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僧一》云也

34、事悠悠

　　梁帝正在用晚膳，淳儿慌慌张张的来报，“陛下，郡主她又离家出走了！”
　　梁帝：......
　　“郡主床头暗格的八宝匣不见了，她跟奴婢说要去趟摘星楼。可到现在也没回来，奴婢去摘星楼发现申师父也不在。陛下，郡主只怕是又跟申师父跑了。”
　　“念念去摘星楼了？何时？”
　　“您走之后，郡主不开心，也不理端慧世子，后来端慧世子就走了。世子走后郡主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说要去摘星楼，还不准奴婢跟着。”
　　“申不害还在宫里么？”
　　刘瑾上前“回陛下，您前脚刚离了摘星楼，后脚申师父就走了。算时辰，这会子肯定不在洛阳城里了。”
　　北郊的官道上，申不害骑了个高头大马，驴子似的慢悠悠晃着，突然打了个喷嚏，惊起飞鸟无数。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鼻子，撇撇嘴，侧头的余光里瞄了一眼那出洛阳城后就一直尾随着自己的人。啧，偷偷摸摸的躲在树后，真当他眼瞎么？
　　定国禅寺的静室里，阳光穿透窄小的菱格，有细小的尘屑在跳舞。光线达不到的地方，对坐着两名僧人。老者须发皆白，枯枝般的手一颗一颗的转着手里的佛珠。年轻的眉眼温润，结跏跌坐。
　　老者睁开眼，目光清明，丝毫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僧一，你定力很好，三日了，疑惑可解？”
　　“禅师，昔年师父曾问我食荤腥一事。佛经上说，众生平等，本无差别。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但为何我看教义，本朝之前，是可以食荤腥的？”
　　了净微微一笑，花白的胡须都抖了起来。“僧一，我朝开国太祖之前，僧人们每日披袈裟，持钵盂四处乞食游化，居士们供养什么就接受什么，是以并无戒酒戒肉之一说。而太祖认为，僧人不事劳作，非贤者所为，才有了十方丛林和百丈清规。有肉就有杀生，你也说了，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僧一啊，你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不过有时候，规矩是人定的。我佛慈悲，你师父虽然看似放浪形骸，但不失真性情，你可以多跟他学一学。”
　　“你心中若有佛，佛自在你心中，不用拘于枝尾末节。宴坐经行，得大自在。”
　　了净显然也是个心宽天地自然的修行者，但年轻的僧一理解不了他的境界。僧一紧皱着眉头，他有限的人生里碰到的启蒙除了定国寺的僧众就是申不害。佛门给了他简单纯粹的成长环境，申不害带他见识了世间最险恶的形形众生。这极端矛盾的两种存在，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世界的观感。寺里一起长大的同伴时不时的会带着妻小回来上柱香，而洛阳城里最尊贵的人也会去佛前祈求安泰。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在寻求佛的安慰，却依旧做着佛厌恶的事。他本就是弃儿，他无牵无挂，定国寺收养了他，教会了他向善。然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作为一名僧一人，一直坚守的道义是为了什么。
　　智者如了净露出面对那些达官贵人时高深莫测的笑，“若是想不通，倒不如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最想做的事情？
　　是夜，护国寺，禅室内。一柄利剑泛着寒光贴近梁简的脖子，入骨的冰冷让他睁开了眼。他放下手里的佛珠，望向那脸色难看的小郡主。
　　“念念，你的功夫越发的好了，大半夜的悄没声就窜出来，很是吓人。只是你拿剑指着我，又是何意？”
　　“端慧世子，我记得你从前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叫的，如今连我的小名都叫的这般顺口。”
　　“从前是从前，念念你把剑放下好么，你若是想问我什么，直说就是，我绝不骗你。若是看我不顺眼，我自己把脖子抹了。好不好？”
　　“斐儿的死，是否跟你有关系？”
　　梁简眼神清澈，“否”
　　梁萧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长剑，扔给他一枚木鱼坠脚。
　　“那么，你解释下这个”
　　梁简接了过来，仔细端详。
　　“还以为丢了，没想到在你这儿。”
　　“豫州的事，是否跟你有关？”
　　......
　　“若是要骗我，就不必说了。”
　　“有”
　　“你果然！”
　　“豫州之事，并非我之所为，但却因我而起。现已解决了，你不必担心。”
　　“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斐儿之死，当真不是你所为？”
　　“念念，我不会骗你，斐儿之死，与我无关。”
　　“好，我信你。大梁的皇位你若是要图谋，我只希望你不要越了分寸。你是大梁皇室仅存的一脉，为着江山社稷我也不会杀你。但北狄已与柔然和亲，你最好不要再折腾事。”
　　她收起长剑，“既然你长久在佛门修身养性，那就想想百姓众生，为大梁的国运多祈祈福。这佛珠是我昔年送你的，既然不再完整，便不必再戴着了。”
　　“戴了这么多年，已经不想再取下来了。”
　　“旧物何须挂怀”
　　“自是有值得的地方。”
　　“我言尽于此，你我之间，不管将来如何，若是叫我知道斐儿之事与你有关，我自会决断。”
　　她不再说什么，推开窗，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幕里。
　　梁简抬手覆上脖子，触手的凉意犹存。“念念，你叫我丢掉，我又如何能丢啊”
　　皇宫，立政殿。
　　梁帝闻言转身“什么？！”
　　“回陛下，永安郡主并未与申不害同行。卑职在解决掉跟踪申不害的人马时，从未瞧见郡主，申不害言及出宫后从未见过郡主。”
　　“城门那里也未见郡主出洛阳城”
　　“既然没出城，那就还在东都。你们给我继续搜，最近洛阳城里不太平，一定要确保郡主无恙”
　　“是”
　　今夜的圆月很是好看，梁萧立在豫王府的屋顶，月的清辉笼罩着她。遥望着那似乎绵延不尽的宫城，江山浮华，千古多少人命。天下之大，何去何从。她突然就想起那一身仙气儿的小和尚，行宫时她那般不开心，众人都离得远远的不敢近她身，唯恐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这娇蛮的小郡主，偏这傻傻的家伙还肯笨拙的哄她。怎么就这么笨呢？僧一啊，我去找你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