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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十七章 曲终人散(1) “为了你” ...

  •   其实钢琴家这个职业,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得那样光鲜。

      在伦敦,我身边有太多弹得出色的人,他们不停地参加各种国际比赛,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连轴转地练琴,到各个教堂去弹演奏会,试图建立起自己的事业轨迹。

      我老师曾说过一句话,她说建立自己的事业比赢一场比赛要复杂得多。

      我是喜欢弹音乐会的,我享受在台上的时光。把我自己对曲子的理解,对声音的想法和控制,通过我自己的双手展现出来,给观众带来享受和感动。这令我觉得自豪且荣耀。

      但我极度不喜欢的,是曲终人散的时候。

      大家都走上来恭喜你,然后观众们都一点点散去,最后就剩下你自己,回到冷清的后台,收拾东西,换衣服,一个人回家。我们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音乐会要弹,找到一个愿意放下自己的事情,牺牲自己的时间去专门陪你弹一场音乐会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尤其对于他,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一首接一首地为他弹下去,永远不要结束。

      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与他的曲终人散。

      ……

      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昨夜的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外面晴空万里,竟丝毫见不到踪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伸了个懒腰,抓到床头的手机扫了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九点多了。

      我翻身跳下床,眼睛一扫,却看见床头上他给我留下的字条,压在我夜晚读物的下面。我将那张纸条抽出来,只见他写道:

      “小满,临时有一点事情,我去一趟公司。下午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他的笔尖似乎在这里顿了顿,我看到停顿的墨水痕迹。

      “我不会走,你放心。”他又这样写道。

      都说见字如面,他的字迹是苍劲有力的,棱角极其分明,一笔一划都像是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我将这短短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翻转过来,才看到他在纸条背后又用英文写着两个大字:

      “Don’t Panic !” (别慌!)

      我一下子就想起昨晚自己的失态。我想到自己大半夜竟突然开始抱着他嚎啕大哭,他一定是吓懵了。我又想到自己后来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还有之后那副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的模样……

      看着这两个单词,我简直都能想象到他写下它们时的表情。

      浓密的眉梢肯定都微微挑起来,两根龙须眉毛都得是耀武扬威的神色。眼睛里肯定是似笑非笑的,搞不好要拿这件事情一直嘲笑我。

      完蛋,都怪那个破梦。

      我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罢了,且让他得意几天吧。

      ……

      已经是九月初,我们学校还没有正式开学,但是迎新周已经开始,图书馆也重新开门。我有几本谱子要还,又想借两本之后写论文需要的书。正巧石越卿不在家,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也许是因为阳光明媚的关系,昨夜的那些不安和忐忑统统都一扫而空。走在路上,初秋的小风和煦吹过,我只觉得十分惬意。

      还不到上午十一点,图书馆里人并不多。我先还了那几本谱子,然后就到音乐分析的专区,寻找有关贝多芬奏鸣曲的文献。

      大四我选的是一门音乐研究,毕业论文要做一个完整的课题,至少六千字。这个任务量并不轻,我想早些着手。

      贝多芬的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是大课题,参考书目应接不暇。我在书架上翻找了一圈,挑出了几本可能用得上的。爬下书架的梯子,我这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十二点半了。

      我抱着厚重的文献往图书馆门口走去,将几本书放在柜台上,顺手把学生卡递给了管理员小哥。他很快就将借书的手续办妥,我谢过他,抱起书刚要离开,转头就看到正拐进图书馆里来的岳溪。

      一个假期没见,岳溪穿了一件丝质上衣配牛仔阔腿裤,胳膊上搭着长外套。她拎着单肩的大包,却正在低头发消息,没注意到我。

      我叫她:“岳溪?”

      她闻声抬头,看到是我,脚步一停,居然愣了一愣。

      “怎么了你?一个暑假的时间,就把我彻底忘了?”我还在开玩笑,手上将那几本书又提了提,继续笑道,“假期过得怎么样啊?去哪儿玩了?”

      岳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看我:

      “小满,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莫名其妙的,“快开学了,我来借两本书啊。明年我想做关于贝多芬奏鸣曲的课题,得早点做准备才行。”

      “你心可真大啊,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她还没待我发问,又继续说道,“越卿哥哥呢?他机票买了吗?”

      我怔了一下。

      “机票?什么机票?”我问,“他要去哪?”

      岳溪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回国啊。小满你不要告诉我,出了这样的事情,越卿哥哥还不准备回去?”

      有一位老师带着新生同学们到图书馆来参观,浩浩荡荡的一队人,把我和岳溪挤开。我赶忙将手里的一摞书放到一边,拼命拨开人群,然后把岳溪拉到一边。

      “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岳溪一脸的惊诧,“越卿哥哥他没告诉你?”

