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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前有个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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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女孩子本就偏爱粉色,或许是字字戳进了心窝窝,我的脸上——两个酒坑。
我把便利贴折好,锁进了我的收纳盒。一切都安放妥当后,剩下的就是信了。
何颢言,这个从三中的某个信箱中寄来的何,颢,言;这个从记忆的某个深处里涌出的何,颢,言——我略微有些手抖地从抽屉里翻出小刀,在信封右上角撕了一个小口,用刀尖儿一点点划开。
没有称谓,不带格式的信就这么一翻两翻地铺展开来;“你们这周开运动会,而我们学校居然开在周末,大哥你记得来送饭啊!话说大哥你该减肥了,快去报点项目参加吧,零食这种罪恶的源头,就让我帮你消灭吧。”
六十三个字,八个标点符号。
我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肥脸,切的一声附带个白眼,也不知嗔怪给谁看,心里骂骂咧咧道:“瘦子了不起啊!”——何颢言啊何颢言,你用这一句我来帮你,拐走了我多少零食?
一封信,不过数行,却勾起了某块布满灰尘的帷幕,一部叫作过去的电影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记得那时候的那天,是九月一号,那时候的我,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我的同桌——何颢言同学了——虽然三人一排的我有两个同桌,但,另一个,不重要。
按掉闹铃,早上五点半,我拖着步子踱到卫生间,揉了揉前夜兴奋过后遗留下的“黑历史”,开始扎头发,一遍,两遍,三遍……
扎好头发,扫一眼闹钟:六点二十了,于是我快些扒了两口饭,套进鞋子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书包里的本子蹦跶来蹦跶去,在进了校门那一刻才安分下来,我理了理飞起来的刘海,想着或许下一秒就会在走廊的拐角处亦或是一楼二楼三楼的楼梯口碰见他,心,就不安分了。
一路走去,一路张望,我像极了每周一检查的那个领头的红袖章,可直到进了教室也没瞧见他,我有些悻悻地把书包放进擦拭好的桌子里,抬起头,隔着他空荡荡的桌椅看看窗外。不会儿,又低了头,看看手表,就这样,五分钟,十分钟,他终是来了。
他在我边上整理着,我在他边上苦想着:说点啥好呢?你好?不行不行,太生分了。好久不见?不行不行,才一个暑假而已啊……
搭话这事儿真是伤人脑筋,秃人头顶。
直到他无所事事地坐着发了会儿呆,我才鼓足勇气,戳了戳他,压着声音问道:“你,你作业做好了吗?”
……
那时候的年纪一定在开花吧,而那时候的花一定开在那天的中午。
当厚厚的窗帘缓缓挡住阳光的偷窥,到最后,一丝缝隙也不留下,我们隐在人造夜晚中,开始午休。我痴看着他,目光开始贪婪着却又小心翼翼,他拿着我偷偷带来的手机,凑近了轻声问我,“听歌吗?”
我懵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他递给我一只耳机,我戴好趴在课桌上,耳机里放着的是他喜欢的歌,是和我风格截然不同的歌,我转了转脑袋瞄了他好几眼,多一眼都是福利,想道:这也是我喜欢的歌。
如果一分钟有61秒该多好,如果真有如果,那么61秒还远远不够。
好久好久,我就那么偷摸着瞧他,静静地,丢了魂儿。
却忽见他微微侧过脸来,我迅速地闭上眼睛,不动声色的调正我的脑瓜子,把那滚热热的脸颊藏下去,他慢慢靠近我,一点一点,似乎足够近了,才确认我睡着了,便轻轻取了耳机,我一动不动地装死了会儿才敢往上挪一挪,悄悄眯开一条缝——他收了手机,准备睡觉。
这短短十几分钟实胜一场饕餮,我心满意足地合上眼,轻飘飘钻进了梦里。
这一觉,一梦白头,一梦三生。
悠悠醒转,入眼的是他睡着的样子,只消得人瞧了一眼,下课铃声便撕破了此时此刻此景,我逃命似的趴回桌子,稳了稳心绪,再度抬头装作刚醒的模样,他扯开一个笑,把手机还给我。我想我似乎该说点什么,好像这个场景就是该说点什么的。
我接过手机,问道:“下一节,什么课?”
