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殇》洛青翔

3、第 3 章 七 月明

　　七
　　月明的令人心惊，让我想起了罗成的眼睛。无法忽视心中的不安，顺手拿起身旁的琴谱对月抚琴，用琴声去安抚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罗成去找窦线娘谈联姻的事了，他应该会成功的吧……
　　夜如水一般平静，而此时院外传来的嘈杂声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是罗成。
　　我很惊讶罗成此刻的出现，更惊讶的是这个一向不喜欢处于浑沌状态的人竟喝得酩酊大醉。我知道罗成喜欢在疲惫时喝一点竹叶青，却从不见他喝这么多。难道是和窦线娘没谈拢？
　　罗成在外面大声嚷嚷着，一会儿对月吟诗，一会儿低声啜泣，这不像平常的他。待他喝退了院中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我才放下手中的琴谱从屏后走出。
　　他眼底的痛深深的震撼了我，我从不知道意气风发的他竟有如此深的悲伤。我迟疑的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翻手一抓像拉入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我想给你一切，让你每天都过得开心。可是，竹儿，我爱你呀！为什么要让我娶线娘呢？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我几乎快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
　　他护住了我的脸，极尽温柔的亲吻着我，目光逐渐深邃。他要干嘛？我似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于是开始挣扎，却无效。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罗成是我的劫，逃不掉的劫。泪，生生地落下。罢了，就这么放纵一次吧。
　　于是，轻纱低垂，芙蓉帐暖……

　　天边泛起了微弱的光，看着身边熟睡的罗成，我悄悄起身。
　　对不起，罗成。我这辈子负你的情，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我真的不配拥有你的爱。其实，我们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终究无法摆脱命运的玩弄。但愿此生再也不见。清泉玉，我还给你。你的情，请你收回。从此你我再不相欠，再无瓜葛。

　　我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刚想离开就被眼前的一个人挡住了。
　　秦大哥！我心下一惊，来人正是秦琼。
　　为什么要走？你本可以和罗成在一起的。秦琼直直地问我。他是罗成的表哥，不忍看我和罗成是这样的结果。
　　我苦笑，道：竹儿也有竹儿的苦衷，秦大哥就别问了。待罗成醒来，告诉他慕容清竹只是他的一场梦，要他忘了这场梦吧。好好珍惜眼前人，善待线娘，她才是他命中的妻子。
　　是的，窦线娘才是罗成的妻子，他们的爱情会被传作佳话，流芳百世。至于我，也有我的生活和理想，但愿你们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让我平静地过完后半生，毫无遗憾的去天庭。
　　罢了，你有你的理儿。不过你记住，瓦岗寨永远是你的家，随时为你敞开大门，欢迎你回来。秦琼无奈的摇摇头。我知道他不会拦我了。
　　我纵身上马，驰骋而去。瓦岗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回首藏起思念：后会有期。
　　不！
　　应该是后会无期。
　　八
　　二月份，长安传来消息，罗成和窦线娘成亲了。届时，我正在望月阁抚琴。听到这个消息，琴弦轰然挣断。
　　我并没有停下抚琴，手指继续在剩下的琴弦上来回拨动。直到琴弦悉数断开，手指鲜血淋淋。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呢？我自问。只是心已经死了，如何去感觉？我想笑，却发现笑也是这样困难。
　　楼下传来脚步声，刘黑闼的身影映入眼帘。看到目光呆滞的我和满是鲜血的残琴，他只是疼惜地把我摁入怀中。
　　可是，为什么我找不到那个温暖的感觉，那淡淡的栀子花香？突然的，就怀念起你温暖的怀抱。罗成，失去你，我连呼吸都不会了……
　　幽幽药香，浓郁的药汤升起袅袅白烟，喝下他我便会忘了罗成，忘了一切，放下心灵的枷锁，重新开始。罗成，既然相思这么痛苦，那我选择忘记。不要怪我的逃避，只是我太懦弱了……

