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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与外公 命运就像个 ...

  •   红是在清早明亮的阳光中醒来的。
      六点半,天光敞亮,阳光透过一大片窗玻璃,不受遮挡地落在白色床单上。
      那光不烫,却有着刺目的亮度。红举起胳膊,附上双眼,挡住光,试图延续被打断的睡梦。
      然而睡意这玩意儿,就像海潮的流动一样捉摸不定,一旦退去,再要追溯,是不那么容易的。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于是她懊恼地睁开了双眼,索性任耀目的光芒涌入瞳孔,像是对双目的酸涩疼痛浑然不觉般,长久的,直愣愣的,盯着酒店天花板墙纸上的花纹。
      方才历历在目的梦境,正似微薄的海雾,被晨曦一点点冲散。她想留住那最后的一点遗韵,却只抓了个七零八落,无非寥寥几个不连贯的场景罢了。拼凑不成故事,并且意味不明。
      尽管如此,她依旧如数家珍。甚至是带着些怀念的感情,将那些模糊的碎片,一一拼起。

      在梦中,红还是八九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的蘑菇头,穿着小学时宽大的大红色校服,站在一条很亮的走廊上。一群衣着艳丽的年轻女子,簇拥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迎面走来。那老人身形比她高得多,极瘦,给人以形销骨立的印象。她记不清那人的面容,却直觉那是她的外公。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躲开,就已经躲开了。她躲进最近的一间教室里,把自己缩在前排的课桌下,看他们从走廊上走过去。她想跟上去,偷偷看一看,却没有动身。而不知何时,方才的老人竟一个人折回来了。他拉开这边教室的门,向红蹲着的地方走去。他俯视着她,脸上并无笑意,却不严厉。似乎只在耐心等着她,说点什么。
      而后,场景变换,她成了现在的模样。她站在海中,海落在一片黑夜里。海面辽阔而清浅,刚刚没过她的脚踝。水底会发光的珊瑚在生长,会发光的小鱼自她脚边游过。远处天边橙色的光,蓝色的光,相互交织着。仔细辨认才会发现,那并非虹霞,而是一些天蓝的,橙红的透明管子,悬于天际。星星点点的光打那些管子中穿流而过,光彩流溢。
      当她转过身去,在她身后,有一群人正在沙滩放烟火。那群人中,有她的高中同学和初中同学。他们彼此本不相识,却诡异而和谐地在一块儿玩闹。他们手中的烟火棒,呲呲啦啦地闪烁着火花,那微弱的火光,仅仅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范围。
      那个像是外公的老人也在。他在火光的外围蹲着,单膝跪在沙地上,单手笼着一支点火用的蜡烛。那蜡烛的火苗细细的,被风一吹,就灭了。蜡烛一灭,他便用火机将它点燃。再灭了,他便又去点。如此重复着,不厌其烦。
      红站在海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他们,却走不过去。

      梦中的外公,苍老,和蔼,不知为何,还有那么点孤零零的。仿佛火光同人群,都不足以驱散环绕他周身的暮色。
      红不清楚,这样的印象是否真实。
      她同她的外公,统共就见过几面,还尽是在她年幼,记不清事的时候。
      他的容貌尚可循着遗留的照片追溯。可他这个人,于红而言,却已无从追溯了。
      他的音容笑貌,都在十五年前,随着他的遗骨被火化,而永远被封锁在了过去。
      关乎他的一切,似一座仓库,掩藏在一扇紧闭上锁的门后。多年来从未容许他人进入,也从未有人试图窥探其中。无人知晓,在那仓库里,是空空如也,还是堆满了宝藏。他握着那仓库唯一的钥匙,却转身将它抛入时光的大河。
      时光缄默不语,毫不怜惜地匆匆流过,只将一丝不可言说的机缘玄妙留予她,叫她唏嘘嗟叹命数的无常。

