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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谢娘子养的 ...

  •   往后的日子里,燕雪臣就上午到运堂学武,用过膳以后习字看书——这期间二月底时,谢寻枫在思归楼里为燕雪臣行了简单的冠礼,没有父母亲长在侧,便也暂时没有取字,只请陆柒这个作师父的为他加了冠,原先的发带换作了一只青木兽首冠。
      这小呆子在习武方面还真的很有天赋,才不过两三个月,便学得有模有样,几个运堂的师父都对他交口称赞,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陆柒都在谢寻枫面前夸他:“这群小子里,有个叫唐虎的算是不错,其次就是雪臣,他年纪尚小,身子也单薄,眼下虽然比着唐虎差一些,但天赋与当年的长风几乎不相上下,加上略有些武功底子,又勤奋肯吃苦,再练一段时间,必定是把好手。不过……”
      谢寻枫一边在账册上随手计算书写着,一边随口问道:“不过什么?”
      陆柒跪坐于她对面,仔细思忖片刻,道:“我总觉得,他的身手不像是一般习武的人,普通的招式在一般习武者手里只是打人用的,多少都带着些花架子,但到他手里却直截了当击中要害,似是杀招。”
      “杀招?”谢寻枫惊得停下了手中笔,抬头,“难道是从前有人教过他?”
      陆柒低头沉吟:“若真是从前的师父教的,那么这个师父,不是杀手,就是行伍中人。”
      听到他这么说,谢寻枫也不敢不信,但是她实在不愿相信燕雪臣会与杀手之流扯上关系……
      “娘子先别担心,我看他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平日里习武对练与人相处都很和气,想必师从的不是喜好杀戮之人。”陆柒看她神情,便出言安慰,“若实在不放心,便派人去查探一番吧。”
      “并非我不相信他,实在是……”谢寻枫蹙眉思索良久,将手中笔搁到砚台边,叹息一声,“罢了,七伯,劳烦你帮我请司马掌柜来一趟吧。”
      陆柒应声去了,不多时,来了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不高,精瘦身形,留着两缕细髯,貌不惊人,着一身普通的黛色丝绵圆领袍,好像把他往人群中一丢,就如水入江河一样再认不出来的,这便是千金赌坊的掌柜司马八达。
      ——他本不叫这个名字,看书中记载,三国时期河内名门司马家兄弟八人,皆有大才,因字中俱有“达”字,被人合称作“司马八达”,他便笑道,我也复姓司马,且我一人兼有他们八人的才能,我何不自名为司马八达呢?
      司马八达悄没声地进了屋,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微笑着走到书案跟前,微微躬身行礼:“娘子叫我来有何吩咐?”
      谢寻枫抬手请他坐下,深吸一口气,凝重道:“司马掌柜,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

      午时三刻,谢寻枫照常带了些糕点去运堂接燕雪臣,走到校场外,隔着院墙便听得里面传来争吵声,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叫嚣声。
      一个大嗓门满腹牢骚高声嚷嚷:“陆师傅都走了,你还在这里练给谁看啊?你武功底子本也不如我,便是练了这些个月,也不可能打得过我,再说了,你不就是谢娘子养的小白脸么,在榻上把她伺候好就行,怎么,还想以后跟我们抢活计?——喂,跟你说话呢!”
      边上的小子赶忙附和:“这小子一直就没开过口,莫不是哑巴吧。”
      “切,管他是不是哑巴。”大嗓门继续发横,“小子,我可告诉你,我阿舅是园里的大掌柜,这次进运堂的名额一定是我的,你敢跟我抢风头,我让你好看!”
      “老大别生气,咱吃饭去。”
      “哼!走,运堂供给的饭菜太寡淡了,我请大伙去垂涎楼吃,吃完了咱们再去天上楼听曲喝酒。”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一群小子说着嚷着,乱哄哄地走了。
      谢寻枫听得直皱眉头。按之前陆柒所说,为首的这个应该就是唐虎了。这些小子,不过是园里管事的不知哪门子的亲戚,让他们进运堂,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云书这家伙,一定又偷跑去找木瑾了,也不管管他们。
      正想着,燕雪臣从门里出来了,一抬头看见谢寻枫提着个食盒皱着眉头站在门外,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你都听到了?”
      谢寻枫被他这委屈又害怕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他脸颊:“听到了,又不是你的错,怕什么。”
      燕雪臣小心翼翼:“我……我怕你生气。”
      谢寻枫笑道:“我听你被他们那样说,还没担心你生气呢,你倒先担心起我来了。”
      燕雪臣乖巧摇头:“你不生气,我就不生气。”
      “不过他们也没说错,你就是我养的,唔——你这脸实在不够白,算不上小白脸,勉强算个小黑脸吧。”谢寻枫扑哧一笑,打开食盒,“喏,刚出炉的糖糕,趁热吃。”
      燕雪臣看着她笑得并不是假装出来的,这才放下心来,拈起一块吧唧吧唧吃起来。
      两个人往思归楼走去,谢寻枫想了想方才听到的那些混账话,心中生了一计。

