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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与浅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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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虹港,浅川这边的码头更是简单。
说是码头,却没有任何建筑,甚至没有其他标识,只一段探入海面的混凝土走道供来船下客,便算数了。那走道似是堤岸伸出的手臂,弯弯折折的,虚虚地半环着一洼浅滩。走道向着大海的一面砌着高过人头顶的墙,另一面则是没有防护的。几艘小渔船窝在浅滩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堤岸自走道的尽头向两侧延伸出去。挨着走道儿的这一头,堤岸如同坚固的城墙,一丝不苟地以近乎垂直的姿态,立在一小块沙滩上。而离走道稍远些,堤岸便渐趋平缓。工整的大石块垒起一段防潮坡,坡底堆垒着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石头,它们以极为和缓的坡度斜斜没入浪潮之中。
堤岸的边缘上,立着一段石头砌的围墙。石墙矮矮的,约莫也就及腰,似乎挺容易爬上去的。围墙的内侧,靠近码头的地方,立着几盏路灯,彼此隔得不远。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将码头前上的空地照亮了,也将近岸的海面照亮了。落到海上的些许灯光,被摇曳的波浪摇着,散成细碎的波光。
渡轮便是乘着那波光缓缓靠岸的。
码头上没什么人气,只有一两个船工和几个准备收工的渔民,借着路灯的光,忙手中的活计。远处山间被园林景观灯映照得色彩斑斓,几栋灯火通明的楼房被簇拥着坐落在那些光彩流溢的灯火中央,与此处的清冷恍若隔世。
红沿着码头的走道上了岛。同船的老妇人早已先她一步,拎着她空了的篮筐和那一条扁担下了船。红看着她将篮筐并着扁担绑在码头附近停着的一辆旧摩托上,看她骑着摩托往一条没有照明的小路走了。不多时,摩托的声响就远了。空荡荡的码头上,她形单影只地立着,行李箱在身旁,手上抱着那个包着黑布的小盒子,隔着半山灯火零星的黑暗望向远处热闹的灯光。
浅川统共有三个码头,朝向大洋的那个走运货的大船,西边一个是客运码头,走的都是些游轮游艇。而向着虹港这一侧的这个,最老。最初是岛上渔民用的小码头,后来开了官渡,便兼走官渡。浅川往来外界的官渡有两条,除了通向虹港的这条,还有一条往来于稍远一些的港口城市菏泽的。
只是近些年,自打西边的客运码头翻修扩建后,往来菏泽的官渡就挪到那边去了。只剩虹港这边的依旧走的渔人码头。
游客自不必说,自是经西边往来的。岛上的住民,留下来常住的,多是上了年纪。人上了年纪,事儿就少了,即使有事儿,也不爱动。整日下来,也就在家门口的小院里晒晒太阳聊聊天。待得必要劳动筋骨的时候,也至多是走到山脚下巷子口的市场去,基本上需要的就都有了。实在是偶有不得已的事,要出岛去,也多是要经菏泽去办,因而走的也是西边的码头。
这么一来,大船都往大洋那面的走,人大都往西边菏泽那面的走,终归都是比这边要热闹上许多的。谁能想到呢,几十年前,西边的码头还没建起,所有人都是往这边走的。
红从随身的小挎包中掏出一张地图,仔细辨认了下方向,便拖着她的行李箱,沿着堤岸,向辉煌灯火的方向走去。
海水一下下拍打着堤岸,浪潮声与拉杆箱滚轮的隆隆声响应和着。距离夏虫鸣叫的时节还要一阵儿。放眼望去,倾斜延伸到海里的堤岸循着海岸的形状,一路绵延而去。堤岸的另一面种着些南国的棕榈,看起来不像常有人勤快地来打理。在草地上随性伸展着枝叶,枝叶上却蒙了尘。在月光和昏黄路灯的光晕下,显出塑料材质般的坚硬感。然而枝叶毕竟还是活物,它们缓慢生长着,也无关乎是否无人问津。夜风来,它们就跟着摇一摇,如此罢了。
这一晚,风波平静。细细的海风偶尔自洋面来,卷起红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这一路走来,只她一人。夜风凉爽,她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走得累了,就停下来看看黑涔涔的大海,听听海浪的呢喃。
她越是往那灯火热闹的地方去,道旁的植被就越是丰富起来。阔叶的鱼尾葵散布在高大的棕榈之间,低处的草地被亚热带色彩斑斓的灌木丛隔开,形成了规整的绿化带。草地上的夜景灯打在植物丰茂的枝叶上,散射着柔和而清透的光华。堤岸旁的矮围墙不知从何处起,被一排石凳般的护栏所代替。再走下去,路灯的样式也变了。普通的白杆子路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矮一些的欧式装饰灯。装饰灯有着漆黑的灯杆,灯杆上顶着一门四面玻璃的小灯箱,灯箱与灯杆的连接处,漆黑的冷铁卷着繁复的巴洛克花纹。几只蛾子扑腾着,绕着灯箱打转儿。
