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白日梦》Cold_Rain

1、第 1 章 今天是XX

　　今天是XX楼盘的开盘日，金碧辉煌的销售中心人头攒动。销售人员们都忙得脚不点地，恨不得自己能再多两条腿，再多几张嘴。大中午的烈日下，一个女人在销售中销售中心门口没几个人，一个踟蹰的女人特别显眼。她穿着一件土气的花布短袖外衫，穿着一双灰色的奶奶鞋——那不是原本的颜色，是岁月在反复刷洗中沉淀出来的颜色。最引人注目的大概是她手臂上挎着的布兜子。用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防雨布料做的，跟她的鞋一样满满岁月的痕迹，而袋子底下的皮衬子泄露了这个兜子的年纪。皮衬子周围是一圈拉链，可以把布兜子收纳成一个小皮夹的样子，上个世纪家家户户必备的出街潮品。
　　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就连那些西装革履、热情洋溢的地产销售们似乎也选择性失明了。年轻的菜鸟销售以貌取人，压根就不觉得这个不体面的女人买得起这个高档小区的房子；眼毒的老销售虽然知道外表与钱包没有必然关系，但是就凭这个女人的情态举止——肯定是个没钱的。
　　不过，凡事无绝对。
　　“小姜，你去招呼门口那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销售趁着客户低头填资料的空挡，小声跟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伙子说。
　　那小伙子一听，脸上作出一个可怜兮兮的鬼脸：“王姐，你不要我了么。”
　　按说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作这种表情怎么看怎么恶心，但是架不住这小伙子长得太好，活脱脱就是当下最流行的小奶狗，王姐一颗心都要化他身上了，连忙柔声解释：“你别看她那个样子，搞不好是个拿拆迁款的……”话到一半，风情万种地递给小伙子一个“你懂的”眼神。
　　“好的。我这就去！”
　　小伙子立刻眉开眼笑，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而被他比正午阳光还灿烂的帅气笑容晃了眼的王姐心里暗骂一声小兔崽子，一脸春心荡漾，填好表的客户叫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姐，您买房吗？”
　　小伙子走到女人跟前，亮出他的师奶杀手笑容。
　　“我……我看看……”小伙子的身高对于这女人来说太有压迫感，她不由得退了一步，嗫嚅道。
　　“进来看看吧，喝口水，我给您介绍介绍呗。”
　　小伙子不由分说地拉起女人进了销售大厅。
　　“姐，我姓姜，这是我的名片。”小伙子把一张名片递给女人，上面写着“姜维 xx公司置业顾问”，“您叫我小姜就行，您贵姓？怎么称呼？”
　　“我……我姓林。”
　　女人畏畏缩缩地跟着在他身后，偷眼打量装修得极尽奢华的销售大厅。姜维看在眼里，心里嗤笑对方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脸上笑容却热情诚恳。
　　“林姐啊，您好您好。您考虑什么价位的，预算多少啊？
　　林女士似乎是被他这么单刀直入的问法问得有点懵，好一会才吐出“不知道”三个字。
　　妈的，该不会真是没钱的穷酸吧？！王XX那女人虽然sao了点但是业务水平还是没话说的，肯定不会诓他，要不再试她一试……
　　心下念头一转，姜维脸上笑容不变：“林姐，您买房是自住还是投资啊？想要多大面积的？”
　　“我给我儿子买了结婚用的。面积……得大一点吧，现在能生两个了呀。”
　　卧槽！还真是一只肥羊啊！姜维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可亲。
　　“给您儿子结婚用肯定得买大的了，至少得两房。我们这边两房有78平的，总价230万左右，您看……”