　　睫毛轻颤，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含笑看着我。心下里闪过一个影子，却无法和眼前这个男子重合。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我痛苦的捶了捶头。
　　男子温柔的握住我的手，拉我入怀，他说：你是我的妻子闵凉呀！只不过是不小心跌下山崖失去了记忆罢了。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总会记起来的。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不过很快，未等我捉摸透其中的含义便悄悄隐去。
　　也是，来日方长，总会想起来的。我呆呆的点点头，顺从的躺在他怀中。忘了说，这个男子叫刘黑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春夏秋冬中看细水长流。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是终日坐在这望月阁中。只记得大概过了一个春夏秋冬时，唐军要来攻城了。据说，为首的是唐军大将——罗成。
　　九、窦线娘番外
　　天边的浮云如血一般红，一如我和罗成大喜之日红红的喜烛，一滴一滴留着属于它的血泪。看着罗成痴迷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我并没有多少欣喜。我想，他是把我错当成他人了吧！口中明明唤着她的名字……
　　我心里明白，罗成不爱我。他娶我，对我好只是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的。我知道，他心里是那个女子，那个如蓝天白云一般美好的女子——慕容清竹。而他娶我也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他对慕容清竹的承诺。
　　虽然，我不知道慕容清竹为什么要罗成娶我，但我很感激她让罗成带给我的美好记忆。即使，我知道这段时光不会长久。
　　皇上下旨，让罗成去攻城。罗成被召去了皇宫，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安，罗成要离开我了……
　　果然，他紧锁着眉头回来了。不用多说什么，他眼里的坚定告诉了我，他会出征。于是，我默默地为他整理行装。
　　次日，他将远征。在罗成离开的一瞬间，我拉住了他的手。
　　这次战争很危险！我深深的望进他的眼里，希望从里面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留恋。然而，都没有。
　　是的，危险。但必须去！我看到了他的决心和坚定。是的，他必须去！因为她在那儿。
　　在他熟睡时，我偷偷看过他睡梦中扔紧握的信。是刘黑闼寄来的，短短的几句话却也能牵动罗成的心。
　　信言：若想救慕容清竹就来攻城。
　　所谓关心，则乱。刘黑闼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呀，有清竹在手，罗成攻城时必会三心二意、方寸大乱。由此便可拖延更长时间，等待援军。那么，罗成即使攻城成功，也会损伤不少兵将而受罚；若攻城失败，恐怕就是刘黑闼不杀他，他也难逃一死。
　　上天已经很厚待我了，我该知足了。那么罗成，你去吧，去追求你的未来吧。倘若你和慕容清竹都丧生了，那么我会把你们葬在一起。即使你们生前不能在一起，死时同穴也算是了愿了吧。祝你们好运。
　　十
　　绵长的隧道透着丝丝诡异，似是掩藏无尽的秘密。隧道尽头是一间密室有画卷悬于墙上，画上的女子就那样犹自地展现在眼前，竟与我是十二分相似。那眉，那眼，甚至那神儿，分毫不差。
　　画上的女子叫慕容清竹，她是罗成心爱的女子。黑闼的手轻抚着画卷，细细的勾勒画上女子的轮廓。
　　我笑，不光是罗成的红颜，恐怕，也是你刘黑闼的心上人吧。不过，不是说罗成与妻子窦线娘夫妻情深吗？怎么又冒出一个慕容清竹，还与我是那么的相似？
　　黑闼并不为我解疑，只是自顾自地说：你与慕容清竹相貌相似得很，我已经放出话来：慕容清竹就在我这儿。罗成攻城之前必会先来找慕容清竹，到时候你就冒充慕容清竹先稳住他，然后抓住他。这样我们定能托住唐军，胜利的希望会更大。
　　似乎看到了美好的前景，刘黑闼笑着把我拥入怀中。他很霸道，在他身边，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我只有顺从的点点头，唇边满是戏虐而讽刺的笑。恐怕，我一开始便是一个棋子，一个替身。
　　夜幕降临，果然不出黑闼所料，罗成来了。
　　我坐在黑暗中，四下里一片寂静，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便毫无征兆的飘进了鼻间。一个黑影闪过，未等我反应过来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么熟悉，那么怀念。心瞬间就安定下来，好像找到了归宿一样。
