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僧一》云也

58、非礼

　　僧一是有意躲着梁萧，他心思乱的很。楚国来访，联姻一事传的沸沸扬扬。也让他内心深处那些一直模糊的东西渐渐变得明朗，直至梁萧那夜欺身上来时的问话，更是逼的他无所遁形。
　　然而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再不通政务也知道，国事上，任何人都无能无力，变数随时都会发生。他承诺不了梁萧什么，而梁萧又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呢？梁萧是那么的耀眼，许多年前的第一眼他便把梁萧放在了心里。只是从前小，不懂得儿女情长，又没有人教他这些。两人相处时，梁萧又特别喜欢逗着他玩，这让他一边无奈一边不断的怀疑，自己在梁萧那里应该也是特别的吧？但梁萧又是那般什么事都浑不在意的态度，僧一觉得那夜说不准也只是梁萧的一时兴起。
　　只是如今叫他如何是好？自己的心自己清楚，已经不可能再当作从前一样无谓了。
　　他想到了萧阅微，那个飒爽的女子有着梁萧一样的骄傲，也是最了解梁萧的人。僧一想了想，唤来一名宫人，问了梁萧现在何处，得知长公主殿下被陛下叫去了御书房后，便折步去了萧阅微那里。
　　今儿天好，西窗下阳光融融，萧阅微拿了本佛经来抄，宫人们步履匆忙又井井有条的收整着东西。淳儿过来告诉说僧一来了，萧阅微颇诧异，她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僧一了，叫人赶紧进来。
　　僧一进来后先对着萧阅微行了个礼，他平日里衣着上都是偏素净的，因着年节，今日穿了件绣了梅花暗纹的青衫。虽也是简单的式样，但比着平时多了几分精致。
　　萧阅微免了他的礼，笑道：“你这衣裳的花纹倒好看，从前念念她父王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倒没有你穿起来好看。”
　　僧一赧然，“王妃谬赞，僧一愧不敢当。”
　　萧阅微笑着招了招手叫他过来旁边坐了，“许久未见你了，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事？”
　　僧一盘腿在另一侧坐了，他低头抚着衣摆，见桌子上摊着的经文，“没什么大事，王妃又在抄写经文了？”
　　萧阅微重新拿起笔墨，抄起来。“闲着打发时间罢了，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般静心的时候。”
　　僧一瞧了一会儿，“我从前在定国禅寺时也抄佛经，不过都是因为背不出来经文才被师兄罚抄的。后来都背熟了，便没怎么抄过了。”
　　萧阅微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养在佛门，倒是养了个好性子。你瞧瞧念念，只会胡闹。”
　　这话萧阅微说过很多次了，僧一只笑了笑。
　　他抿了抿唇，“王妃，我有件事想问问你，除夕夜那天，念念问了我一些话，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话里犹疑，僧一平时话少，但也少有这般踌躇的时候。萧阅微起了兴趣，托着腮兴趣盎然的瞧他。
　　僧一只顾着斟酌措辞了，没注意萧阅微满脸瞧热闹的心态。
　　“你是不是想问，念念是不是心悦你？”
　　僧一讶然，抬头望向萧阅微。
　　“莫要用这般眼神看我，你们这俩孩子啊，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可是我观如今的局势，与念念来说，实难从容。”
　　“想这么多作什么，遵从本心就好。”
　　僧一紧皱的眉头并未有舒展的迹象，“在玉门关时，我便知道念念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她把家国天下看的很重。诚然，也许在念念那里我有几分重量，但到了要抉择的时候，只怕这分量还远远不够。”
　　萧阅微放下了纸笔，她叹了口气，“我倒不知你这孩子思量的这般长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年少时我曾一心想要游历天下，颇瞧不上这世间的男子。但后来遇到了念念父王，当时只觉得他与旁人很是不一样，心下生了亲近之意。等到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才明白了自己的心，于是心甘情愿的认栽了。念念父王走的时候，我悲痛万分，只想踏平了北境让这世间的一切为他陪葬。到如今我能平心静气的坐在这里而没有选择随他而去，是因为我知道他希望无论如何我都能在这世间开开心心的，我若是真的随他去了，到了九泉之下，想必他见了我会很难过。”
　　“我舍不得让他难过。”
