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反派是我》茶浓情

9、第九章 问心路 林霸深吸一

　　林霸深吸一口气，随着汹涌的人潮，踏上了问心路的第一级石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喧嚣骤然褪去。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模糊、重组。

　　当他再次看清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山道，而是站在一个熟悉的、空旷的院落里。天空是霍城冬日惯有的铅灰色，寒风萧瑟。是林府，是他八九岁时居住的“听涛院”。

　　只是，院子里比他记忆中的更加冷清。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略显单薄的锦缎小袄，手指冻得通红。

　　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寂，瞬间攫住了他。

　　画面流转。

　　他看见自己，一个八九岁、穿着华贵却神情寥落的孩子，躲在花园假山石后，偷偷望着不远处的水榭。水榭里，林倾正偎依在他生母刘姨娘身边，刘姨娘温柔地替他整理衣襟，低声说笑，眉眼温婉。林倾仰着小脸，满是依赖。

　　母亲……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林霸心里。他没有母亲。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只有父亲书房里一幅模糊的画像。每逢年节，府中热闹，其他姨娘院子里有温馨笑语。只有他的听涛院，永远最安静空旷。父亲林癸那时正忙于家族事务，常常数日不见人影。即便回来，也多是在考较他功课后，叮嘱几句“你是嫡子，当为表率”便离去。

　　他像一只被遗忘在金丝笼里的雀儿。

　　画面再变。

　　是某个严冬的深夜。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冰冷灰烬。守夜的嬷嬷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小小的林霸蜷缩在锦被里，依旧冻得牙齿打颤。他记得，他明明吩咐过要多添炭火。可内务是刘姨娘在管，每次去说，她都笑着应下，温言细语，转头却再无下文。那种“疏忽”与“不经意”，让他有苦说不出。

　　最难受的是那种被隔离在外的孤独。偌大的林府，好像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温暖他。

　　心口的酸楚越来越浓。他看见幻象中的自己，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傍晚，终于忍不住，哭着跑出院子，在偌大的林府里漫无目的地乱闯，嘴里模糊地喊着“爹……爹……”，泪水糊了满脸。他不记得要找父亲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抓住一点慰藉。

　　他跑过曲折的回廊，穿过荒废的花园，越跑越偏，来到一处他几乎从未涉足的偏僻小院。院子更小，更破败，墙皮剥落，同样冷得像冰窖。

　　然后，他看见了。

　　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个比他小些的孩子。那孩子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小脸瘦削，下巴尖尖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五官却生得极其精致，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他那么小，那么安静，坐在那里，几乎与身后灰败的景色融为一体。寒风卷起枯叶，从他脚边滚过，他也毫无反应。

　　小小的林霸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又好看得过分的孩子。

　　“你……你是谁？” 林霸抹了把眼泪，抽噎着，怯生生地走近两步，问道，“你……你也一个人吗？你冷不冷？”

　　那孩子仿佛没听见，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

　　林霸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里那股同病相怜的孤寂感，奇异地被另一种好奇和想要靠近的冲动取代了。

　　“我……我叫林霸。” 他又试着开口，指了指自己，“我住那边。你叫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依旧没有回答。

　　那次偶遇后，林霸心里莫名就记住了那个冰冷院子里的冰冷小孩。后来，他缠着父亲问。

　　“那是你姑姑留下的孩子，叫林泓，是你表弟。” 父亲林癸看着他，说道，“他身子弱，性子也静。你若有空，可以多去与他走动，毕竟是血脉至亲，应当互相扶持。”

　　父亲让他“多走动”、“互相扶持”。这让小小的林霸隐约觉得，这个表弟似乎有些不同。

　　“表弟？” 林霸记住了这个词。他没有玩伴，这个漂亮又奇怪的表弟，虽然不理人，但至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要么怕他，要么在背后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新奇的、只属于他的“同伴”。

　　于是，往后的日子，林霸去那偏僻小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尽管十次里有九次，他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会抱来自己觉得有趣的玩具，堆在石凳旁，自顾自地介绍玩法。他会把嬷嬷偷偷塞给他的、还算精致的点心，分一份放在林泓手边，哪怕点心最后被风吹干。他会在院子里耍弄他那把小小的练习木剑，呼呼喝喝。他会爬上那棵老树，坐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晃着腿，指着天空说今天云像什么。他甚至会蹲在墙角，用小树枝挖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宝藏”，弄得满手泥污。

　　他一个人，在寂静冷清的院子里，上演着所有那个年纪男孩能想到的热闹游戏。而林泓，永远是那个安静的、苍白的观众，坐在石凳上，目光空茫，仿佛林霸所有的喧嚣，都落不进他那双寂静的眼眸。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当林霸因为爬树差点摔下来吓得大叫，或者挖土挖到一块奇怪的石头惊喜嚷嚷时，林霸会捕捉到，那双琉璃似的眼珠，似乎会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转动那么一下。仅仅是那么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后来，大概在林霸十岁那年，家族进行了一次集中的天赋测试。林泓被测出了极为优秀的灵根天赋，震惊了不少人。测试结束后，父亲林癸特意将林霸叫到书房，郑重地嘱咐他：

　　“宁儿，你泓表弟天赋卓绝，心性……亦非常人。你既与他有缘，又是兄长，日后更需多加亲近，好生相处，彼此扶持，方是家族之幸，亦是你们兄弟二人的造化。”

　　父亲的话，让林霸对那个总是沉默的表弟，更多了一份模糊的重视。去那小院的次数，似乎也更多了些，尽管大多数时候，依然是他一个人的热闹。

　　幻象渐渐淡去，问心路那古老石阶的真实触感重新传来。方才心间翻涌的酸涩、孤独、以及那些零碎却清晰的记忆画面，却依然残留。林霸定了定神，将那些遥远的情愫压下，继续迈步，向上行去。这条问心路，似乎要将过往的痕迹一一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