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轨》沙似雪

6、≮FIVE≯ “喂喂

　　“喂喂喂！——那是谁？”
　　“好漂亮！”
　　“哎！哎哎，听说是碧总管带回来的，好象是什么……远方亲戚啊？”
　　“远方亲戚？说起来，倒觉得他们俩更象是亲兄妹哎！”
　　“哈！你一说——倒真有点，象。”
　　“唉，这么美的妹妹，怎么不是我的？”
　　“切………”

　　从碧溪小楼走出来之后，就一直被庄里的人关注着——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碧水寒讲了许多注意事项，俨然象个以长辈自居的哥哥。事实上，他确实把眼前这个少女想成了他失散多年的妹妹，碧水霖。

　　“请你将枢大人带进山庄，最好能安排在江暮迟身边，这也是枢大人自己的主意——到时候，枢大人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枢大人？”
　　“对，简单的说，她是我们教的祭司大人。”
　　“哦……是继水云恨之后吗？”
　　“……是的。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让枢大人成为我的妹妹。”

　　也许，谁都不记得当初陪父亲一同去江南祭拜的，还有我那个不过垂髫的妹妹吧？在父亲的遗体旁，不见了她的踪迹。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现在一定是象那个枢敛容一样的漂亮，并且活得很幸福。
　　一定会相遇的，水霖——暂且，就把这个名字借给很象你的她吧。也许，你都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好听的名字了。
　　只有我还记得。

　　“庄主。”
　　江暮迟揉了揉熬红的双眼，神情有些怠慢地瞟了几眼——
　　“什么事？这位姑娘是谁？”
　　“这是舍妹，一直在苍梧山中修行，此次来江陵是想加入我们山庄。”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啊？叫什么？有多大能力？”
　　“碧水霖——作为碧家的新起之秀，妹妹的能力实在我之上。她提出要为江陵效力，家里人自然也说服不了她，水寒只好带她来见庄主。”
　　“她真的愿意为我江陵出谋划策吗？”
　　碧水寒看了看妹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那要看江庄主可以有多信任我吧？”
　　碧水霖面不改色地来到江暮迟面前，冷冷地回答道。
　　似乎被这种态度吸引了，庄主一反常态，笑眯眯地提出了最高的条件。
　　“如果……让你成为副庄主呢？你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咳，你们俩在做交易吗？妹妹，不要闹了。”
　　“多谢庄主赏识。碧水霖可以为江陵山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碧总管，将最后一颗‘血珞璃’给我拿来——从今天起，江陵山庄将以绝对信任交予碧姑娘。这也是看在水寒与我多年的交情上，我想，碧姑娘是明白我们山庄如今的处境的？”
　　“如今的江陵山庄，”碧水霖笑了笑，朝刚进门的云护法眨眨眼睛，“内忧外患，还急于为江前辈复仇——可惜，因为一直忙着镇压地方的各个教派，并没有机会和能力直接面对紫溟，更不用说歼灭星月教了。”
　　“那么，碧姑娘是有什么方法吗？”
　　——碧姑娘？云萦纡显得有些诧异，枢大人这是要干什么？要叛教吗？

