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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环境 幻象流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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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流转,时光回溯,将林霸拖入了更早、更深的记忆漩涡。
这一次,他变得比在听涛院挨冻、在花园偷看时还要小,约莫只有五六岁光景,身形小小的,穿着精致的绸缎衣裳,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的孤寂。
画面清晰起来。是在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父亲书房高大的花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小林霸原本是想去找父亲问今日的功课——虽然他并不真的想学,只是想找个理由见见父亲。他迈着短腿,悄悄靠近书房虚掩的门,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然而,当他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瞧时,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威严的、总是忙碌的、很少对他露出笑容的父亲林癸,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独自站在书案前。书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账本或信件,只有一幅展开的画卷。画上是一位身着淡雅衣裙、眉目温婉的年轻女子,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望向画外。
是母亲的画像。小林霸认得,父亲书房里只挂了这一幅女子画像,他曾偷偷看过很多次,知道那就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而此刻,父亲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抚过画中女子的脸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然后,小林霸惊恐地看到,一滴、两滴……晶莹的水珠,从父亲低垂的侧脸滑落,无声地砸在光洁的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父亲……在哭?
小林霸愣住了,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恐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父亲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林家主,是霍城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会哭?还是对着母亲的画像哭?
他吓得大气不敢出,捂着嘴,一步步往后挪,生怕被发现。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怦怦狂跳,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懂父亲为什么哭,但那无声的泪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害怕。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的院子,躲进房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疯跑,而是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晚饭后,他心不在焉地在回廊下踢着小石子,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低声闲话,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唉,真是可惜了,夫人多好的人啊,对咱们下人都和气……”
“谁说不是呢,红颜薄命啊……听当年在夫人院里伺候过的老人说,夫人身子骨本来不差的,就是生少主的时候……”
“嘘!小声点!这事儿可不敢乱说!”
“这有什么,府里老点的人谁不知道?说是生少主时难产,血流了整整一夜都没止住……稳婆、大夫都没法子,最后……唉,硬是没熬过去。那么温柔一个人,就这么没了,留下少主这么小……”
“是啊,老爷从那以后,就再没续弦,对少主也是……唉,又疼又严的,怕是心里也苦……”
“要我说,少主也是命硬,克……”
“快闭嘴!找死啊!这话也是能说的?!”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婆子似乎意识到失言,慌忙提着扫帚水桶走开了。
而躲在柱子后面的小林霸,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生少主的时候……难产……血流了整整一夜……没熬过去……”
“命硬……克……”
那些零碎的、可怕的字眼,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幼小的心灵。原来……母亲是因为生他才死的?是因为他,母亲才流了那么多血,才离开的?是他……害死了母亲?
巨大的愧疚、恐惧和自我厌恶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无声的眼泪,想起父亲偶尔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现在他“明白”了,那眼神里一定有痛苦,有对母亲的思念,或许……还有对他的怨?),想起自己孤零零的院子,想起别人都有娘亲疼爱……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没有娘亲,是因为他自己!原来父亲不那么亲近他,是因为他害死了母亲!原来下人们背后可能都在说他是“克死”娘亲的“命硬”孩子!
强烈的自责和痛苦让他小小的心脏绞痛起来,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不被欢迎的存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如果他没有出生,母亲是不是就能活得好好的?父亲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
从那以后,小林霸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感。他不敢再轻易去打扰父亲,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父亲的一种伤害和提醒。他越发抗拒去听关于母亲的话题,却又忍不住偷偷想象母亲的样子,想象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像刘姨娘对林倾那样,温柔地抱他,对他笑,给他做好吃的点心,在他冷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
这种想象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痛苦和渴望。他看着林倾和刘姨娘在一起的画面,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羡慕,还掺杂了浓烈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和嫉妒。他也想要娘亲,可是他没有,而且永远都不会有了——因为是他夺走了娘亲的生命。
巨大的孤独感和负罪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幼小的灵魂上。幻境中的林霸,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他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无尽的悲伤、自责和渴望所吞噬。他蹲在冰冷的回廊角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界限。
“是我……都是因为我……” 他低声啜泣着,沉溺在那片自童年起就笼罩着他的黑暗与冰冷中,忘记了身处的问心路,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想蜷缩起来,被这无尽的痛苦淹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被心魔幻象吞噬,被自责的漩涡卷向更深处的绝望时——
一只温热而略显粗糙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触感是如此真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将他从泥泞般的悲伤回忆中拽了出来!
