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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擂台就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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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就定在三月中旬,定下的第二日便在园内园外贴了告示,好叫客商们知悉,当日不思归须打烊一天。
总管方伍这头倒是没多少需要准备的,运堂内自有校场,当日参加的也都是园内自家人,无需什么礼节仪式。
正经要上擂台的运堂里的师傅和小子们却是忙碌起来了,从擂台定下的第二日起,燕雪臣便从早至晚地泡在了运堂里,谢寻枫一天都难得见他一面。陆柒一如往常地准时回家吃饭,而陆长风,本不打算临时抱佛脚的,结果坚持了两三日,看着运堂里其他弟兄一个个都操练了起来,终于也忍不住,同阿娘打了个招呼,第四日开始便留在运堂吃晚饭了。陆怀芷自然是随他的,陆柒更乐得清闲,干脆带着自家娘子到垂涎楼打牙祭去了。
陆柒夫妻两个撒手不管,木瑾可是心疼陆长风,同谢寻枫一说,两个人相视一眼,无奈叹息,只得专门安排了伙计每天好饭好菜地送到运堂去,让两个练武练得废寝忘食的人好歹吃饱了再练。
于是,每天中午和陆长风对坐吃饭的人,就从木瑾变成了燕雪臣。陆长风是个健谈的,平时同木瑾两个,一顿饭的工夫能说一箩筐的话,奈何小呆子除了在谢寻枫跟前话多些,同谁都惜字如金的,只晓得埋着头扒饭。
陆长风停下筷子,抬起头来:“你这些天上午习武,午膳以后还要练一下午,身子吃得消吗?”
燕雪臣筷子不停,继续夹肉:“吃得消。”
陆长风抬手倒了杯茶递过去:“你可别嫌我啰嗦,我是有十好几年底子在身上的,偶尔练得勤些不打紧,你才学了几个月,练得太狠当心伤了筋骨。何况据我观察,你们这群小子里,也就唐虎实力与你相当,其余的都不是你的对手,不必太担心。”
燕雪臣接过杯子:“多谢小陆师父。”
陆长风失笑:“嗨,不必这么喊我,你正经拜的师父是我阿耶,论辈分我算你师兄,论年龄我也就比你大个一两岁,直呼其名就好。”
燕雪臣抬头看他,点头:“云书师兄。”然后继续夹肉扒饭。
陆长风笑着一掌拍他肩上:“欸,雪臣兄弟——话说回来,你现在有什么使得顺手的兵器?打算拿什么上擂台?要不要我帮你练练?”
听得这话,燕雪臣才停下了筷子,看向陆长风,却有些迟疑:“师兄给我一个人开小灶,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的,我本来也是你们的授业师傅,指导一下自己学生还不行了?”陆长风夹了筷子虾炙丢进嘴里,“再说,那些小子但凡有谁来请教,我也一样倾囊相授,可这好些天了,我也没在校场见到几个找师傅指点的,更别说跟你一样从早练到晚的了,他们自己不来问,我倒是想开小灶也没法啊。”
燕雪臣这才点头,认真道:“我也正为武器一事烦恼,云书师兄可愿指点一二?”
陆长风也来了兴致,满口答应:“好说,吃了饭咱们就去校场!”
一个下午,两个人在校场练得昏天黑地,直从日上中天练到了日薄西山。
陆长风本以为燕雪臣试个两三样也就停了,没成想这小子来了劲头,十八般武器恨不能全都上手试了一遍,自己提出的话题此刻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初春的日子里,汗水愣是生生浸透了衣裳。
短棍和单锏在空中一撞而分,燕雪臣迅速调整步伐,手中短棍立时又摆好了起势,陆长风赶忙退开两步,把单锏往背后一收,喘着气用力摆手:“呼……不来了不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两人早就脱得只剩了里衣在身上,此时已被汗浸透了。燕雪臣见他难得累成这样,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太兴奋,拉着人练了太久,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收棍,抱拳一礼:“辛苦师兄了——咱们坐下歇会儿吧。”
“嗨,小事——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跟人练得这么尽兴了。”陆长风往廊下石凳上一坐,从一旁凳上自己的衣服堆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汗,“你小子很不错啊,都能在我手下走五六十合了,对上咱们武馆里那些小子绝对一打一个赢。”擦完汗,又小心地把手帕叠好,揣回怀里,见一旁坐下的燕雪臣疑惑又好奇的神情,俊眉一扬,略带得意地解释,“昨日阿瑾送我的,她亲手绣的,我可得好好爱惜。”
燕雪臣眨巴眨巴眼睛,想起自己兜里虽然没有佳人给的手帕,但身上的衣服是佳人吩咐人给自己做的,便抬手拿袖子擦了擦汗——不过衣服脏了不好洗,回头得讨一条手帕去,她自己绣的……就不必了,她平日忙得很,可没工夫绣手帕,只要是她给的,素面的也很好。
陆长风拾起外衣抖开披好:“今日这么多兵器试下来,你可有中意的了?”