      我心里一揪,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又是上回关于伍舒安的事情。石越卿他是有这个毛病,他没有告诉我的事通常都是他难以解决的事。

      “你快说。”我着急起来。

      只见岳溪皱眉道:“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越卿哥哥他爸爸出事了。”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上回左欢提到的,关于他弟弟石在煜携款潜逃的事情。这样一想,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石越卿他弟弟这件事还属于隐秘消息,可能现在才被爆出来,岳溪吃惊也不奇怪。

      “你吓死我了……”我抚着胸口,“这事我早就知道了,是他爸爸破产的事吧?”

      然而没想到,这回却轮到岳溪惊讶道:

      “什么?!小满你这是听谁说的?!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他爸爸那么大的律所也能破产?跟越卿哥哥他弟弟有关吗?”

      我愣了一愣,刚刚松下来的一颗心又揪起来。

      “你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紧盯着她,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不是你说的他爸爸出事了吗?那不是这件事又是什么事?”

      “比破产严重。”

      我心头一凛,只听岳溪终于说道:

      “我妈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爸爸突发脑溢血,现在已经进了ICU了。”

      我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就呆住了。

      过了好半晌,我才慢慢回过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一下子顺不过思维,只是狠狠地抓住岳溪的手,急急地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这么突然?”

      岳溪摇头。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懂,只听说他爸爸是在他们律所重新选董事会主席的股东大会上,突然发病的。要是照你之前那么说的话,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吧,一下子没缓过来,就……”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的状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好像还在手术。”

      岳溪这个回答的意思就是生死未卜,我心头狠狠一震,呆了一瞬,紧接着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掏出手机给石越卿打电话。

      “岳溪,石越卿他可能并不知道这件事啊……”我慌乱之中,手机解锁了半天也解不开,“你怎么就肯定他一定知道了呢?”

      “他肯定知道。”

      岳溪的语气是那么不容置疑,我禁不住抬头看她。

      “要知道越卿哥哥现在是他爸爸能够联系上的最可信的人了。他虽然法律上跟他爸爸断绝了关系,可是作为曾经的大股东,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他爸爸的关系。再说,”岳溪微微一顿,“就算其他人没有联系他,可是医院要动手术,也是必须要有家属同意的啊。所以我才说他们肯定给他打过电话了。”

      电话……

      岳溪的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昨天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凌晨四点一刻,他说他去接了一个电话……

      “小满,”岳溪拽一拽我,“越卿哥哥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

      “我不知道……让我问……”

      手机屏幕上已经是他的电话号码,我边说着,就要给他打过去。有一束阳光透过乌云洒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就是倏忽间,我手指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岳溪见我忽然怔住,兀自出神,不明所以地拍拍我的胳膊。

      “你等什么呢,赶紧给他打电话啊?”

      阳光又被云彩遮挡住了,我很慢很慢地把手机重新揣回衣兜里。

      “不用了,岳溪,不用了……”我声音很低,也不知道是在跟岳溪说,还是在对我自己说,“我知道了……他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岳溪瞪圆了眼睛:“什么?他不回去?那万一……万一他爸爸有个三长两短,他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对岳溪的话恍若未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场景和画面重叠出现,交叉着放映。

      昨夜……昨夜我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他。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我知道的,他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习惯性地点烟……后来,后来我抱紧他,叫他不要走……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身子明显得僵了一僵。

      我又想起今早他留给我的那张字条,他在那上面写道:

      “我不会走,你放心。”

      昨晚那个雷雨未眠夜……他接到那个电话……又是一个那样的电话,在凌晨打来,从医院打来,催魂夺命。他昨夜是怎么度过的?他那样的心绪下,却还顾及着我的情绪……老天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一次又一次的……从他奶奶,到我,现在又是他父亲……

      他做下不回去的决定时,自己心里又承担了多少压力?

      “小满?小满?”

      我出神的时间太长了,岳溪使劲地拽我的胳膊,才将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维之中唤醒过来。然而,她无意间的下一句话,却又令我陷入更深的纠结里。

      “越卿哥哥他不回去,是因为你吗?”

      是因为我吗?

      我想说不是,关于他爸爸的事情,石越卿他早就很理智地分析过,得出的结论是他回去也帮不上忙,还无端把自己卷进是非漩涡之中,得不偿失。然而转念间,我却又想起昨晚,昨晚我抱着他不撒手,他的那句像是最后下定了决心的话又响彻在我的耳边:

      “我不走,小满,我不走。”

      不是因为我吗?

      “岳溪……”我下意识向图书馆门口走去,“我……我得想想,你让我静一静……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说着,慌慌张张地就出了门去。岳溪看我离开,一低头,却忽然又叫道:

      “哎,小满!等等,你的书!”