他回的话,那时候的我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候的我也记不起来了,左右不过语数英科社其中一门嘛。但有个声音却一直都在——从那时候到现在——嘿,你该说的话,说错了。
青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我们穿上校服的第一天算起吧,大概是从我们在上课时偷吃的第一口零食算起吧,大概是从我们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打盹儿算起吧。
那时候的他爱吃零食,那时候的我爱带零食,这本就是一件因果关系的事儿。我们会在老师背过身的空档儿往嘴里塞一把果仁,我们会小幅度的轻声咀嚼三块钱一包的田园薯片,我们会一起吐槽学校饭菜的不可口,然后用咳嗽来掩盖咕咕叫的肚子,我们会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一起含“泪”吃掉美食鉴定史上最难吃的圣女果干。
“好难吃啊。”某何吐槽道。
“我也觉得。”过了一会儿,我问他,“还饿吗?”
“再来一个圣女果干吧。”
“酒足饭饱”,困意就来了。乳臭未干的我们凭借着小小道行怎么敌得过累战多年的教师呢?我逃过了数学,躲过了科学,避过了英语,却将一世英名毁在语文上——这当然不是兴趣所致——数学老师逮一个儿,一个儿准,妥妥的狙击手一枚;科学老师是班主任,天大地大,顶头上司最大;英语老师以彪悍闻名全班,我,惹不起——当然只能在和蔼可亲的语文老师鲁西西的课上梦蝶啦。
班里分为三大组,以两条过道隔开,我在靠窗的过道这头悠游自在,鲁西西老师在靠门的过道那头摇首晃脑。我背对着她,枕着手臂,听着子曰,就睡去了。
在课堂上,心有多大,睡眠质量就有多好,而我,就分分钟的胆子,也——因此,眼睛睁开了,脑子还蒙着——“你醒啦?”——“嗯。”——“哇,这声音,看来还没醒。”
如果有形状来形容我答何颢言的那句嗯,那一定是波浪线!何为抖音?大概就是迷迷糊糊睡醒的那一声嗯……
青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共享辣条开始的,大概是从第一次特愿意和某位同学待在一起开始的,可大概是再怎么大概,我都无法准确迎接青春,正如,我无法送别它。
“喂,顾晓,你是不是喜欢何颢言?”班里某涛在下课时将何颢言囚至我面前。
“不是不是。”我晃得跟拨浪鼓儿似的,心里慌慌的。
“哎呀,都说了不是了,你个傻……。”何颢言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了嘴。
“真不是?我怎么觉得是呢。”某涛紧咬不放。
“当然了!我喜欢——喏!小黄啊!汪汪。”
小黄自然就是那个被我自动屏蔽的干扰信号啦——我的另一个同桌。初中老师总是以为同性之间话多,异性之间害羞,所以,我就成了那夹心饼干的馅儿,这俩货,一左一右,一黄一何的,合着我初中时候,读书辛苦,就是因为在黄河里游了几年吧。
“噫,我不信,你肯定喜欢他。”某涛一脸自信。
那是那时候的口是心非,那时候的抵死不认,因为那时候啊,喜欢的别名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何颢言,你比我小吧?你3月12的,嗯,你比我小。”临近毕业,我越来越爱找一些无聊的话题扯东扯西。
“是啊,二月份的大佬。”
“所以,我比你大,叫哥哥。”
“为什么是哥哥?”
“我喜欢当大哥啊,妹妹。”
虽是临近毕业,但该吵吵绝不含糊。考试,最锻炼孩子们的不是能力,而是胆量和心态——明知挂科,仍旧裸考这等事在各校都是存在的,究其存在的源头,约莫是来自,从小便身经百战吧。面对中考的我们虽不至于裸考,但顶着这份高压,依然浪的要死。
“大哥。”强行被我认作妹妹的何颢言已然对他的身份格外接受。
“咋滴?”