“嗯。”燕雪臣低头摩挲手中短棍,“就用这个吧。”
陆长风拿过桌上茶壶倒了杯茶,仰头一口喝干,点点头:“你习武时间不长,也不是高壮身材,不以力量见长,我同你几番交手下来,觉着你的长处在于身法灵活,腰力和臂力都不错,使起棍来呼呼生风,确实适合你。”又倒了杯茶递过去。
燕雪臣抬头接过茶杯,目光诚挚:“那明日我还可以找师兄请教吗?”
陆长风爽朗应下:“自然可以,随时欢迎。”说罢,一手持锏,一手抱起剩下的衣服,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要回去了不是?走吧,我同你一起。”
“?”燕雪臣喝完了茶刚放下杯子,听得这话不禁疑惑,自己是回思归楼去的,他去做什么。
陆长风嘿嘿一笑:“我昨日答应了阿瑾今天同她一起用晚膳的,想必这会儿她还在思归楼,我接她去。”燕雪臣便把手中短棍插回校场旁的武器架上,边穿外袍边同他一起往运堂外走去。
听陆长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与木瑾两人的关系似乎在不思归里人尽皆知,两个人平时相处虽无逾矩,却也是亲密得不比夫妻差多少了,但不知为何还没有成婚。况且听谢寻枫说,她与陆长风同年出生、一同长大,才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个人看起来是登对非常,双方父母又那样交好,难道从没有想过给二人定个婚约吗?
燕雪臣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险些一头撞在运堂大门的门框上。陆长风见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奇怪道:“怎么了?”
“师兄……”燕雪臣犹豫再三,还是耐不住好奇,“我有个问题,或许有些冒犯……”
陆长风毫不在意,随口答道:“不打紧,你问就是了。”
燕雪臣在心里组织了半晌词句,嚅嗫着问:“你……你同谢娘子……”
“打住打住!”才听了几个字,陆长风就如被踩了尾巴一般,恨不能直接上手捂他的嘴似的打断了他的话,左看看右看看旁边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不会也误会我同寻枫有什么吧?!这话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传出去不说阿瑾要扒了我的皮,还会有损寻枫清誉的!”
见他这样激烈的反应,燕雪臣忙不迭地摆手解释:“不不不,师兄误会了,我知晓你们是清清白白的,她同我讲过的。我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你们从前的事。”
陆长风听得这话才松了一口气:“你可吓了我一跳——不过这些年我和寻枫被旁人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实在是因为我祖母去年年前过世,不然我同阿瑾该早在你来不思归前就成婚了的。”见燕雪臣眨巴着眼睛听得认真,便打开了话匣子,“我同寻枫确是青梅竹马,我俩更是我阿娘一同奶大的,我阿耶阿娘几乎就是拿她当自己亲闺女看待,她自然就是我的亲妹妹。听我阿娘说,其实小时候谢夫人也想过给我俩订婚约,但我阿娘不赞同,不想我俩单纯因为父母之命就勉强凑到一起,阿耶也觉得还是等我们长大后选自己喜欢的最好,谢夫人便不再提了。我俩虽然玩得好,却是从无男女之情的。”
燕雪臣听着,在心里默默地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听陆长风继续说:“况且,就算我们父母订了婚约,不说我,寻枫定是不会遵从的。若寻枫是寻常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或许媒妁之言能束缚一二,可她六七岁起就和我一同去私塾念书了,我俩一同上学时,夫子夸她比夸我还多呢,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十六岁起又接手了不思归,能将生意做到如今这样兴隆的地步,怕也只有秦朝巴清可堪相较了。这样的女子,也确实是不该被禁锢在闺房里相夫教子的,我阿耶都说,若她不是女子,大约早已功成名就了。”
“她是女子,也会功成名就的。”
一路沉默着的燕雪臣忽然出声,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长风闻言一愣,转瞬哈哈朗笑,一把拍上他肩头:“雪臣兄弟说得对!我阿娘也是女子,照样能做从前不思归的管事,现在能做天上楼的大掌柜。男子女子有什么区别,只要自身硬,还怕打不成铁吗!”
