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僧一》云也

59、缘分

　　元宵节年年过，今年格外的不同。
　　自打北境的战事结束之后，大梁国边境安宁，举国上下恨不得欢庆个三天三夜。礼部还上书请求建一高台，以纪念大梁在北境战事上的全面胜利，彰显荣耀，万世流芳。但陛下有旨，战事刚结束，百姓困苦，一切从简，有那银子还不如拿去犒劳西北的将士们。
　　如今碰上了上元节，虽说宫里不许大肆铺张，但百姓们自己乐呵却是没人去禁的。由是洛阳城的长街上，从南到北，挤满了人，比着往年端的是还要热闹上几分，摊位上挂的各色灯笼也尤其的靡丽。
　　梁萧跟僧一换了便装，一青一白，清丽的好似一对兄妹。梁萧今日跟着僧一出来溜着玩，难得的换了身轻便的女装。长发也没有挽起，只高高的束在头顶，拿僧一的发带随意的绑了。他们一路上被人流架着往前走，僧一喜静，这样拥挤又吵闹的场合，其实让他很烦躁。一路上紧紧的抓住梁萧的手，唯恐二人走丢了。
　　梁萧是喜欢热闹的，她一边东瞧瞧西看看，一边趁僧一不注意顺个糖葫芦。自己啃了一口后嫌酸，扔给僧一，还逼着人也咬上一口，僧一被酸的直皱眉，她在一边哈哈大笑。
　　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梁萧想去猜个灯谜都立不住脚，刚蹭到猜灯谜的位子跟前，伸长了脖子还没瞧到谜面呢，就被挤得只望见脑袋了。
　　人太多了，梁萧想了想，拽了拽僧一的手，僧一低下头疑惑地望着她。
　　“这人太多了，咱们想个法子挤出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僧一点了点头，他为了护住梁萧，后背一直被人紧贴着，浑身难受到了极点，恨不得现在就回静室去。
　　梁萧张开五指，反扣住僧一的手，带着人顺着缝隙往外挪，等到终于挣出来时，只觉得世界都清静了。
　　梁萧不做停留，两人顺着胡同一路小跑。
　　很久以前，每年上元节她跟明德太子都会出来与民同乐，逛的累了，就会跑来这家混沌摊上吃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僧一分享生命中的每一件趣事。
　　外面的战事不管多么激烈，洛阳城还是繁华依旧，并没有太多物是人非。摊位还是那个摊位，馄饨还是那碗馄饨。正在煮馄饨的老婆婆一眼认出了她，笑呵呵的招呼她来坐。
　　“许久不见，姑娘的模样愈发好了。”
　　“婆婆可还好？”
　　“好好好，好着呢，今天带的这个可是你夫君？从前的那位小公子呢？”
　　梁萧拉着僧一挑了个位子坐下，一边取酱碟子一边面带笑意的回话，“带着心上人出来玩自然是能少一个人就少一个，婆婆来两碗虾仁的，腌的萝卜条给我多拿点。”
　　老婆婆笑着应了。
　　不多时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你这孩子自己模样好，挑的郎君也这么招人喜欢，叫什么名字呀？”
　　僧一在陌生人面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老婆婆又问的这么尬尴，一时间手足无措。
　　梁萧噗哧一声笑了，“婆婆别问他，我家郎君可不像我脸皮这么厚，他怕生的很。”
　　老婆婆也笑了，僧一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听梁萧这么说神色略不自然。
　　“这孩子一瞧就是个读过书的，气度好得很。不像我家那几个，粗笨的很。你们慢慢吃，有事就喊老婆子”
　　“谢谢婆婆”
　　梁萧笑眯眯的把跟前的两碗馄饨推过去一碗给僧一，语气促狭：“郎君，慢用。”
　　僧一瞪了她一眼。
　　作什么就郎君郎君的叫，外人面前忒不知羞。
　　然而心底却似有一双柔软的手拂过，被拨乱的心弦怎么也止不住跳动。他端起碗，夹了一只馄饨来咬，借以掩饰快要溢上眉梢的情绪。
　　梁萧喝了口汤，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诶，你只有个释家的法号，天天喊来喊去的。我给你起个俗家的名字吧？”
　　“就叫梁邺，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从妻姓，算起来咱俩第一次相见是在邺城。梁邺，梁邺，怎么样？”
　　梁萧反复念了两遍，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越读越觉得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僧一。
　　僧一还捧着碗，小摊上的桌凳都有些矮，梁萧大马金刀的坐着，不觉得有什么。僧一坐的端端正正，仿佛在上学堂一般。
　　梁萧被戳中了某个点，在凳子上笑的东倒西歪。
　　僧一无奈的望着她，脑仁疼。
　　他完全拿梁萧没办法。
　　吃过东西辞别了老婆婆，两人手牵手的沿着河堤的小路溜达着玩。河里有人在放荷花灯，一盏盏仿若天上的繁星，他们停下来瞧了一会儿，都没有自己也放一个的打算。