      我恍若未闻。

      ……

      回家的路不过就十五分钟,可我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家楼下的时候,脑海中依旧是一团乱麻,明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我竟一点都不饿。

      在家门口晃一晃,我不知不觉的,居然拐进了健身房来。

      午休的时间刚刚结束,健身房里已经过了高峰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爬上楼梯机,慢慢走了起来。

      说来奇怪,本来犹如乱毛线一样缠在一起的繁杂想法,在挥汗如雨的时候,反而开始渐渐地理出头绪来。

      最近发生的很多事都在我脑海中掠过,很多人说的话也都被我一一想起。

      岳溪妈妈,还有左欢,在他父亲的事情上,他们都曾不约而同地劝过石越卿。甚至就连我爹也曾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要回去,叫我不要拦着他。

      我究竟有没有拦着他?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并没有发表过任何直接的意见。在他们都劝说的时候,我也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自己的看法。我始终觉得这是他的事情,有些决定总要他自己来做,我不应该去影响。

      因为我不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说起前尘往事,我会想起,当时他那样的决定,都是为了我。

      “为了你”这三个字听上去好像比“我爱你”更浪漫,可事实上,它是一场长期的相互绑架。

      然而,此时此刻,我擦了一把下巴尖上的汗水,耳朵里却响起岳溪刚刚的问题。她说,小满,越卿哥哥他不回去,是不是因为你?

      我没有回答她。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沉默并不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而是明知事实却不愿意承担。我拒绝承认他的决定里有我的因素,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好像这样,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他爸爸重病他都没有回去的时候,我就有资格撇开干系,然后说上一句:

      那跟我没关系,我没有拦过他,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汗水顺着我的眉毛和发梢滴落,我胡乱地抹了一把,却仍旧有咸咸的汗珠落到眼睛里。我的眼睛有些发疼,可心中却无法控制地不断质问着自己:

      陈小满,既然如此,你刚刚为什么不敢回答岳溪?她那样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昂首挺胸地说上一句,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并不是为了我。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从未影响过他的决定吗?你不是一直自以为置身事外,完全没有干扰过他的思绪吗?

      那么陈小满,你是不是真的敢说他的决定没有被你影响?你难道真的敢说他现在的决定不是为了你吗?

      是谁在他离开的时候把自己作成胃出血的?

      又是谁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声嘶力竭地叫他不要走?

      你敢说在听到他父亲的事情之后,你心里没有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瑟瑟发抖过吗?你又敢说,在明白他的决定,知道他不会离你而去的时候,自己不曾暗自窃喜过吗?

      对于这件事情,你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发表任何观点,所以他的任何决定都与你无关。

      可是……可是你敢说自己的沉默里没有希望他留在身边的私心吗?你难道不曾许许多多次地暗示过他不要离开你吗?

      你一面旁敲侧击地要他留下来,另一面却又无辜地说他的决定跟你无关;你明明在心中为了他决定留下来而暗自窃喜,却又不愿意让他的牺牲成为自己的负担。

      陈小满,我质问自己,你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

      就在我对自己这一连串的问题感到无法面对的时候,有人在一边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转头去望,只见汐凰正站在我旁边的楼梯机上,一身运动装,神清气爽的。

      我再回头,又看到Allen,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和短裤,胳膊和肩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小满,你怎么也来了啊?”汐凰她说着,探头看了一眼我楼梯机上的屏幕,“天啊,你已经走了五十分钟了?!不是吧……平时不是走十五分钟都要喊累?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我将速度减缓下来,然后勉强笑一笑。

      “没有啊,我就是好久没来,想着运动一下。”我又看看一边的Allen,“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训练吗?”

      汐凰说:“是我要训练,这人非要跟来。”

      “怎么是我非要跟来?”Allen忍不住反驳,“是谁上回不知轻重的,非要学我做引体向上,结果还差点从杠上摔下来?要是我没接着你……”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不记得?”汐凰抬眼望天。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接住你以后发生了什么也……”

      Allen的话还没说完,田小姑娘就像恶狼一样,立刻扑过去捂他的嘴。然而Allen的反应迅速,身子一躲,手上却抓住了她的腕子。

      他们俩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听得模模糊糊的,没什么印象。我的思绪还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长时间的思索令我头痛欲裂。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直接坐到了楼梯机上。

      周围有些吵吵嚷嚷的,我觉得烦躁,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揉太阳穴。

      “小满……你,你没事吧?”

      汐凰见我这副模样,大约是意识到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叫我。我抬眼看看她,汗水都从脸颊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看了看汐凰,想了半天,却欲言又止。

      只见汐凰立刻就回头看向Allen,眉毛挑了又挑。然而Allen完全没有领会到田小姑娘的精神,还十分不自觉地站在那,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汐凰忍不住瞪他。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啊?”田小姑娘眉头一皱,“知不知道新概念第一课里怎么说的?”