　　“你又迷路了呀？十八弟？”
　　“十五姐——”男子红着脸闷闷地点点头，孩子般拽过对面女子手上扎好的包袱，乖乖站到了她身后。
　　“这是什么意思啊？要我带路吗——脸红了耶！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是刚来的嘛，等这次回来之后再好好认认北辰吧！一路小心。”
　　苑外两辆马车已经准备好，整个庭院几乎空空如也，倾邪带着南旭到达大门口时，只有三个人还站在车外。南旭朝兄姐们俯身作别后，也上了马车。
　　“大哥，走吧。”
　　“五妹，九弟，十五妹——把北辰在检查过后就快回教吧。枢大人那边我会向教主说明的，不用在意。”
　　“不需要带枢大人回来吗？”
　　“教主说过不要监视她，随她自己决定吧——难道你们可以将她带回教吗？”
　　“也是啊，大哥。”
　　“倾邪，教主之前还和我提到过你，这次你总该回来了吧？”
　　“恩。”
　　归海忆沙拍拍九问的肩膀，跳上车，朝北方赶去。
　　“——姐姐，万一碧前辈真的是我们杀的，怎么办？”
　　“碧天汐？我们只用提供资料吧？就算是我们杀的，我们也算完成交易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我只怕——九哥，快回去再打扫最后一场吧！”
　　“啊！——为什么每年都要我做最后清理啊！”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透过树叶的间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窈窕女子在安静地弹着琵琶，眼神很柔和，仿佛不谙人事的仙子隐秘在人间，碧水霖的心不禁松了一下。
　　门外传来声音——“能打扰片刻吗？”
　　她放下琵琶，整整衣衫，打开门，看着面前的少女，轻轻的唤了一声，“水霖姑娘？”
　　碧水霖进了房间，来到窗前，看着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叹了一声，“原来江陵山庄也有如此静谧的地方——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啊。”
　　“我听暮迟提起过，说副庄主碧姑娘穿着轻柔的白纱衣，中间还镶嵌着金色的细丝，风吹过的时候，就会象蝴蝶的翅膀舒展开来——是一个很漂亮，很容易让人在第一眼时忽略她的才华的女子。现在，不过是脑子里的那个人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面前，自然就知道是你了。我叫夜琉璃，你好。”
　　那样恬静的语调，让碧水霖一下子就回到了真实的年龄——她还是处于豆蔻年华啊，因为从小的训练，从未拥有过什么天真烂漫，欢声笑语，也就忘了自己并非只是一个人人膜拜的祭司大人。
　　“那个整天泡在书房里的古板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吗？琉璃姐姐，我一听，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是庄主夫人吧？”
　　女子笑着说：“还没成亲呢。”
　　素雅的容颜里面是很真实，很简单的灵魂，她真的会爱上象江暮迟这样的人吗？真是如琉璃一般的女子，那种平淡而温暖的微笑下藏着生命的脆弱，她却不以为意——
　　“为什么夜姑娘不会武功呢？在山庄里不会武功，很容易被欺负啊。”
　　“有暮迟保护着，我不会担心的。”
　　那是相爱的人之间才有的信赖吗？这样的幸福，我和月却……
　　因为我不是月最重要的人，月从来就不会低下头看一眼紧紧抱着他的女孩子。当我说要离开紫溟，月也不曾挽留，轻易地就把我交给北辰苑。如今我加入了江陵，月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吧？月从来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庄主对于琉璃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庄主也很在意琉璃姐姐吧？”
　　“是啊，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从很小的时候，就算江陵身陷危机，就算要面对被叛弃的局面，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啊——怎么说呢？人们在想要保护对自己重要的东西时，就会变得十分强吧？因此，我很相信他。虽然因为要重振江陵，暮迟很少来这里了，但是，我想要实现他的梦想，这也是我的梦想啊！”
　　泪，很干脆地落了下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感同身受？是啊，自己也是为了要实现，那个人的梦想，才会不断地努力变强——成为星月教的祭司大人，不过是希望可以和他一样强。完全可以为了他的梦想，不顾自己的名誉，甚至是性命。
　　琉璃轻轻提起少女的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我想，水霖妹妹一定也有很重视自己的人吧？会花费很多的心血，把你培育得如此优秀，教你那么多生存的技巧，还很努力让你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苍梧以外的地方飞翔。”
　　“是，是啊。”——那位大人，或许也有一点在意我吧？
　　“可是，我也很担心暮迟会因为报仇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琉璃姐姐——我想知道，江老前辈，是怎么死的？”
　　“啊？应该是被鞭子勒得窒息而亡吧？因为颈处有鞭子划过的印记——这年头，怎么还会有人使鞭呢？”
　　“鞭子吗？”——会使鞭的，水霖只知道一个，难道是她吗？
　　“恩，不过静渊大人说过，以前江陵和紫溟关系并不差啊，不知道暮迟为什么会肯定是星月教的人干的——”
　　“静，静渊大人？是神郡的那个人吗？”
　　“对啊，他好象很清楚当年四雄之间的故事呢！”
　　“琉璃姐姐，先告辞了，我现在就要见静渊大人，请帮我转告庄主一声吧——”
　　“不用了！”
　　“暮迟？你怎么会在这儿？”
　　“呃，琉璃，我是来看看你……碧姑娘，静渊他暂时是不会来江陵的！”
　　“他不来，那我直接去找他好了，庄主，拜托了，我有急事！”
　　“唉——请副庄主早去早回吧！”
　　白影一晃而过。江暮迟按了按额头，突然象被抽掉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夜琉璃忙端来了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男子微笑着端了过来——谢谢你，琉璃，能那么信任我。