　　许愿这种事情，在梁萧看来太幼稚了，如果有想要的东西那就早点下手，指望神佛的赐予不如自己去争取。
　　僧一的手被梁萧握着，梁萧不动，他也没动。
　　水光粼粼，一时间静谧无声，两人都有一种久违的宁静。
　　“前面可是长公主殿下？”
　　一声问语打破了正在出神的两人，梁萧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僧一回过头，来时的路上齐刷刷的站了两排人，宫灯中混杂着几盏镇国公府的琉璃灯。谢长泽并着卫晏还有大楚的国君立在那儿，身后是着便服的护卫，依稀还有几个别部的臣子。
　　众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跟梁萧交握在一起的手。
　　僧一轻咳了一声，从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被这么多人盯着只觉得太不好意思了。他挣了挣，想把手从梁萧的手里挣开。梁萧这时候也回过了身，一脸莫名的盯着对面，若说是私服出游这阵仗未免有点大。
　　察觉到僧一的动作，扭头不解的看过去，“你做什么？”
　　僧一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松开。”
　　梁萧奇了，“这么多人看着就看着呗，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你还能管的住人家的眼睛不成。”
　　僧一没法跟她讲道理，只得哄她，“楚国的国君也在，你去打个招呼。我怕生，就不过去了。”
　　梁萧嗤笑他，“你可得了吧，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儿，说你面皮薄你还真扯上了。”
　　她又紧了紧握着的手，“走走走，你那么好，我巴不得向全世界去炫耀炫耀。才不要藏着掖着了，躲起来做什么。”
　　两人在那里咬耳朵，这边楚毓先沉不住了。
　　他轻笑一声，手里的扇子点着下巴，“公主殿下不过来么？”
　　谢长泽脸色难看的紧，卫晏也愣怔了一下。
　　那边僧一被梁萧闹得无法，只得推着她先过去。
　　“国主好大的阵仗，出门逛个街带这么多人不觉得累赘么？”
　　楚毓微笑着，故作烦恼的道，“可不是么，在下不过是想趁着上元节来凑个热闹。哪里想刚走了没两步就碰到一堆的熟人，这长街上人头攒动，你们卫晏卫大人觉着在下身娇体弱的，怕撞坏了本君，只好回去了。哪里想洛阳城竟这么小，转身就碰到殿下了，倒是打扰殿下谈情说爱了。”
　　他这话前面听着没什么，后面就有些放肆了。
　　女儿家趁着上元节私会情郎，虽无伤大雅，但对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这么直白的拿出来说到底不妥。
　　但梁萧是何人？且不说在场的各位有没有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区区未出阁的小姑娘来看待，单是她那彪炳的战功，众人也只有拜服的份儿。
　　但一说归一说，这样近乎戏弄的话语，到底有些不合时宜。
　　楚毓贵为一国之君，又岂有不懂这些道理的？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梁萧，不肯相信眼前所见罢了。
　　然而卫晏跟谢长泽是见过梁萧与僧一之间的相处的，虽然惊异于这时候他们居然在这里，而且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跟从前不一样了。不过都各自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摆上一副面无表情的脸。
　　梁萧似笑非笑的望过去，正待开口，那边谢长泽先发声了，“我也算是跟念念一块长大的，竟不如王上的眼力，刚刚远远的瞧见了，王上非说是长公主殿下，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王上对我大梁的长公主用心颇多呀，在下自愧弗如。”
　　紧跟着卫晏接过话腔，“殿下貌美如花，又文韬武略。想来世间的男儿莫不侧目，难道王上也折腰了？”
　　梁萧瞪了他一眼，卫晏拿扇子半掩了脸，冲梁萧抛了个媚眼。
　　“公主殿下的风采本君一向是拜服的，殿下可是跟本君一样溜出来闲逛的？说来倒是本君打扰了殿下雅兴”
　　“各位大人巧遇了王上，王上巧遇了在下，又岂不知是缘分呢？”
　　“殿下也认为与本君有缘分么？”
　　“有缘千里来相会，王上千里迢迢的跑过来，这缘分可是你求的，王上说呢？”
　　鸦雀无声。
　　僧一拽了拽梁萧，附耳过去“已经很晚了，咱们回去吧。”
　　梁萧点了点头，抱拳施礼，“夜深了，本殿要回宫了。王上也早点回去吧，更深露重的，莫要再病了。”
　　“诸位请自便。”
　　众人纷纷行礼，楚毓站着没动。
　　梁萧拉着僧一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