　　竹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对不起，明明说好要保护你，却让你受苦了！竹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罗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竟微微的颤抖。他一定很爱他的竹儿吧，那一刻我多希望我就是慕容清竹。那样，我一定会点头说好。
　　等我攻下了城，就向皇上辞官。我们离开这尘世，隐居山林，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你织布，我打猎。到我们有了一大群孩子，是女孩儿你就教她们抚琴，是男孩儿我就叫他们习武，共享天伦。罗成向我描述着他与我，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他与慕容清竹的未来生活。我听着听着，眼中忽然就有了泪光。我和罗成就在这黑暗中静静的相拥着，我沉浸在他温柔的怀抱里，不可自拔。直到杂乱脚步声响起，我才惊醒，猛然推开罗成。
　　你快离开，他们要来抓你。我推他离开，可罗成并不肯，他要带我一起走。我一狠心用刀抵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说：你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我只能用这一招来威胁罗成。
　　最后，罗成还是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我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于是，当刘黑闼带着一群人冲进房间时，看到的便是两眼无神，跌坐在地上的我。
　　然而，刘黑闼并没有生气，只是摇摇头退出房间。他忽略了我紧握的右手，一抹翠绿掩映其中。是罗成走前交与我的玉佩，名清泉。
　　他说：竹儿，当时你离开留下了这块清泉玉佩。今日，我便再把它重新交与你，让它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替我守护你。当它再次回到我手上时，就是我娶你之日。你一定要等我！
　　一定等你。只是罗成，你不可能救出你的“竹儿”了。刘黑闼在就安排好了一切，除非你会飞，否则必死无疑。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放你走，但佛说：万事皆有因果。我早晚会知晓的。
　　十一
　　战斗开始了，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远处的罗成。果然如想象中的英俊潇洒，英气逼人。他银白色的铠甲发出刺眼的光，红色的披风在风中上下翻飞一脸傲气，从容的指挥着士兵作战。
　　罗成不愧是唐朝大将，不一会儿便攻到了城下，大军停在距城五公里处。此刻，刘黑闼冰冷的剑就架在我的脖子上。
　　罗成，慕容清竹就在这儿，你若不想她死就别再前行。刘黑闼似乎想证明他的话，暗一施力，血便从我的脖颈上流下。
　　没有任何犹豫，罗成马上示意大军停止前行。距离虽远，但我仍能感到他火热的视线紧锁在我身上。只可惜，我不是他的慕容清竹。
　　罗成，亏你是唐朝勇将，却也为儿女情所困。刘黑闼带我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前大开城门 ，他料罗成不会攻进来的。
　　罗成，你一个人过来！刘黑闼嚣张地说。
　　好！我过去！但你不许伤她。否则我罗成定叫你生不如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罗成朗声说。
　　竹儿，等着我！待我救出你就来实现我们的诺言，娶你为妻。我听见他如春风一般的声音……

　　竹儿，我想娶你！
　　不行，你要娶窦线娘。
　　窦线娘是谁？我又不认识她，干嘛要娶她？
　　可是你不娶她我就会消失的。
　　这……
　　即使不能娶你，我也会守护你的，我不会让你像今天这样哭泣了。
　　……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中。我就是慕容清竹，罗成的竹儿！空洞的眼睛里迅速注入神采，而罗成已临近城池。
　　莫要前行，前面是泥泽！声音脱口而出，罗成一愣，刘黑闼也一愣。
　　你还是忘不了他？黑闼眼中的痛是那样的明显，可他却笑了，笑得那样阴险。他说：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点一般袭向罗成。罗成眼神一厉，挥起手中的红缨枪挡开箭，招式流畅，气贯长虹，如神明降临。可即使他武功再厉害也终究是凡人，敌不过这繁密的箭雨，不一会儿便身中数箭，血染长衫。
　　罗成！我发疯似的挣开刘黑闼，冲出城门。
　　竹儿！罗成奔向我。
