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僧一》云也

33、离京

　　豫王府虽然没人住，但该有的一应俱全，不该有的也一应俱全。豫王常年不回来，但却留了些心腹在洛阳城。皆是战场上拼杀过的，刀剑无情，诸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肢体受损，无法再上战场。豫王便把人送回东都调养，他一向待兵如子，更何况是他的亲兵。豫王府空着也是空着，有人守着也是好的。这些人中不乏刺探敌情一流的，这些年留在洛阳城闲的发慌，便自己建了一套收集情报的体系，打发时间罢了，只是一不小心做的有点大。
　　这事他们还不敢跟豫王说，毕竟搞得有点大，豫王的脾气，只怕知道了修理他们一顿不说，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只怕要就地解散，于是便挑了梁萧这个大腿来报。梁萧人虽小，胆子却大。她又是一个向来有主意的，决定的事，便定要做到。这些年虽然没怎么管过这些人，但这会却突然想起来了。
　　豫王府门前向来萧条的很，台阶下的两头石狮子都透着凄凉。梁萧砰砰砰的拍门，好半天了才有人来开门。
　　翟衡打着哈欠来开门，今儿是啥日子？居然有人来敲豫王府的门！哈欠打一半就瞧见他们家的小郡主一脸严肃的立在门外，大白天活见鬼，翟衡残存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诶，郡主？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回自己家了？”
　　“嘻嘻，不是，小的这不是许久未见您么？今儿有何贵干呀？”
　　梁萧上前，双脚踩上门槛，翟衡瞬间比他低了一个头。梁萧一手挑起翟衡的下巴，翟衡被逼的仰起了脸，梁萧手上用了点力把手里尖削的下巴转了个方向，摁在了门上，“你小子别给我唧唧歪歪，我今儿找沈焕有正事，他在哪儿呢”
　　翟衡是豫王府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的，他轻功很是了得，但有时候一个人受过的伤跟他的健康程度是不成正比的。翟衡早年间走南闯北，风流恣睢，后来在玉门关遇到一个姑娘，一见倾心。他见天儿的去爬姑娘家的墙头，殷勤的紧，只是后来他再去时，往日里飒爽的姑娘躺在了血泊里，马棚飘起浓烟，院子里滚着三颗人头。这在兵荒马乱的北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可惜有人的情缘刚刚发芽便被现实无情的利剑斩断。他掘地三尺，掩埋了姑娘，提剑上了战场。战场上厮杀起来敌我不分，豫王见他是个人才，招入麾下做了亲兵。他是一枚棋子，也是一柄利剑，深埋在北狄王庭，用完后便自请还乡。说来若不是他，梁萧跑去偷夜明珠时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只是这人没心没肺的，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梁萧不爱搭理他。
　　“呜呜呜，咱们家郡主忒无情，枉费小生这么好的皮囊，您也不怜惜着点。”
　　他不说还好，一说梁萧开始下手掐他的脸，“啧，你这脸比着沈焕就是个屁，快点，本郡主这会心情不好，他在哪儿？”
　　“放放放手！快放手！沈瘸子在花厅！你去花厅找他去！”
　　梁萧放了手，临走又补了一脚“嘴贱！”
　　沈焕是豫王的副将，战场上折了一条腿，先帝曾说过，沈子方龙章凤姿，堪比公瑾在世。昔年知交落得如此，豫王不忍心，把人绑回了洛阳城。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翟衡看不惯他那副样子，总是沈瘸子沈瘸子的喊他，气的沈焕扔了义肢，从此出行只肯用轮椅。不过豫王府里他最大，这群人向来听他的。
　　梁萧一路跑到花厅，沈焕正在画一副大梁的边防图，见她来了也不过抬了抬眼。沈焕之前性子孤傲，如今又添了三分高冷。
　　“沈子方，我有事找你。”
　　“说”
　　“我想查查斐儿的死因”
　　沈焕描图的手终于停了停，“为何？”
　　“今儿我去摘星楼，听到申不害跟皇叔父提到的，斐儿的死没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只是你确定要插手这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焕放下笔，拿起旁边放着的锦帕擦了擦手，他终于正眼看向梁萧。