　　紫溟山笼罩在一片喜悦中。每至清明时节，星月教都将举行隆重的星月盛典，庆祝星月教的诞辰。在这一个月中，星月教散落于中原各地的教徒都将陆续回到紫溟，参加教主亲自主持的祭祀活动。
　　马车停在山脚，两个人没有言语，迅速向山上赶路。

　　“壁，敛容没回来吗？”
　　“枢大人她，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
　　“还没玩够啊？那她现在在北辰还是在星星那儿？”
　　“呃，她，她——在，江陵山庄。”
　　“这么说是躲在星星那里了？”
　　“不，不是，她，是，是……副庄主。”
　　“副庄主啊……副庄主？你是说，江陵山庄的副庄主！”
　　虽然有面纱遮着脸，壁还是感觉到了教主脸上的惊讶。
　　“她当副庄主干什么？要和我玩吗？——小孩子。”
　　“教主大人，您不生气吗？”
　　“我应该生气吗？——错了，我只怕江暮迟不能好好照顾她。轨一向不能见血，眼睛还有些小毛病，平时情绪也不是很稳定……”
　　——教主是急昏了吧？居然当着我们属下的面就用妮称“轨”？呵呵，果然只有枢大人会让教主乱了方寸吧？
　　归海忆沙正偷偷笑着，门外又走进了两个人——五妹？九弟？
　　“大哥，北辰苑已经封好了。”
　　“恩，十五妹呢？
　　“她说要去神郡找人，不回来了——”
　　壁无奈地笑了笑：“算了，十五妹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也早就料到了——每年清明回紫溟，她不是装病，就是躲在山庄里不肯出来。加入北辰苑五年了，却从来没见过我们紫溟的样子，真是……偏偏教主最近又很注意她——”
　　“注意十五妹？不会是喜欢上了吧？”
　　“那么，大哥——教主现在在想什么？”
　　“哦，他是因为枢大人的事在担心。”
　　“枢大人？是啊，枢大人——嘿，我看教主和枢大人也是，一直在一起的嘛……”
　　“大哥，你说教主到底是喜欢枢大人，还是咱们倾邪啊？”
　　壁满脸悲伤地看着自己两个脑子发热的手下，“教主还从没见过十五妹呢，怎么会是喜欢？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赶紧回屋子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大哥。”
　　那个几百年都没发过呆的教主硬是没注意到刚刚进来的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归海忆沙琢磨了片刻，也退出了房间。

　　神郡处于苍梧与江陵交界的地方，里面并没有真正生活的百姓，可以说更类似于一座庙宇，供奉着一个人，静渊大人。静渊大人，本是贵族子弟，但因自幼便不喜这种拘束的生活，曾经一度消失。十年前又突然在苍梧山外建立了神郡，恢复了自己“静渊”的称号。除了江陵山庄，很少有人知道这里面住着谁。因此，也不会有人打扰。
　　马蹄声呼啸而过，没有任何阻拦。
　　很空旷的地方，没有人。少女凭着感觉前进，一边走，一边就觉得要记起什么，很恍惚，很朦胧的事情——似乎是小时侯空缺的那一部分记忆，自己很排斥的一些画面。但怎么努力也抓不住那些在脑子里飘来飘去的东西。
　　终于，看到了人，在台子上——打鼾？！
　　“是静渊大人吗？”
　　少女跑过去，却忽然止住脚步——台子是由水构成的，那个人就睡在水上，却没有半处沉在水中！少女试着用剑碰碰那水面，很正常地触起一连串的涟漪。似乎水中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控制着波纹向中间移动——
　　“沉，沉吟？你为什么在这儿？”
　　“静渊大人？”
　　“啊？”老者揉揉双眼，又掏掏耳朵，摇摇头，“不对不对，沉吟才不会对我这么礼貌呢——那就是？”
　　“静渊大人，在下碧水霖——有事相求。”
　　“碧，水，霖——是吗？什么事？”
　　“有关碧前辈的事，您能说说吗？”
　　“碧，前辈？你不是天汐的女儿啊？”
　　“我，我不知道，我想听听他和碧夫人的事。”
　　为什么碧天汐会选择我作他妹妹？为什么大家都会认为我和碧天汐是亲兄妹？为什么连静渊大人都误把我看成碧夫人？在遇到月之前，我是谁？这和月为什么收养我有关系吗？如果我真的，是碧家人，那月是为了报恩才抚养我的吗？还是听的别人的命令？
　　静渊大人看了她很长时间，似乎也在考虑什么问题。又神色寂寥地抖抖肩，饮了一口身下清澈见底的水，开始回忆——最近讲故事的时间是不是过长了？