　　可是我忘了，前面就是泥泽。罗成深陷其中，万箭穿心。他伸向我的手慢慢垂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红，鲜红的，是鲜红的血！罗成的血！
　　疼，狰狞的疼，身体疼，心也疼。疼到我快无法呼吸。怎么可以？罗成，你还没有救出我，你还没有娶我实现我们的诺言。你甚至没完成保护我的任务你怎么能死？你教我情何以堪？
　　一支箭射中了腿，我跌到了地上。我没有停止前行，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罗成身边，和他一起共赴黄泉。
　　终于，他就在眼前了。我努力伸手去握他的手，快了，就快握到了，我欣喜。罗成，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你高兴吗？一支利箭呼啸而过，直射我心。
　　铛的一声，天似乎黑了下来，好冷啊。地狱是不是也这么冷呢？罗成，我困了，也累了。我再也没有生存下去的力量了，没有了你，我宁可灰飞烟灭，
　　竹儿，我得不到的东西，他罗成也别想得到。
　　这是我进入黑暗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长安。
　　秦王赶来打败了刘黑闼，救下了我。罗成却死了，他却死了，带着未完成的任务、未实现的诺言不甘的离去。
　　坐在马车里，我摊开素白的手掌，呆呆的看着上面残碎的清泉玉佩。那日，是它为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击，现在它碎成了一片一片又一片。就像我的心在看到罗成的死亡时瞬间破碎一样，再也无法恢复。然而，我也明白了，清泉玉之所以在罗成手中，是因为他就是千年前的安卓，而我就是絻华的转世……清泉玉的破碎，唤醒了我前生的记忆。菩萨怕是早已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派我下界，来为这段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周围全是白色的纱幔，一个大大的“奠”字震撼我的心，空荡的大厅中央放着一个漆黑的棺木。这便是罗成的灵堂。
　　风不停的吹，纱幔在空中飞舞，身后就这样突然地传来脚步声。是窦线娘吧，我没有回头，只是跪在棺木前轻轻地抚摸着它。轻轻地，轻轻地，就像在抚摸罗成的脸一样。
　　窦线娘跪在我身边，一身苍白的丧服映衬出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通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她是个坚强的女人。
　　谢谢你，让罗成带给我的美好回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是听不见的。我惊讶的看着她，发现她望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坦然和凄凉。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
　　十二
　　红，又是红，红得如罗成的血。我身披灼眼的嫁衣对镜梳妆。
　　镜中的人儿，面若桃花，巧笑倩然，七尺长发如云一般盘在头顶。今天，我便要嫁人，嫁给罗成，做他的新娘。对不起，菩萨。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终究是无法度过这红尘劫。
　　桌上白玉的酒杯里是那一抹熟悉的黄绿色，罗成最爱喝的酒——竹叶青。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罗成，你说你喜欢喝竹叶青，因为他的名字里有我，竹。可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有一种蛇也叫竹叶青，有剧毒。而那日射向你的箭中，支支都涂有竹叶青的毒液。
　　血从嘴角溢出，落在手中的残玉上渗入缝里，渲染开来。腹部一阵绞痛，我早已在酒中下了毒，同样也是竹叶青。
　　一阵大风吹倒了烛台，油洒了一地，火顺势烧了起来。没多久，整座房子便笼罩在这熊熊烈火之中了。
　　烧吧，烧吧，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吧！我微笑的看着这美丽的火焰，如飞蛾一般投进了她温暖的怀抱。闻到了，那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是天堂的味道吗？
　　看见了还是当年的你，寂寞而孤傲的背影。是你来接我了吗？身体越来越轻，我就要灰飞烟灭了吧？罗成，若你我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会牢牢牵住你的手，不再让你与我擦肩而过……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