　　“不行不行，两个房间怎么行？两个孩子怎么够住呢。”
　　“我们也有三房、四房的，还有复式的。不过价格就贵了点，您预算多少呢？”
　　姜维表情不变，心里乐开了花。还是头不差钱的肥羊，真是老天爷送钱，挡都挡不住呀！
　　“四房的多少钱呀？”
　　“四房的有两种，一种147方的，一种是100方的。分别是440万和330万，您想看哪种的呢？”
　　“复式的呢？”
　　“复式？复式就是我们这边的高档住宅区了，价格会比较贵。500万左右，您看？”
　　“哦，都看看吧。”
　　“都看看？您的预算？”
　　姜维还被突如其来的大馅饼砸晕头脑，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林女士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故意忽视了，只道：“复式的能看看吗？”
　　地产公司、开放商之间经常有一些假扮客户到竞争对手那边打探消息、套底价的恶性竞争。姜维虽然有些怀疑，但是心想要是真能卖一套复式，他至少两个月不用干活了。再说看这女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忽悠人的。把心一横，重新挂起虚假的热情：“当然能！您这边走！”

　　连毓旒今天答应了母亲陪她看房，但区是这周末军区总院的大外科主任霍知卿总值班，他必须得去。真说重要的事，其实也没有。按照他跟霍知卿的关系，要紧的事从来都是上他们家去谈的，只是从他还没毕业当实习生开始，每每霍知卿值班他必来报道。这份“孝心”坚持了这么多年，已经能成为他连毓旒在霍大主任那里区别于“别人”的标签之一，虽然没什么用，但弃之也可惜，索性一直做了下来。他计划得挺好，早上10点带着小徒弟在把门诊跟住院部逛一圈，认认人，11点左右去霍主任那刷个脸，然后回家把他妈接上去看房。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平时挺乖巧的小徒弟今天给他惹了个有些棘手的麻烦。
　　真要说难办，也不尽然。年轻人有冲劲，做事难免莽撞，凭他跟霍知卿的关系，也就是一顿饭、一顿酒的事儿。拉他小徒弟一把，在霍主任面前露露脸，也算是给自己以后做打算。但是这种事讲究个时效性，哪怕过期人还候着，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么一想，连毓旒心下有了计较，给母亲发了个信息让她在家自己先吃饭，晚点再回去接她。便带着小徒弟到医院附近的莲花宾馆等霍主任大驾。莲花宾馆之前是军区招待所，后来这附近新建了一个会展中心，莲花宾馆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被一个有钱有后台的老板承包下来，按照五星级的标准重修装修了一遍。老板是个念旧的人，重新开业也没改名字，沿用了原来莲花宾馆的名字。不仅是招牌名字，连包厢的名字都没改，依然是用的原来的贵宾X号。
　　贵宾9号房里，连毓旒的小徒弟喝茶都快喝饱了。
　　“师傅，霍主任他会不会有事不来了啊？现在都一点多了啊……”
　　连毓旒的小徒弟叫宋棣一，是连毓旒的直系师弟，大三就在他手下当实习生。连毓旒挺喜欢这个小师弟，人长得好也够勤奋，虽然有点优柔寡断，但是总体而言是个可塑之才。尽管如此，连毓旒原本也没想宋棣一能留在他们公司。连毓旒在的Z公司是一家世界500强的外资制药公司，制度管理几近苛刻，除非刚好碰上有人离职或者升职把岗位空出来，不然是不可能额外设岗位的。宋棣一毕业前2个月，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会连毓旒他们组第一季度的业绩并不好，整组人一季度都没拿到奖金。因为低价仿制药的冲击，很多进口原研药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老板跟公司申请了政策支持，拿出有史以来最大的力度要在二季度把业绩冲上来，争取让大家上半年拿到奖金。连毓旒了解他那些名校毕业的同事们，在学校里是精英，进了“世界一流制药公司”，自诩临床与研发沟通桥梁的准金领们当然不屑做那些lowB代表做的事。二季度第一个月，他们组业绩继续下滑。老板找到连毓旒，跟他交了底，公司领导的态度是做不到不仅大家拿不到奖金，可要是能他们整组都要被撤，希望连毓旒能找军区总院的霍主任帮帮忙——这个节骨眼，只有霍知卿能帮，只有霍知卿敢帮。