　　“但这诸般情绪也是在经历了太多太多后才有的，而你，如今正是青春年少，我那时和念念父王可没想过这么多。少年人就应该有少年人的无畏，想到什么做就是了，犯点错又算得了什么。”
　　萧阅微的身上比着从前多了许多恬静和从容，但骨子里的不羁还是一点没变。
　　僧一揉了揉额角，他现在是一团乱麻，只觉得烦躁的很。他多年来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现下只想念一会儿清心咒。
　　淳儿托着一个桃木的方盒过来，“王妃，这里面装的东西我瞧着像是旧年的物件，您看看要不要带走？”
　　萧阅微转过身瞧了一眼，是从前豫王送给她的小东西，有一把西域那边的匕首，也有几枚不知什么材质打磨的指环，各色奇奇怪怪的东西。
　　“带着吧”
　　淳儿答应了一声，合上盖子，转身又去盯着人整东西。
　　僧一刚就想问了，“王妃可是在规整东西？是要回豫王府住么？”
　　“是也不是，我准备去念慈庵久居。”
　　僧一愣怔住了，一时无法反应。
　　“念念一定会难过的”他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萧阅微听见了，“你是个好孩子，有你在，她最终还是会开心起来的。”
　　僧一怅然的望着萧阅微，他不知道萧阅微为何这么自信，相信他和梁萧是心有灵犀万般适宜。
　　他突然后悔起来，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居然会跑来问萧阅微这种问题。
　　“僧一啊，我这女儿，脾气像我又不像我。她胸中自有天地，远超这世间的诸多男儿。你只要以心相待，她便会排除万难自己来到你身边。但你若想要与她长长久久，还需要对她多点耐心和非凡的胸襟。”
　　“申不害一辈子没个正形，唯一的徒弟还是捡来的。不得不说他运气好的很，将来说不准还能比我们两个老骨头陪你们久一点。”
　　萧阅微这话太不祥，僧一皱眉。
　　“王妃这话何意？您如今身强体健的，将来若是好好调养着必定是福寿长久的。”
　　萧阅微摆了摆手，示意宫人们下去回避。淳儿招了招手，领着一堆宫人们退下，合上了殿门。
　　寝殿只剩下萧阅微和僧一。
　　“你久在宫中，又颇通医理，你且与我说一说，陛下近况如何？”
　　僧一抬眼，有些不确定。他自是知道帝王的康健干系重大，但瞧萧阅微的意思，莫非她已知晓几分？
　　“陛下已有油尽灯枯之态。”
　　萧阅微拨弄香炉的手微微一颤，许久之后才泄气的扔了手里的银勺。她闭了闭眼，“果然么？”
　　“自我回宫以来便有所猜测，为何陛下一直对念念特别上心，迟迟不肯在后嗣上做什么。他那么看重江山社稷的人，怎么会如此不顾及大统。除非有什么不得已，不然不致如此。”
　　这些事情僧一不好谈论，也不知该怎么说，便闭口不言。
　　“陛下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年罢了”
　　萧阅微的眉头锁的更紧了，“不够，完全不够。”
　　“北境刚稳，大梁皇位一事上断不能出任和问题。刚收拾完那群狼子野心的，不能放任他们再来折腾事。”
　　萧阅微从前并不关心朝廷局势，但经历了丧夫之痛后，她愈发珍视这个心爱之人以命相守的大好山河。
　　“此事你莫要与第三人说，念念问起你也不许说。我知道你小子在她面前说不了半句假的，但此事你自己掂量。”
　　“......”
　　“僧一听王妃的”
　　话音还未落，寝殿的门便被人拍开了，梁萧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她今儿四处搜寻着逮僧一，不想僧一那里的人说他不在，还说来了萧阅微这处。她只当是僧一打的障眼法，但又怕自己错过了，一路不停歇的跑过来。看到殿门关着，一时急了便不顾阻拦的闯进来，没想到真的逮住了要寻的人。
　　梁萧一时两眼放光，“终于叫我堵住你了，今儿你可跑不掉了。”
　　萧阅微跟僧一齐齐回头，萧阅微被梁萧强盗似的做派惊住了，僧一是一时见了梁萧完全没了章法，只想先找个地儿躲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行事越发张狂了，没个规矩。”
　　梁萧笑嘻嘻的蹭上来抱住萧阅微的胳膊，“这不是在娘亲这里么，守那些累死人的规矩做什么，娘亲跟僧一说什么呢？”
　　“说怎么才能躲掉你这混世大魔王，少被刮磨些。”
　　“娘亲又笑话我，我只恨不得你们多从我身上顺走点东西，哪里就寻摸你们的东西了？”
　　“没有？那是谁大半夜的堵着人要掏心掏肺的？”
　　梁萧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太流氓了？”
　　这话是朝着僧一问的。
　　僧一目瞪口呆，磕磕巴巴的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并......并没...没有......”