      午膳后,燕雪臣在谢寻枫房里练字,临的是王右军的《乐毅论》。谢寻枫今日得闲,便搬了张软榻到书案边上,捡了一卷李太白与友人去岁最新的雅集诗抄靠在榻上细细地看,时不时纠正一下小呆子写得不好的字。
      这小子,习武是把好手,可这写字……实在是没有天赋,都练了这么久,还是春蚓秋蛇,谢寻枫看着无奈得很,想劝他算了不学这个了,又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给把话咽了回去。
      得,自己整出来的事情,自己负责到底,既然当初说了要教他练字,自己这个师父就要耐心当下去,更何况学生还没放弃,便只好又手把手地、一字一句地教他。
      练过的纸,谢寻枫都给他收到了一个大木箱子里,说是攒着拿来给垂涎楼烧火,燕雪臣吓得赶忙护住,抱起箱子就要搬到自己房里去。
      谢寻枫哭笑不得地拦住他:“好了好了,跟你说笑呢,你这点纸拿来生火怕是一盘葱醋鸡都蒸不熟。”
      燕雪臣这才放下箱子,低着头揉了半天衣角,低声道:“有你写的字,不能烧。”
      谢寻枫闻言愣了一下,笑道:“我写的又不是名家真迹,有什么不能烧的,不都是些废纸么。”
      小呆子头一抬,提高嗓门,坚定而倔强:“就是不能!”
      谢寻枫顿时愣住,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胸膛中似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良久,只微微笑道:“好。”

      当晚谢寻枫叫了陆柒一家人来一起吃饭,席间说了自己的想法。
      “擂台?”陆长风听完,略有些惊讶。
      谢寻枫点头:“嗯,我想着天气渐渐暖和了,正好运堂里新招了这么些小子,咱们园里也有不少习武的,办个擂台热闹热闹。”
      “嘿好呀,有热闹看,我最喜欢了!”木瑾笑得开心。
      陆长风给她夹了只虾,无奈道:“好了你赶快吃饭吧,就属你吃得最慢。”木瑾嘟起嘴,不情不愿地剥虾去了。
      陆怀芷笑道:“既然是办擂台,那要定个规矩,再定些赏赐。”
      “七娘说得对,不过赏赐我能出,定规矩的事就要拜托七伯和云书了。”谢寻枫喝了口羹——今日垂涎楼柳掌柜为东家做了时鲜的十远羹,用的鲫鱼、白虾和蛤蜊,再加上火腿和笋干,还掺了些牛乳,炖得奶白鲜甜。
      陆长风提议:“我想着这参赛的人武艺也有高低,若是我跟一个初学的小子对垒,倒显得我胜之不武,不如分作几组,以甲乙丙来分,习武时间长、武艺娴熟的,报名甲组,依次排下,这样可好?”
      陆柒没说话,只点点头表示赞同,谢寻枫抚掌笑道:“云书这个法子好,如此一来,新来的小子们正好也能互相较量一番,咱们运堂师傅的选拔也有着落了。”
      燕雪臣坐在谢寻枫身侧,一直埋着头吃饭没吭声,听到此处,手中的筷子却渐渐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她,思忖着什么。
      谢寻枫却不知道小呆子脑中的胡思乱想,继续道:“至于赏赐,我想着都是些习武的人,大约也不喜欢珍珠玛瑙、文玩字画的,我便准备钱帛,到时候胜者想要些什么,自己拿了去买就是。”
      陆长风赞同道:“如此甚好。”