　　“据我所知，你去豫州之前，宫里就有消息说太子殿下中过毒。郡主可想过，也许太子殿下并没有中毒，只是某些东西突然间不用了，他身子受不住，才有了不适的症状？”
　　“你说什么？”
　　“郡主在宫里一向是跟太子殿下同住的，就算你睡东阁，他睡西殿，但用的东西却是差不多一样的。为何一直相安无事，偏偏在您给了他一个香囊后就出事了？而这个香囊你也用了，却无事。”
　　“僧一说了，是香囊里的东西跟斐儿所用的凝神香相克，那凝神香的味道我不喜欢一直没用过，所以我才没事，但斐儿一直在用的。”
　　“纵然僧一小师父说的没错，但殿下却忘了一件事。自你从邺城回来，太子殿下就再没用过凝神香了。”
　　“不可能，我记着有一次我去找斐儿，还在他身上闻到过，我当时还很嫌弃的要他换件衣裳”
　　“后来呢？”
　　“什么？”
　　“后来，郡主可曾在太子殿下身上闻到过？”
　　“......那阵子斐儿身体不好，我怕他闷着，几乎日日陪着他，倒是没再闻到过。”
　　沈焕一声轻笑，“太子殿下何等心细之人，你们感情很好，你不喜欢的事情，他怎么会愿意去做。”
　　“所以，是我害了斐儿么？”
　　“也不能这么说，太子殿下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凝神香对他确实好，只是那凝神香被人做了点手脚，长久使用下去，没病也得有病了。太子殿下停了那香不用，反而是好事。只是积痼难除，被那香囊一激，放在旁人身上也许调理调理就过去了，太子殿下的身子骨却受不住。”
　　“既是凝神香被人做了手脚为何太医院和申不害都看不出？”
　　“因为那香本就无事，只有长久使用，配着点别的东西才会有效用，而这效用又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当作没有。但用的久了，就停不掉了，一旦停了，身子就会日渐消瘦，缠绵病榻。不过若是过了那一阵子，体格健壮之人便会恢复正常。我想申不害跟太医院的人，都忽略了这一点。毕竟是药三分毒，你凉茶喝多了还会腹泻呢。”
　　“而太子殿下停了香之后，身子愈发虚弱，这个时候若是谁再推波助澜一下，无事也变得有事了。”
　　“到底是谁竟如此算计斐儿，居然布这么久的局。”
　　“这就说来话长了，话说若不是我昨日碰到一人还猜不出这其中的玄机。”
　　“何人？”
　　“与郡主有关的人”
　　沈焕转动轮椅，来到一排架子前，示意梁萧取下一个檀木的方盒，梁萧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枚小巧的木鱼，只有佛珠上才会加坠这个。
　　“今春郡主去豫州后，陛下带着太子殿下去护国寺礼佛，殿下可知道？”
　　“知道”
　　“我恰巧也去了，你也知道我行动不便，有时候别人瞅不见的东西有时候偏偏我就能瞧见，这个小玩意儿是我在天王殿的门口捡到的。而太子殿下礼佛恰巧也是在天王殿，最巧的是，我在康王世子的手上看到了一串佛珠。没记错的话是昔年大帅从玉门关给你带的礼物，还是我亲手挑的，西域的刀功，一般人雕不出来那模样。而这串佛珠，缺了点东西。”
　　“这个木鱼？”
　　“正是”
　　“可是这跟斐儿又有什么关系”
　　沈焕惆怅的望了她一眼，“郡主长大了，有人喜欢了”
　　梁萧摸不着头脑。
　　“此事也只是我的猜测，告知与你，我也不知是否妥当，不过你一向聪慧。郡主，你与明德太子一向亲厚，而康王世子幼年又与你交好，只怕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有些东西过了分寸。”
　　梁萧心中炸起惊雷，她与斐儿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从来不曾有过它想。而与梁简除了仅有的几次见面，几乎没有过什么交谈，怎么突然间她就有了两朵烂的不能再烂的桃花？！
　　“不过我观太子殿下，恐怕对你的孺慕之情多一些，毕竟你们从小一块长大，太子殿下又没怎么接触过旁的什么人。他或许根本就不明白，情之一字，何其深重。”他喟然一叹，“但有些话落在有心人的耳里，只怕会多心。”
　　“我跟梁简，见面的次数十根指头都能数的过来，沈焕，我觉得你的猜测，只怕不准。”
　　“准与不准，只在于事实。能把他人送的东西日夜佩戴在身上，丢了部件都不肯取下的人，自然是万分珍重这东西和送东西的那个人。”
　　他是过来人，有些事情，自是明白其中的意义。
　　“端慧世子是个重情之人，我记得那年带你从玉门关回来向陛下述职，出了立政殿就见康王带着世子立在风雪里。宫里人踩高捧低，康王一向不受陛下待见，这么大的风雪，那些伺候的奴才们居然都不把人带去暖房。你瞧见了，脱了自己的斗篷给小世子披上。还出言不逊的教训康王没见小世子都冻成什么样了么？你大概以为康王不疼他，其实康王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后来我听说康王有意把端慧世子送进宫跟太子做伴读，是康王妃不同意，把人带去了佛寺，小世子还哭闹了很长一阵子。”
　　那么久远的事了，她早都忘了。印象里的梁简都是话都不敢多说，她跟斐儿玩的时候，他都是远远的看着。偶尔她淘气，还会拿乱七八糟的东西去吓他。
　　梁萧突然想起来摘星楼孝景帝的话来，“永安去豫州之前，孤其实跟斐儿有点口角。斐儿走的前几天，孤还做了一些叫他伤心的事。具体孤不会跟你说，但就那事来说，他大约是很伤心的。若说因此而心绪不定，思虑过重也是有可能的。会不会跟这有关？”
　　若真的是这样，斐儿，果真是她的错了。看来皇叔父都有所察觉了，偏她竟一无所知。在斐儿的心里，她到底有多重？那句想要陪着她一起长大的话，斐儿说出来究竟有多痛。
　　“沈焕，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到此为止。说到底这些也都是你的猜测，我不希望第二个人知道。当然，也包括我父王母妃。”
　　“郡主这样说，属下自是听从。那么，郡主要插手洛阳城的事么？”
　　“洛阳城有皇叔父，又有我何事？”
　　“那么，北境呢？柔然和北狄可是已经联姻了，只怕要起战事啊”
　　左右洛阳城她是没有待的必要了，不如去北境，既然要起战事，魏央肯定需要帮忙。
　　“郡主可去邺城，邺城是北境重镇，有魏央在，您可以去玩两天。”
　　梁萧抛起手里的木鱼雕，小小的一枚飞起又落下“沈焕，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