　　军区总院的霍主任是从帝都调过来的空降兵，海龟高知，技术跟脾气都是一等一的硬。刚到军区总院那会，他也就是个坐门诊的副高而已，别说身边同事，连代表们都不怎么敢搭理他，毕竟是个院长跟科主任桌子都敢拍的主，指不定惹上什么麻烦。也只有像连毓旒这种傻乎乎的菜鸟代表才整天在他屁股后面转。一晃五六年，谁都想不到当年科室里的刺头竟然当上了大外科主任，年纪四十都不到！有的人猜他上面有人，有的人说他跟企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莫衷一是。唯一确定的只有霍主任其人，恩怨分明，当年整他的那些人，没一个捞到好下场；当年那个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的小代表，现在也升了区域主管，开着大几十万的车了。
　　这事对连毓旒而言并不算难，搁到霍主任那里更是不值一提，但是唯独缺了一个“凭什么”。连毓旒一手拿了老板的资源，转头在霍主任面前却换了一套说辞，可怜的地区经理变成了一个想空手套白狼的大棒槌。这么一来，上半年的业绩算是完了，地区经理也只能收收包袱走人。但是他们这个组是不可能撤的，公司又不傻，怎么可能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忽悠忽悠新人差不多，想蒙他连毓旒，还真差点行道。地区经理走了以后，连毓旒主动去找公司领导谈了一下午，然后连毓旒就成了“老板”（也就是地区经理）。原来的地区经理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人，既然有了空岗，宋棣一顺理成章地入了职，成了连毓旒名正言顺的徒弟。
　　为报师傅的知遇之恩，宋棣一进了公司以后愈发勤奋，加之有连毓旒亲自带他，工作能力和业绩不说同期同事，连一些老同事都比不过他。也正因为如此，连毓旒渐渐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交给了他，这回“得罪”霍主任的事就是其中之一。其实就是公司要赞助十个学术交流会的名额给大外科，这只是个区域小型学术交流会，给小医生们挣点学分，霍主任也不怎么上心，直接扔给另外一个副主任去办了。那个副主任更加不上心，直接让宋棣一跟他们科一个小主治联系，确定名额。那个小主治只给宋棣一报了五个名额，宋棣一便如实报回了公司。但是临近开会，那个小主治又说还要加一个人，宋棣一一问公司，公司说多出来的名额已经给了其他组，现在已经没有了。宋棣一给人回了过去，那小主治当时没说什么，但是不知怎么的却捅到了霍主任那里。霍主任一个电话把连毓旒骂了个狗血淋头，于是就有了这顿赔罪饭。
　　“没事，不来咱们也要等着。”连毓旒脸色平静，心里却有些着急。眼看都快两点了那老流氓还没到，不知道是不是又……
　　心下冷笑，面上如常。
　　“唉……也是我考虑不周到，当时应该及时跟您说的。胡医生当时也没说什么，我也就疏忽了，没多留个心眼儿。”
　　“没事，事已经了了。你待会好好道个歉，陪霍主任喝高兴了就成。”
　　“好。”
　　宋棣一感觉自己像是吞了口黄连，再苦也只能咽。
　　两人没等到霍主任，却先等来了连毓旒母亲的电话，连毓旒直接接了起来。
　　“喂？妈。你吃了没？恩，吃了就好，我这还没完事……啊？你自己去看？你自己怎么去？地铁？厉害死你咯……行吧，路上小心点，有啥事给我打电话。还有，千万别掏钱听见没，他问就说等你儿子去给，明白不？嗯嗯嗯，好的，先挂了。”
　　“师傅，您房子还没定下来呀？”
　　“没呢，哪有时间看。”连毓旒还想再说什么，包厢门被推开，他便截住话头，“霍主任，您总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