“喂!醒醒!别陷在里面!”
一个清亮而带着焦急的声音,如同穿透迷雾的阳光,直直刺入他混沌的识海。
林霸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上,视线一片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哪里还有什么林府的回廊、冰冷的柱子?他正半跪在问心路那古朴的青石阶上,四周是弥漫的、仿佛有生命的浓雾,雾中隐约可见其他同样陷入各种静止或扭曲姿态的身影,有人面露痛苦,有人状若癫狂,有人喃喃自语。
而他面前,蹲着一个青衣少年,正用力抓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关切和急切,正是之前在山脚迷雾中脱困、刚刚测试出“青木灵体”的叶星澜。
叶星澜的状态也算不上好,他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未愈的细小伤痕,气息也有些急促,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幻境挣扎,但他眼神依旧明亮,带着一种坚韧不拔的生机。他看到林霸眼神恢复焦距,明显松了口气,但抓着他的手并未松开。
“你刚才……气息乱得吓人,魂儿都快被这鬼雾吞了!” 叶星澜语速很快,带着南疆那边特有的口音,语气直接,“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这才……咳,失礼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抓着一个陌生人有些不妥,但还是没松手,只是稍微放松了点力道,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这问心路邪门得很,专挑人心底最在意、最难过的事来折磨人!你可千万不能信,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都是假的,是幻象!”
林霸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有些发木,心口残留的绞痛和冰凉尚未完全褪去。他看着叶星澜那双清澈透亮、毫无阴霾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是如此直白而真挚,就像他测试时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生命气息一样,带着一种能驱散阴郁的力量。
“假的……幻象……” 林霸喃喃重复,理智渐渐回笼。是啊,这里是问心路,是幻境。可是……那些记忆,那些感受,都是真的啊。只是被这该死的路,千百倍地放大和扭曲了。
“对!都是假的!” 叶星澜用力点头,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但依旧开朗的笑容,“我刚也差点着了道,看见我家那几亩快枯死的‘七心海棠’苗……急得我哟!那可是我们叶家翻身的希望!结果一着急,反而差点被心火烧了经脉。还好我记着爷爷说过,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守住本心,想着一定要把最好的苗种出来,让阿爷阿奶过上好日子,这口气一顶,就挺过来了!”
他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自己的家族和责任,眼神里没有丝毫阴霾,只有坚定和希望。这种纯粹而充满生命力的信念,仿佛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林霸冰冷的心间。
林霸深吸一口气,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身体的沉重感和心口的绞痛在逐渐消退,虽然幻境带来的情绪冲击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不再沉溺其中。
“多谢。” 林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叶星澜,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来自南疆没落家族的少年。开朗,重情,肩负重任却不显阴郁,反而有种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
“嗐,谢啥!” 叶星澜松开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不都是想进天宫嘛,互相搭把手应该的。我看你刚才那样子,肯定是遇到特别难过的事了。不过,”他正色道,“这问心路就是要考验咱们的心性,过去的事再难,也得往前看不是?咱们得闯过去才行!”
林霸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他再次看向前方弥漫的浓雾和那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嗯,往前看。”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叶星澜,还是对自己。然后,他看向叶星澜,“一起?”
叶星澜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好啊!正好做个伴!这雾里古怪,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两个刚刚从各自心魔中挣脱出来的少年,相视一眼,虽然之前素不相识,但此刻却有种同舟共济的默契。他们不再多言,各自调整了一下气息,然后并肩,再次踏上了那考验人心的问心石阶,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