      在她最初的记忆中,没有外公,只有外婆。
      外婆给她做好吃的饭菜,骑脚踏车载她上幼稚园,讲小人书上的故事哄她睡觉。冬日里晒得暖烘烘的棉袄,夏日里淋着五颜六色果酱的沙冰,都是外婆为她准备好的。似乎所有老一辈能给的疼爱,外婆一个人便给全了。
      外公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空洞的名词。
      直到她长大些后,才给这个名词找到了对应的形象。

      那是某年除夕的下午,父亲载着母亲和她,到了同城的某个小区。
      父亲将车停在道旁的行道树下。一个头发苍白,瘦瘦高高的老人,立于道旁,似乎在等着什么。
      老人一看见他们,立马笑着快步迎上来。母亲摇下副驾驶座的窗户,也不下车,就这么隔着车门,同老人讲话。
      红人小,胆子却大,不遮不掩地盯着那个老人,好奇地打量起来。
      他的皮肤松弛,一笑,眼角便爬满皱纹。皮肤很白,却沉淀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斑点。头发也是白的,并且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老人一样,顶上稀疏。只是两鬓和额前的发丝,被他一丝不苟地向耳后梳去,用发胶固定着,倒也不那么显眼。一双眼的瞳仁是浅浅的棕色,眼球上布满浑浊的血丝,眼角向下耷拉出疲惫的神态。只是这么一双眼,在他笑的时候,却依旧显得亮亮的。他说着说着,像是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便住了口,递给母亲一个红色的信封。
      母亲接过,转身将那信封给了红,并要她谢谢外公。
      红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样对上了那人转向她的目光。那人冲她抿嘴笑了笑,眼神却飘忽着,似乎没什么期待,也懒得等待。那人的目光同神态,是那样陌生,并且叫她莫名感到疏远。于是一句“外公”未到嘴边,就被她截住,生生拗成了“谢谢”。她疑惑,怕生,还有那么点抱歉,于是对那人笑了笑。那人也不在意,只是冲她微笑着点点头。
      头一次,外公这个称谓,在红这里,有了确定的形象,也因此莫名的,变得生动而亲切了许多。
      只是外公依旧不常出现。他从未介入红的生活,甚至极少联系。唯有逢年过节,他才会同父亲约好,让父亲载着母亲和她到他那儿,见上一面。每次约定的地方都不相同,但都不太远,在同一座城中。
      他与红之间,几乎不说话,也不刻意亲近。只是每回,都照例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红那时小,不懂大人彼此间那些复杂的事,只是直观地感觉,这个人不讨厌。

      只有一回,外公破天荒的,在非年非节的时候,到家里来了。他在沙发上,有些拘谨地佝偻着背,胳膊肘撑着膝盖坐着,一面同父亲母亲泡茶聊天,一面颇有些好奇地抬眼瞟了一圈屋子的格局装饰。他们搬到此处,已有好些年了,房子称不上新,但老人大概还是第一次来。他这一眼,小心翼翼的,一扫即过,就像目之所及的一切,他本无权过问,无权参与。就这一瞬,却叫红看见了。
      红不明白,这个被她唤作外公的人,为何在自己家还总是客客气气的,也不明白,为何他不回家里来住。她想不通,便开口问。
      老人听她一问,眼角飞快闪过一丝仓皇,轻轻抿了抿唇。那一瞬,像是有个百转千回,呼之欲出,却又无法言说的答案,写作千言万语压在眼底,却半个字都无从吐露。
      但就只是那一瞬。他几乎与此同时的意识到,面前这个状似一本正经发问的小孩,实则尚且不谙世事。于是他像是得着了赦免,放松地笑了笑,耐心道:“因为工作忙啊,一直在到处出差。”
      孩子得了这么个答案,立马转移了关注点,兴冲冲地追问:“那你都去些什么地方呀?怎么没给我带礼物?”
      老人面对这么个毫不见外的小丫头,也不嫌麻烦,牵起她的小手掂了掂,挺像那么回事地说:“我啊,去过很多地方,全世界都走遍了。”
      小孩儿听了这话儿,更兴奋了,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的胳膊问:“你说你全世界都走遍了,那你去过南极吗?有企鹅的那个南极。”
      老人似乎被孩子奇怪的问题逗乐了,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含笑意地说:“去过啊,我还见过企鹅呢。”
      孩子闻言更开心了,也顾不得细想老人所言的真伪,立马接着他的话不放:“那你下次从南极回来,给我带礼物吧。我想要企鹅当礼物。”
      老人似乎没料到孩子能胡搅蛮缠到这地步,一时答应不得,也拒绝不得,只好摆出几分被逼入困境的窘迫,像是安抚般,伸手按了按孩子的头顶,商量道:“要不咱们换一个,企鹅那是活物,带不回来的。”
      小孩儿听了这话,倔脾气却上来了,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的胳膊闹了起来,一口咬定了非要企鹅不可。老人被他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吃不消了,勉勉强强含糊其辞地答应道:“那,那好吧。”
      小孩儿得了这么个约定,还怕他反悔,于是郑重其事地叮嘱他:“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带啊,可不能忘了。”待到见老人冲她点头,她才满意。满意了,便消停下来,只顾开开心心的,也不管能不能兑现了。