“今天断水!哈哈哈”何颢言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我们家那小黄,眼镜掉到粪坑里了,哈哈哈,等下你自己看。”
正说着,小黄便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沉着脸坐回位子,鼻梁之上,眼镜安好。
“你的眼镜?”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
小黄抽了抽嘴角,“我近视啊!不戴回去怎么看的见啊!”
“哈哈哈哈哈——”何颢言再也憋不住了。
那时候的我们真真儿闹腾。就闹着闹着啊,就毕业了。
最后一次在班里,却已经不坐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我都极其庆幸,能和我喜欢的人坐同桌,一直同桌到毕业。又或者,我喜欢的人恰好是我同桌,就这么一直同桌到毕业。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一个人,不甘朋友又不敢恋人,不如,就做亲人吧——是吧,妹妹?
记忆如同走马灯,点点滴滴的都是突然淬出来的星火。想想这个强行认下的妹妹,我绽了一抹自嘲的笑,提笔给他回信:妹妹啊,哥哥会带着牢饭去看你滴,哈哈哈,话说,今儿哥跑了一千五!一千五啊!我差点没牺牲在操场上,你知道吗?这一千五,都拜我们班那个插班生所赐,嗯,他叫顾知南,这货,居然从实验班退到我们普通班来,哇塞,简直不可思议,他成绩在我们学校可是顶尖儿的好啊!呸呸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和这个人,话不过三句就能怼起来,我都怀疑他是故意来找我茬的,算了算了,不和他计较,你最近过得咋样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高点,养白点。
我拿笔戳着脸,思索了一会儿,补上最后俩字——愿安。
“什么叫这货?”
顾知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下意识挡住了信,转头吼道,“谁让你偷看我的信了!”
“喂,顾晓,你那么凶干嘛?像只炸毛的兔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偷看别人写信就是不对!”
“你那么矮,我想看不到都难。”顾知南哼了一声,把手上的吸管捣鼓进了AD钙奶,嘬了两口,“,五分钟前还有十分钟,就是男子一千五,曾帅让我提醒你一下去看他。”
“一千五?这么快!”一想到王子轩就要上场了,我也顾不得和顾知南顶嘴,甩了几本书压着信,就急忙奔出教室。
这场运动会,成功地让我体验了长跑和冲刺,当我喘着粗气靠在林梓肩上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人的潜力还真的是无限啊!
左右是赶上了,左右是能在终点等着他。
我不知道当你们的朋友在跑步的时候你们会做些啥,但是,我会做的一定是——拍照!运动会带手机是所有师生心照不宣的事,逢此良机,不留下几张王子轩的“帅照”,我都对不起我自己,巧的是,这次我不但能留下王子轩的还能顺带留下曾帅的。
正脸照——狰狞的少年,侧脸照——颤抖的肌肉,局部特写照,远景全身照,一千五下来,收获满满。
“王子轩——加油——王子轩——加油——”我和林梓手挽着手,齐声大喊。
最后两百米,最后一百米,最后五十米,棒呆了!第二名!王子轩以要多丑有多丑的面部表情跑完了全程,我和林梓搀着他,于小范围内活动活动,去去那份酸爽。
“顾晓,我去给他拿点水,你俩就在这儿啊,跑完步走走,别停,别坐,我一会儿就回来。”林梓撂下一句嘱咐,匆匆跑开。
“好了,差不多了,不用扶着了,我自己可以走走。”王子轩如是道。
“好滴。”
“顾晓,我想明白了。”
“嗯?啊,那就好。”
“朋友之间不说谢谢,所以,我不说。”
“好啊——呦喂!”本来一副催人泪下的友情大剧,却急转着变了调,我感到肩上承载了一份不属于我的重量,我偏过头,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喂,曾帅!你把所有的公斤数都压我身上了吧?”我耸了耸肩,试图把那只“咸猪手”抖落。
“你好无情啊,顾晓,好歹朋友一场,我跑完了一千五,你都不来接我。”曾帅正欲微微调正他的手,却啪的一声被打落了。
“曾帅,你自己没脚,站不稳啊?”约莫是曾帅太高,又或者,唉,姑且承认一次自己矮吧,我的确没看到右方的顾知南同学。
“顾知南,你还好意思给老子讲,老子都跑完多久了,你才来?老子看你一路慢悠悠地逛过来,老子就窝火。”曾帅一脸不悦,忽的咳了两声,道,“你给人顾晓送奶就送呗,送这么久?”
