。
佳妮被那双冰冷幽暗的眼睛盯着,一时不敢妄动,冷汗如雨下,酒算是彻底醒了。
她认出了这个小姑娘,她早上在公园见过她。那时,她被男人推向追赶的少女,却不幸扑了个空,落地的一刹那,她从地面积水的倒影中见过这个小姑娘,正是因为当时下意识想要向小姑娘求救,忘记了采取其他补救措施,才致使脸先着了地。
“小……姑娘……你……有事吗?”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小姑娘没有回答,无声的恐慌在继续蔓延。
“我……”,佳妮强压下心理的恐惧,不过就是个迷路的小女孩,有什么好害怕的。为了安慰自己,佳妮决定换了个称呼来拉近彼此的距离,“不对,是姐姐,姐姐可以帮你……”
“姐姐——”这个称呼似乎触动了小姑娘,她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呢喃。
佳妮看到希望,赶忙应承道:“对,是姐姐。”
“姐姐”……“姐姐”……
小姑娘低下了头连声低囔着这个称呼,仿佛品尝到了什么有趣的糖果,值得反复咀嚼。
佳妮不敢怠慢声声附和。可就在气氛趋于平缓时,小姑娘却缓缓抬起了手,食指直指向她。
佳妮错愕的看向那根手指,想到了电影《ET》的画面,也跟着抬起了手,再将要触碰到的一瞬间,小姑娘突然收了手。
可变动并没有结束,只见小姑娘的脑袋开始剧烈的向左右两侧摇摆,速度越来越快,动作幅度大的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就像一个被拧紧发条而被迫不停转动的玩偶,脑袋随时会因高速而分离飞出去。
瞬息,小姑娘猛然抬起了头。佳妮哽噎在喉轮中的尖叫声再也无法忍耐。
“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白嫩的脸庞爬满了皲裂的纹路,全黑的眼珠凸露出眼眶,像两粒硕大的紫黑色葡萄,只有一根红青色的血管与空洞的眼眶相连,在空中摇摇将坠。红润的嘴唇咧成了血盆大口,诡异的上翘着,唇后漆黑一片,像是随时要把人吞骨蚀筋生嚼了般的无底黑洞。
佳妮连滚带爬的向林外跑去,小姑娘如同在做游戏般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声声带着笑音的阴森呼唤穿透层层密林。
“姐姐”“姐姐”
佳妮要疯了,她忍不住回头看。小姑娘离她不超过一丈,那张布皲裂的脸随着时间而变化,裂痕不断加深,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移动间甚至有细小的碎块在向下掉落。
佳妮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重生第一天就过的如此坎坷,杀人狂见多了,可妖魔鬼怪却是第一次见,简直太惊悚了。心里抱怨着,脚下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不多时路灯所发出的昏黄光亮已近在眼前。
临近路灯,光亮的照射范围逐渐加大,佳妮身后的呼唤也渐行渐远。
佳妮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了出来。但她始终不敢回头观望,直到站到了路灯下,才回头查探。
太好了,小姑娘似乎害怕这灯光,并没有跟过来。
佳妮大口的喘着气,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佳妮慌张去接听,可手因过度紧张而不稳,一时将手机掉到了地上,刚要俯身去捡,就发现背后沉甸甸的,根本弯不下腰。
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射,佳妮看到了小姑娘那张已经脱落大半的脸,正耳鬓厮磨般的倚靠在自己颈侧。那再非人的脸了,而是一张瓷娃娃的脸。
她在自己的背上。这个认知一出现,佳妮便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路灯也应景的在此时熄灭了。
没有尖叫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逃跑的行动,佳妮瘫掉了,她的身体脱离了控制,如同被定住了。当小姑娘冰凉的嘴巴贴向她的颈部动脉时,佳妮恐惧到连反抗都无力实施。
她死过很多次,可对死亡的恐惧不仅没能减弱反而越发深沉。
这就如同打针,过程越痛苦,你就越害怕有下次。佳妮的死没有一次不是备受折磨的,所以在面临死亡时,她表现的一次更比一次懦弱。
佳妮的世界静悄悄,她任由小姑娘吸吮着她的鲜血。此情此景,本末倒置,佳妮成了那呆板的瓷娃娃,背上的小姑娘反而鲜活的如同人。
迷蒙中,一连串尖锐的警笛声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呼啸而过,惊扰的林中鸟兽纷飞四散。随后,一束刺眼的光打到了佳妮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