　　碧天汐一次去江南办事，路过柳家时听到了里面的哭声，便偷偷溜进去看看。原来是柳家小姐旧病复发，奄奄一息。柳家没有钱再去请医买药，眼看就要天人两隔。碧天汐一时兴起，拿出水涵空送的逍遥丸，给柳小姐喂了下去。逍遥丸给常人吃，没什么好处，但是却可以用来调理呼吸，减轻肺的压力——那柳小姐患的是肺痨，自然会起效果。
　　柳家人既是报恩，亦是应碧天汐要求，便将柳小姐嫁了过去。其实柳家本是殷实的商户，柳小姐也是从小娇生惯养，只因不幸得了这种无法治愈的疾病，才使得柳家失了全部家产。柳小姐本就活不长，还能因此获得一大笔钱，双方都很满意。
　　柳沉吟因为肺痨，离不得江南这种较温和的环境，碧天汐就把她安置在江南的碧溪楼分部。本来以为不过能活一两年，却因为碧天汐四处寻医找药，而很安稳地活了下来。过了两三年，又为碧天汐生下了一个儿子。
　　很幸福的一家人啊——一个在江湖里以卖命为生，一个却是屡次从鬼门关逃了出来，苟延残喘地数着日子活着，能够那样的幸福，实在是不容易。虽是可惜，但大家也都能想象得到，在沉吟又一次诞下一个小女孩时，远在江陵的丈夫却出事了。
　　那次是因为碧天汐迟迟不肯接受江陵山庄提出的要求，便被江烬义困在了山庄里面，命在旦夕。沉吟放心不下，竟然带着分部的人马连夜赶到了江陵，身体也已到达了极限。眼看就要闹出人命，江陵还是放出了碧天汐。
　　沉吟在最后的时间终于看到了安然无恙的丈夫，嘱咐他说不要因为自己而得罪江陵后，微笑离去。留下了刚开始读书的小儿子和尚未满月的女婴。
　　碧天汐没有把他们带回江南，而是撤了分部，并在分部的地方修了沉吟的坟墓。以后每年到了妻子的忌日，就会带着家人去江南上坟，悼念沉吟。

　　“到江南上坟？悼念妻子——沉吟？”碧水霖仿佛亲身经历过那个情景，但再去深想，脑子就仿佛要炸裂开来，阻止她继续想下去——有血的颜色，在警告她。她不能去回忆。一直都是因她恐惧着鲜血而拒绝想起过去，那是她如何努力也不能越过的障碍。
　　静渊大人抚摸着她的头，笑眯眯地说：“不用再想了，真相很快就会出现了——回江陵吧，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碧水霖虚弱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刚要离开神郡，迎面又是一匹马，和一抹水红。
　　“你也是来找静渊大人的？”
　　“是——倾邪拜见祭司大人。”
　　“现在，我是江陵山庄的副庄主碧水霖，你不用多礼。进去吧，静渊大人还未休息。”
　　“是，大人走好——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们星月教人人敬仰的枢大人。”
　　碧水霖有些迷茫地叹了口气，牵起缰绳向东北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