“啊?什么奶?”我打断了曾帅的话。
“看你一千五累呗,小妞,给你送瓶奶补补。”
“呵,可别,敢情那奶可是被他自个儿喝了。”
“喂,顾晓。”顾知南勾了勾嘴角,冲我挑衅道:“小何同学听着也不像女生啊。”
“我去,你这人?”
“走了,曾帅。”
在我还没找到恰当的形容词来控诉顾知南的罪行时,他就这么领着曾帅,扬长而去。
“顾晓,何颢言给你回信了?”一直没说话的王子轩承接上了剧情。
“是啊,还被顾知南那货看到了,贼惆怅。哎,对了,你们男生不都一起打球的吗?你了解顾知南,了解曾帅吗?”
“就认识,但是不熟。不过,顾知南现在是我们班的,总归会熟起来的吧。怎么?”
“老娘想弄死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吧。”
“重点跑远了,信。”
“啊——”我打了个哈哈道,“哎,你看,林梓回来了。”
王子轩没有再问我,我也没有将此事告诉林梓,我一个人偷偷地藏着它,等周末。
有人说,回忆就像一片海,幸福的人在海边沙地,悠然自得;不幸的人在深深海底,求救无门。幸好,我属于前者,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彼岸的花,却从不肯乘舟渡海,只遥望一眼,便欢喜一生。
三中门口零零散散的聚了这边一群人,那边一群人的,零食外卖的装了一大袋,显然,他们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显然,他们被拦住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门外都是人,我估计也进不去,你出来拿吧。
出来拿的意思实际上就更像探监的了——一方在外头,一方在里头,隔着一道冷冰冰的铁门,从杆子缝里塞进去,一般来说,保安叔叔虽然不会放你进学校,但是对于塞东西这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运气不好的话,保安叔叔会赶你走,但你绕一圈,从侧门的围栏缝里塞也就是了。
我在校门口踱来踱去,隐隐有些小期待,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消息,思忖了会儿,我走进门卫室,打算碰碰运气。
“保安叔叔,我可以把吃的放这儿吗?”
“又是一个来送吃的,小姑娘才初中吧?”保安叔叔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并没有轰我走的意思。
“是啊!我来给哥哥送吃的,爸爸妈妈都出去忙去了,我不进去的,我就放这儿就好了。这三中周末也不放假,嘻嘻,我有点想哥哥了。”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交代了动机,营造了我乖巧懂事的小妹妹形象。
“小姑娘挺有心的,放这儿吧,写一下你哥哥的名字,等会儿我会叫他来拿。”
“好滴,谢谢叔叔。”
三两下就把喂食这件事给完成了,从门卫室出来后,没见到何颢言的我,心里止不住的小失落,便索性不想马上回家,拦了辆的士,打算回趟初中。
我选择了过去的歌单,开始放空自己。
那时候,见证着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成长的是张杰,是许嵩,是徐良,是汪苏泷,等等等等,他们的任何一首歌,都可以成为一部老旧电影。
可见证的最多的,关于我的,还是那个河山依旧,图一个你的河图。
天色渐晚,街边的路灯刷的齐排亮起,我站在绣湖中学校门口,看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看着同样青涩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两个结成两个地出去,我知道,我要等的人,永远都不会跨过这道门,越过这条线,向我而来,为我而来。
我不做一词地站着,歌里放着:“枯藤长出新芽,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