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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林芍与含株草之毒,慕离歌没说错,这事确确实实与我有关,当年含株草之毒在金阁山上肆虐,外界看来因毒离去的一十九条人命,真真切切都是我的责任。
      我没想避着这事,慕离歌今日找我担责,也不算冤枉我。
      讲这么一句话倒也不是在心底特意给慕离歌推脱,我是一直在意她不假,但也不至于将过失与感情混为一谈。
      含株草一事,慕离歌和林芍的相继离去的确教会了我些许东西,世界上超过情情爱爱的事物和感情还有很多,比如—愧疚感。
      慕离歌因愧疚感守了林芍十余年。
      我则因愧疚感破了祖宗的例,救了两次人,至此想是到死也进不了家门,埋不进我父母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了。
      闲话扯着扯着就多了,我抬眼瞄了眼外间的日头,算着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人也没剩多长时间了,低头最后再看了眼手里描金的红色匣子,手指勾住那柄小铜锁,一狠心,右手发力生生扯开了它。
      实话说我是想扯开那柄铜锁,但我小看了那锁的硬度和高估了压了十多年箱底的木匣子的结实程度,只一使劲,那锁跟着衔接的铜皮一起掉了下来。
      这匣子也算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就这猛地一下被自己扯坏了,心下止不住的一阵心疼惋惜。
      匣子里装的大多是些旧物,我一件一件把东西从里面往外掏。
      有幼时从家中带走的犀角杯、娘亲给我缝的燕子衔春的荷包、还有灵犀书院里课下常玩的短剑、在夫子眼皮底下穿的纸条、剩下的就是两只笔尖磨秃了的毛笔还有一根折断的羽毛。
      匣子最底是一只泰兰瓷的大海碗,碗边描摹着一圈回型花纹,这个碗我不陌生,当年剑心爷爷把它交到我的手上时我年不过七八岁,将不到二十年过去,这碗上的花边依旧还是清清楚楚。
      我把碗端到桌子上,在桌边的香炉里点燃最后一只藏香,碗底微微倒入了一丝清水,又烧了两根乌头草的叶子扔进去。
      第三次做这种事情也算得上是熟门熟路,准备工作完毕,我卷起袖口,左手手腕上一道极深的刀疤,其实这样的刀疤在我右手手腕上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愿意回忆太多,我坐在椅子上,捏起刀片,又深深的在那道刀疤的旁边割开了一条血口,鲜血顺着手腕汇成一股细流顺着碗边滑下,然后在碗底重新聚拢,在藏香袅袅升起的一抹细白的烟雾中,沉沉的香料里,我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甜味道。
      有风从西阁的天窗涌进来,穿过室内昏暗的光线,再透过里间薄薄一层白纱,轻轻的抚上鬓角的一叠碎发。额上觉出来一丝微微凉意,我抬眼,面前一脉游丝默默飘荡的白烟也开始在半空中打了回旋,旋转、升空,直至消失不见。
      如梦如幻中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温温柔柔的声线,
      “阿疏,我知道你想跟我解释什么,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了解你的心思,我也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意,不过就算你真的不接受我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也不是能够人力勉强的事情。”
      我自天灵盖往下猛得一个激灵,身子忍不住的颤,意识瞬间就清醒了。
      用没流血的那只手打散了吹到面前的那股白烟,我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臧香的致幻作用当年听剑心爷爷讲过,前两次放血大概因为或多或少其他的原因没顾得上,今儿个自己独处一室,小风一吹白烟往鼻头一飘,这效果真是让我体会了个十成十。这么多年连个牛毛细回忆都不敢想起来的人,在半梦半醒间却将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记的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叫做关贻玖,温婉和气,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过的最美好的人。可惜的是,她也随着当年那十八个人的尸体,混着陈年往事一同葬在了金阁山的崖底,只是崖底乌黑泥泞,想她一个怕脏怕黑的小姑娘,日常着衣整齐雪白,埋在那里,这么多年过的应是不好。
      可我没有勇气去接她出来。
      我没脸去看她,我没脸去再碰她,或者接触任何与她有关的一切。