      晚膳毕,陆柒一家子回去了,木瑾上楼到谢寻枫房间收拾屋子——眼看天气渐热,该把羊毛毡毯、厚绸壁衣和熏笼收起来,替换成龙须草席铺地了。
      谢寻枫引着从头沉默到现在的燕雪臣出了思归楼,往侧边花园里溜达消食:“我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
      明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燕雪臣却犹豫着,始终没有点头。听他没应声,谢寻枫站住脚侧回头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你……擂台是……我……”燕雪臣结结巴巴的,似有许多话想问,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对上谢寻枫的眼睛,目光却立时躲闪开来。
      女子了然一笑:“你是不是想问,我想办擂台,是不是因为你?”
      被猛地戳破心思,燕雪臣忽地红了耳根,然而这点害羞神色又转瞬即逝,垂下眼,摇了摇头。
      谢寻枫走近一步,放轻了声音:“你想问的,是不是?”
      燕雪臣低着头,谢寻枫也不催他,只站在原地耐心地等,静静看着他,半晌,才听得他低低道:“我不敢问……我怕听见你说‘不是’,更怕听见你说‘是’……”
      “为何?”
      “我怕是我高看了自己。”燕雪臣依旧微垂着脑袋,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更怕是自己低看了你,你不该……”
      他没说下去,谢寻枫却听懂了未尽之言。
      他想说,她不该因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的人而牵绊,她不该这样轻易地就动了心念,不是她不对,是自己不配。
      谢寻枫伸手拉过他攥紧的拳,轻柔拂开发白的五指:“不完全是因为你,但也是因为你。”
      闻听此话,燕雪臣先是一愣,有些没听懂似的,抬头看向她,呆愣地眨巴眨巴眼睛。
      “来,陪我走走。”谢寻枫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转身继续往花园深处走去,“这些小子虽是对着你叫嚣,但话里话外对我也全是毁谤,我又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不同他们当场生气是因为不值得,那样既自降身份,又仿佛将他们满口的谣言坐实了一样。我是一介商贾,商贾讲究的就是利润与报酬,所以亏本的事我不做——可不代表我不会秋后算账。”
      “再者,招这些小子来本就是为了选运堂的新师傅,将来可都是我的下属,还没正式进园就如此无礼,这样的人我可用不起。不过,这些小子几乎都与园中的管事们沾亲带故,我若因私仇擅自处置了,怕是要落个公私不明、任人唯亲的名声,所以要打发了这些人,又不能让与他们沾亲的管事对我生出微词,更要给他们点教训,如此一箭三雕的法子,擂台最是合适。”
      “擂台在大庭广众之下举行,所有人亲眼看着。若这些小子武艺稀松被打败了,打发了也理所当然;若武艺尚可赢了下来,还有七伯和运堂里那些老师傅们替我撑腰说话,要么说他们学艺期间德行不佳,要么就派云书这样的年轻师傅再上去考校一番,他们挑这些人的刺,旁人也说不出半句异议来。”
      谢寻枫回头冲他调皮一眨眼:“更何况,我也打不过他们,所以只有办个擂台,让旁人替我出出气啦。”
      燕雪臣跟着她身后缓缓踱着,一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可听了半晌,也没听见跟自己有关的半句话,一时有些无措,原本飞扬的剑眉都不自觉撅成八字了。
      谢寻枫看着他略带委屈的小模样,敛了方才调皮的笑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双眼认真道:“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你。若是我帮你出了头,他们即便不再找你的麻烦,也只是勉强看在了我的面子上,心里还是不服你的,更要紧的是,我明白你骨子里是不肯服输的,也不会愿意受我这样的庇护,所以,擂台上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光明正大地打他们一顿,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这段时间的所学,让所有人都好好开开眼。”
      “我平日在外头对着旁人,可以心中恼怒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也可以明明看不惯那人,却为了达成目的舌灿莲花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可对着你,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哄你说这个擂台是完全为了你而办的,我想对着你说的话,都是真的。”谢寻枫温柔一笑,抬手轻拂开他眉尾一点碎发,“现在,我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同你说了,你可会觉得难过或失望么?”
      “不。”燕雪臣摇摇头,语气再不复踌躇犹疑,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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