      小孩子真是好打发啊。回想起这些,红不由得有些自嘲地想。
      当时,她是怎么也想不到,有些约定是永无兑现之日的。不是忘了,便是一方不肯履约,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是根本没上过心。
      而她更没想到,那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外公。

      小学四年级时,外公病重的消息传来。那时,她已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死亡是一种永久的失去。活着的人尽可能逃避死亡。当有亲人不幸被死亡捉住了,旁人是要以泪水来悼念他的。因为他被捉住了,便不可逃脱。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呼吸,不再生长,也不再老去。
      从她得知外公病重的消息,到从母亲口中确认他的离世,只过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那一周里,她学着外婆的样子祈祷,尽管她从不知道外婆信的神是个什么模样。
      她只是隐约地觉得,某个好不容易逐渐清晰建立起来的形象,正被一点一点分条缕析地抽离出去,马上又要空出来了。同最初的空白不同,这一回的清空是带着失去的意味的,并且这种失去无可逆转。她对外公本人尚来不及发展出深切的感情,却已经清楚自己讨厌失去。
      她无助且绝望,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祈祷能够起效。头一回,她面对着分明不可逆转的命运,沉痛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外公的遗体告别会和火化仪式,她都没能在场。
      她本是想去送送他的。只是那时正赶上期末的考前复习,母亲怕耽误了她的学业,便没同意让她请假。
      她甚至不知道他离世的确切日子,为什么离世,便失去了一个亲人。

      然而多年之后想来,她未必有多么遗憾,甚至悲伤得也极其有限。一个人,要怎么面对一个模糊的影子悲伤呢?他在世时,不曾打搅她的生活,死后就更不会了。于她,有没有外公,生活本身是没有区别的,缺少了的,只是某种抽象的牵连。而这牵连,来得太晚,去的太早,以至于无足轻重得不值一提。
      于是过了些日子,她也就不再去想了。
      外公的死,于她,就如尘埃落定。在湖面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后,迅速地沉入湖底。很快的,湖水重新恢复了平静,那块石子,就这么搁在湖底,再无人问津了。

      外公就像是一页被读完了的书,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倘若不是因着一些机缘巧合,红想,她大概一生都不会再与外公有所交集。
      只是那机缘,终于还是赶巧不巧的,在他逝世十五年后出现了。

      命运就像个顽劣的孩童,不甘于人间的平淡,非要同世人开开玩笑。于是,它在外公逝世十多年后,悄悄将他丢弃在河中的钥匙找回,送到红的手边,并蛊惑她:去打开门看看吧,看看那个人究竟在仓库里藏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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