      Allen很无辜地摇头,只听汐凰字正腔圆地说道:

      “This is a private conversation.”

      Allen:“……”

      田小姑娘看着Allen可怜兮兮地自己去训练,然后在我旁边的楼梯机上坐下来。这家Gym一共就只有两台楼梯机,被我们俩霸占,却没有一个人在干活儿。

      “看来他有时候说得也挺对的啊。”汐凰回头望望Allen的背影,突然笑起来,粗着嗓子模仿道,“楼梯机怎么是用来走的呢?楼梯就是用来坐的!”

      我听她这样说,努力地勾了勾唇角,挤出一个笑。

      汐凰拍拍我的胳膊。

      “得了小满,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累不累啊?”她微微一顿,终于问道,“来吧,跟我说说,我不是你的恋爱顾问吗?你和你家石先生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侧目看她,“你怎么知道是石越卿的事?”

      田小姑娘“切”了一声。

      “还有别人的事能让你好好的下午不在家练琴,却跑到Gym来走楼梯吗?”她冷哼一声,“他又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我将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汐凰,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声音闷闷的,“是他爸出了点事,现在进了医院。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回去。”

      汐凰略略有些吃惊,“他爸病了?严重吗?”

      “嗯。”我点头。

      石越卿和我之间的经历,汐凰是完整的知情人。再说他和他父亲断绝关系的事情,本来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见田小姑娘拄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问我道:

      “他怎么想的?他决定了要回去吗?”

      我摇头,“不,他跟我说他不走。”

      “那你希望他回去吗?”

      “当然不希望。”我实话实说,“要是就是他爸生病他回去看看倒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弟弟的那些破事现在都堆在那里,他爸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去解决了。律所又起内讧,濒临破产。他一旦回去,所有的事情就都要他来一桩桩地处理。”

      我心里揪成一团,顿了顿,才又接道:

      “汐凰,说真的,我不想要他回去。因为他这次一回去,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分开多久。他回不来,我又不可能放弃我的学业就只跟着他,那我们……”

      说着说着,我就哽住了。想到之后我们将要面对的事情,我有些说不下去了。

      汐凰皱了皱眉。

      “可是他不是都跟你说他不回去了吗?”汐凰很不理解地看着我,“你不想让他回去,他也决定不回去,这不是刚刚好吗?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啊?”

      我叹了口气,“我在纠结……他决定不回去到底是不是为了我。”

      汐凰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这还用纠结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满怀希望地抬眼看她,却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他不回去就是为了你啊。”

      我呼吸一滞。

      只听汐凰继续道:

      “要是这事摊在别人身上,我大约会觉得他可能是怕麻烦,不愿意卷进这堆烂摊子里。但是你家石先生好像不是这种人吧?真要说起来的话,当初岳溪家的那件事,跟他更没有关系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对他又有什么直接影响?可是他又是怎么选择的?”

      我默默地听着,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抠自己的手指甲。

      “他良心过不去啊。”汐凰耸耸肩,“这就没办法了呗,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

      “不是,汐凰,”我终于忍不住接道,“照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没有考虑到我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会回去的,是吗?”

      汐凰几乎没有丝毫犹疑,“照你家石先生的处事原则,这是必然的。”

      “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说拦着他,不让他回去过啊!”

      汐凰笑起来。

      “你还用得着说吗?上回他不在的时候,你忘了你把自己作成什么样了吗?”汐凰顿了顿,见我语塞,又接下去,“小满,我现在真心觉得,你家石先生啊,他是宁愿接受自己过得艰难点,也没有办法看着你过得不好。他就希望能在你头顶上撑起一把伞来,只要能把你护住,他就安心了。”

      我眼睛一酸,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汐凰轻轻叹了一声。

      “他也是运气不好,发现刮风下雨,他就撑起伞。结果刚撑起来,没想到又开始下冰雹,于是他就只好不断地加固。可是现在呢,天上居然开始下起刀子了。他能怎么办呢?把伞撤了?”

      我望向汐凰。

      “他是绝对不会撤的,”汐凰摊一滩手,“他只会把伞面进化成钢的,这样就算被划得伤痕累累,伞下的人还是很安全。”

      汐凰这几句话简直就像钉子一样,直扎进我心窝里。作为那个伞下的人,我哪怕只是想一想他所承担起来的那些压力和质疑,就感到钻心地疼。

      如果……如果一定要疼,那我也不想要他一个人疼。

      有一丝阳光从天窗上洒了进来,我想到这里,毫无预兆地突然一下就站起来。汐凰坐在我旁边,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结果倒是先被我吓了一大跳。

      “我知道了。”

      我轻轻地说道,几乎是一字一顿。

      “汐凰,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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