燕雪臣唇边扬起笑容:“师兄所言甚是。”
师兄弟两个说说笑笑到了思归楼门口,却没想到楼内大堂里正是一幅紧张场景。堂中坐着谢寻枫、方伍和另一位天命之年的掌柜模样男子,木瑾站在谢寻枫身侧,四个人都是严肃神色,堂中正跪着一个伙计,伏在地上,不知是害怕还是哭泣,肩背颤抖着。
陆长风悄声在燕雪臣耳畔解释:“那是咱们觅珍坊的掌柜孟贰。”两个人悄没声地从门边溜了进去,猫在一旁角落里看形势。
孟贰须髯斑白,身形略瘦却挺拔,着一身深灰色圆领袍和黑色幞头,眉间皱起些沟壑,沉声道:“刘阿青,你在不思归做活今年已是第三年了吧?”
地上那人忙点头:“是……”
“我或者方总管也好,谢娘子也好,都不曾半分苛待于你,此话不虚吧?”孟贰捻着长髯,声音中微微含了冷意。
刘阿青立刻抬头回话,面颊上两道泪痕:“娘子同掌柜待我恩重如山!”
“那咱们不思归的规矩,你也是心知肚明的。”这回发话的却是谢寻枫。
刘阿青这回不只是点头,竟已经成了磕头:“娘子,小的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求您——”
谢寻枫抬手拿过茶盏,杯盖在杯檐上轻轻一磕,打断了他的声泪俱下,声音平静微冷:“若是将你扭送官府,你所做的这事依着我朝律法,最少五十棍是逃不过的。不过,我知你偷拿这十几贯钱是为了给你阿娘治病,也知你过后想办法筹钱又悄悄原数放回了。这种情形,不算你偷盗也是可以的。”
跪着的人猛地抬头,就在要抓到救命稻草的前一刻,女子冰冷的声音打碎了他的希望:“但是——不告而取是为偷,这一点任何时候都没得商量。”
方伍接过话头:“上个月令堂病重的时候,娘子按照惯例已从账上支了钱给你。先前资助你的银钱若是花完了,大可以来同我们商量,提前预支工钱也好,借你些钱也可,娘子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却偏偏要做这样知法犯法的事。”叹息一声,“若不处置了你,往后咱们园的规矩岂不是要乱?”
刘阿青听得这话,整个人都泄了气,面如死灰。谢寻枫给方伍使了个眼神,方伍咳嗽一声:“你可知,早在你第二次拿钱的时候,孟掌柜便知道了,但娘子想着你一向是忠诚老实的,想必是拿了一次帛金,羞于再被资助才会出此下策,加之令堂疾病在身,心里担子重得很,便按下了没有揭穿你。”
刘阿青愣在当地,面庞涨得通红,眼泪忍不住地又淌下。
谢寻枫见他如此,也放软了语气道:“现下令堂已大好了,你也把拿走的钱还上了,虽按照不思归的规矩,不能再继续留你了,扬州城大约也是没有商户愿意收你的,不过我可以写一封荐书,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只一条,从今往后再不可如此了。”
刘阿青再也撑不住,伏倒在地嚎啕大哭:“娘子,我……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我再也不会了……”
这件事算是处理结束,方伍上前扶起刘阿青,带着他往门外走去,出门口前,刘阿青站住脚步,转身跪下,冲着谢寻枫郑重磕了三个头,随后才起身跟着方伍走了。
二人走了,孟贰便也站起身,冲谢寻枫叉手一礼:“娘子,此事我也有失察和疏于管理之责,请您处罚。”
谢寻枫扶住他,宽慰笑道:“孟掌柜掌管商铺这么些年,难得出这么一个纰漏。况且他第二次出手您就发觉了,不算失察,不必自贬。”孟贰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肯动,谢寻枫只得道,“既如此,便罚一个月月俸,小惩大诫吧。”
“多谢娘子。”孟贰再次诚恳行了一礼,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