　　梁萧蹬鼻子上脸，奇怪的问道：“那你为何这几天避着我不见？”
　　“我......”
　　萧阅微见他脸涨的通红，耳朵尖都要烧起来了，适时的岔开话题，“好了，别闹了。明儿就是元宵节了，刚僧一还跟我说准备出去逛逛。我老胳膊老腿的是逛不动了，没你们年轻人能折腾，你陪着人去玩吧。京里你比他熟，照应着点人家。”
　　僧一张了张嘴，“我.....”
　　“娘亲这么说，念念自然从命。娘亲可有喜欢的小玩意儿？我买了给你带回来。”
　　“我什么好的没见过，你不用费那个心思，自己开开心心的玩就是了。”
　　话毕，萧阅微便打发他们赶紧走。
　　僧一也知梁萧来了，这里是待不住了的，两人一同行了礼，出了寝殿。
　　出了殿门梁萧便旋身把人按在柱子上，后头跟着的宫人们被吓呆了，纷纷自觉的转过了身。僧一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嫣红又爬了上来，“你要做......做什么？”
　　他们俩身高不差什么，梁萧腿长手长的，只比着僧一稍稍矮了那么一点，但这高度禁锢住一个人刚刚好。
　　“许久不见，只觉得你越发好看了，我想仔细瞧瞧。”
　　梁萧抬手卡住僧一的下巴，使着巧劲儿，把僧一的脸左右转了转。
　　她太强势了，僧一哪里经过这阵仗。一时就像个待宰的羔羊，被逼的无所遁形，完全忘记了挣扎。
　　“你这胭脂不错，哪家手艺？”
　　梁萧瞧着僧一的反应觉得好玩，眼见着要浪上天。
　　她见多了军中那些大老爷们儿们的粗言浪语，又自幼混迹在一群贵族子弟们中间长大的。调戏起人来，那真是太有天赋了。
　　僧一被她卡的难受，用力去推她，梁萧顺势松了手劲，僧一还以为她要放过自己了。哪成想大梁的长公主殿下色心大起，竟趁势凑上去在他脸上直接印了一下。
　　“盖章，你是我的了。”
　　这个吻轻柔又短暂，像极了梁萧，随心所欲又带着点温热，但温热又很快变凉。
　　那一点点褪去的温度却烧的僧一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捂着半张脸瞪圆了眼睛望着梁萧，完全失去了言语。
　　梁萧毫无自觉，在她的意识里，僧一是喜欢自己的，刚好自己也不讨厌他，她习惯了僧一长久以来的陪伴，在试着想了想往后余生皆有此人相伴时，忽然就期待起来。
　　至于其他人会插手自己的生活，那是想想就觉得难受的事情，且不说这个人能不能各方面合她胃口，像僧一一样无微不至，单是要自己去适应领地被一个陌生的人入侵就不可能，太麻烦了。
　　眼前明明有现成的，干嘛要去难为自己呢？而且自己似乎也是有些喜欢这人的。
　　她牵住僧一的手，开心的往前走。然而僧一没有动，梁萧不解的回头望向他。
　　“怎么了？”
　　“殿下何意？”
　　这称呼让梁萧皱起了眉头，“你干嘛这么喊我？”
　　继而不悦的拽了拽僧一的手，“走呀”
　　僧一打定了主意要跟她讲清楚，站着不动。
　　梁萧看他这样，突然间恍然大悟，虽然她意识里僧一已经是自己的人了，将来是要一直在一起的。而且僧一喜欢自己也是不争的事实，但，她自己好像一直没什么表示，就这么亲人家，似乎有点耍流氓的嫌疑。
　　于是松了握着的手，转过来跟僧一面对面的对看，她整了整神色，一脸认真的问僧一，
　　“我，梁萧，心悦与你。僧一小公子，你可愿意接受大梁长公主殿下的非礼呀？”
　　被松开的手乍然失去了烫人的温度，僧一的心空了一瞬，来不及做过多的猜测，接着那个明媚的女子就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着放肆的话。
　　每个字他都能听得懂。
　　“少年人就应该有少年人的无畏，想到什么做就是了，犯点错又算得了什么。”
　　萧阅微的话在耳边回荡，僧一想，是呀，想到什么做就是了。
　　他现在只想抱住梁萧。
　　僧一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坚定又温柔。梁萧脸上盈满了笑意，她的手抚上僧一的后背，紧紧的扣住。
　　想那么多做什么，佛祖说过，一刹那着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
　　珍惜当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