      含株草案发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夜夜难以成眠,那时有很多故人来入梦。
      她们有哭诉的,有控告的,有当面怒骂的,也有与我静静对坐的,可这入梦的人中,我始终没有见到关贻玖。
      来到浔阳的这数年里,离开了那片土地,认识了一些新人,经历了一些新事,回想往事,有些人事的面容已然模糊不清,自我催眠时也会轻轻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一场梦,可当事实摆在面前时,一份旧物,一句旧语,还是瞬间可以将满腔从容撕成泡影,故人旧人,故事旧事,像极了一把尖刀,插在胸口,拔下来喷出满脸的血,淋漓尽致的展现给自己再看一遍。
      十年了,还有人没有忘,没有忘记的人也还没有死绝。但怕就算是死绝了,人荡在坟墓里,也会带着这一宗往事重度轮回,在品品自己栽下的善恶果。
      其实让我为林芍偿命,我也是无话可说的,只是于私心来说,我不愿意让慕离歌来开这个口,我能接受慕离歌开口让我去死,只是不想接受她开口让我为了别人去死。
      可惜,我这个恶事做尽了的人,老天也是不太爱我的,那句我不愿听的话,慕离歌开口说了两次。
      古人常说,又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慕离歌,别说是再三再四,千千万万遍也好,只为了她能再给我说句话,只可惜,她怕是此事过后也不会再来见我,更别说讲话了。但将事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还愿意见我,愿意同我再讲一句话,我也是没这个福气再听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边,血浆流到了摸约一寸深的位置,放过两次血的人,体力与精力也已经大不如前,血量才是一半的位置,我却已经有些觉得疲倦了。
      我正思索着是否把碗移到床边躺着放血这样可以舒服一点时,紧闭着的门突然被大力撞开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多么希望进来的人会是慕离歌,
      哪怕是晏晚晚。
      里间的白纱被大力舞动了一下,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了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还有按吩咐挡在外面没挡住的一众小厮。
      坐在桌边的我愣了一瞬,与闯进来的众人傻眼对望。
      福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张脸血色全无,下一秒又充血通红肿胀,抓起橱上摆着的药箱就冲我扑了过来,一个字的音带了三颤:
      “小…姐——姐啊!!!”
      我也回了神,右手一缩就伸回了袖管,福伯抓着绷带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手不住的抖,也不顾别的就来抓我的手腕。
      我急了,一边躲一边冲外面怒吼,
      “来人把他带下去!!”
      外间傻着的一群人中先有两个反应机敏的,两步冲上来按腰就把福伯扑倒了,福伯下巴重重磕到了桌板上一声响,再抬脸时鼻子嘴里都是血沫,我又气又急,顾不上什么颜面,
      “废物!快把福伯带下去找大夫!傻站着干什么?!快啊!”
      福伯却没管这个,挣扎着推自己身上那两人,那两小厮一时几乎都按他不住,我捂着手腕刚想退后,福伯一只手猛的拽住了我的裙角,
      他年纪也大了,眉毛胡子也都成了白花花的,殷红的血珠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嘀嘀嗒嗒的往下掉,他口里却不住的嚎叫,
      “小姐啊!你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我没脸见夫人啊!…夫人怎么交代啊小姐!小姐!……!!”
      我捂着胸口,一阵钻心的疼,厉声接着冲外吼,
      “把他带下去!带下去!!!”
      一群小厮都围了进来,按手按脚的把福伯往外拖,福伯在一群人中间挣扎,血珠甩的到处都是,但两拳难敌四手,在挣扎的厉害也被一点点拽了出去。
      我扶着桌沿看着脚边这一场闹剧,人都快被拖出里间了,人群里厮打的福伯忽然就哭了,六十多岁的人哭声呜呜,
      “小姐你对的起老夫人吗?!你怎么见老夫人啊!!!”
      福伯一路哭嚎,被众人插了出去。
      我脚下一个不稳,仰身栽在桌角边上。
      情债难偿!情债难偿!对慕离歌的情偿了,我双亲的情又该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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