待到再转过一处拐角,灯火亮堂,人声也热闹起来了。
红往那处走去。原来,堤岸上宽阔的地方,有酒家搭起了露天的大排档。大排档吃的随性,海为布景天为穹,塑料的桌椅往护栏边一摆,树几根竹竿,往上头挂上一串串颜色各异的灯泡,有啤酒,再炒几个刚刚赶着流水抓着的海味作下酒菜,便足以用来款待各方来客了。而客人们,多也不是单纯冲着吃着什么佳肴美味而来。外地人感到新鲜,吃的多是临海而食的新鲜劲。有些看上去像是常客的,三五成群来聚,轻车熟路地拣好位子坐下,自个儿给自个儿端来碗筷酒杯,菜还没上,便已就着店家送的花生米喝上了。毕竟兄弟朋友来,吃的就是股难得聚首,吹吹牛侃侃天的开心劲儿了。菜好不好,地方好不好,是不大重要的。
红站在热闹人群的外缘,看了一会儿,缺乏表情的脸上浮起了些微几不可见的笑意。
而后,她自人群中退出,转身钻进大排档所在的空地旁的一个岔路口,往山上去了。
那条上山的路,不是主干道,也不太宽,约莫就够俩拉板车的人错身而过。道是石头铺的道,石头方方的,大小长宽都不太均等。入夜后,露水降下来,路面有些湿漉漉的。道两旁是临街而建的民房。这些民房多是上了年纪,仅两三层高,木制的窗框,漆也掉了。有些带个逼仄的小院,有些则只是用一道水泥围墙阻隔街坊的目光。还有些,大概是新近翻修过,墙体的石灰还很新,没有雨水冲刷过的斑驳痕迹。偶有那么几户,一楼临街的房间改成了店面,大约白日里是敞开来,做点小买卖的。只是入夜后,这些店铺都关起来了。屋主人将卷闸门一拉,就关起来了。
这些民房里未必都有人住。有些窗子里透出电灯光来,电视机的声响伴着灯光飘到街上,人便知道,这家住着人。有些屋里熄了灯,但窗台上养的花还开着,或是窗外檐下还晾着洗好的衣物,人也就猜,这家主人许是歇得早,又或者是还没回来,但毕竟是有人住的。而有些屋子,灯既不亮,门窗又紧紧闭着,老旧的外观又不肯透露出一点屋主人的生活习性来,人便想,这屋的主人大概是搬到菏泽去了吧。
这在当地其实是常有的事。尤其这些年,附近的港口城市菏泽快速发展起来,许多年轻人都到菏泽去了。家里还有老人的,尚有老人给照看着祖上的老房子。若是父母早逝,孑然一身,又忙着打拼的,家里的老房子也就顾不上了,多半就闲置着,也不找新的租客。
红踏着石板道向山上走去,拉杆箱在石头路上磕磕绊绊的,发出极大的声响,却没有住民好奇地出来看看。这一路的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还是黑色灯杆上顶个小灯箱的那种,不太亮。好在临街人家窗口溢出的灯光,零零星星的,也足以照明了,路倒也不显得暗。
她走到半山腰上,石板路上多出了条岔道。铺着石头的这条继续往山上去,只是渐渐收窄了,道旁还有人家,只是灯火稀松了许多,屋子同屋子间的植被多了起来。屋子像是把山抛开个口子,就窝在那个抛开的口子里建起来的。自山崖上探出来的老榕树伸出粗壮而盘根错节的枝干,同房顶挨得很近。石板路在不远处拐了个弯,那拐角后面的景色,便看不到了。
另一条路是水泥的,似乎新近才被铺就。红往那水泥路上走去。走没多远,便有一处向下的阶梯。好在那阶梯只几级,两侧有黑铁翻花的扶手,阶梯上下都有路灯照明。她便拎着行李箱下了那台阶。台阶之下,那水泥路继续向前延伸,似乎是穿过了一处树木繁茂的花园。红抬眼朝四下里看看,水泥路边上耸立着枝繁叶茂的南方阔叶乔木,它们宽阔的树冠遮蔽了天空,道旁的景观灯只能打到它们低处的枝叶上,绿的,黄的,营造出光怪陆离的光效。然而再往上的部分,景观灯是照不到的,在月光染亮了的暗蓝天幕里,被衬托成了一簇簇黑幢幢的影子。水泥小道虽是一路都有照明,但一路弯弯折折,几步就有一段向下的台阶,一直穿过树荫覆盖的小半个山头。
当红好不容易拎着她的拉杆箱,抱着怀中的小木盒走下最后一段台阶时,她已是十分劳累了。因而当她透过掩映的树冠,看见树林的边界处,来自高楼的明亮灯光时,她几乎是兴奋的。如同穿越了古老的丛林,走过极长的路,见到人类聚集的村庄的旅行者。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轮花团锦簇的欧式花坛,正中间一汪白石灰雕的积水潭,边缘刻成了翻滚的浪花,由细长的底柱托着,自地面升起。水潭中央一个背着翅膀微笑的小天使捧着水瓶,流水自她的水瓶流出,盛满了积水潭,漫过四面雕琢的波浪纹路,源源不绝地落向花坛中去。水潭里的灯将波光映在天使身上,花坛里变换着颜色的灯照着花,流光溢彩,大约说的也就是这样的光景了吧。
花坛四周的水泥路,围成一个圈。几辆等客的电瓶车侯在圈的边上。而花坛后面,背对山脊,面朝大海,耸立着一栋由两个直角梯形立面组成的建筑,约十来层楼高,几乎每一个窗口,都被点亮了。这是浅川的一家老牌酒店,三十多年前就有了。然而那时只有一栋主体建筑,十年前翻新,才在边上盖起了别馆,与先前主楼的大堂打通,连成一体。酒店门口停着辆电瓶车,一个司机打扮的人正在帮车上的客人搬行李。
红向酒店大堂走去,迅速登记了入住,回到自己的房间。
简单洗漱后,她坐在窗边座椅上,看窗外的夜景。
岛的这一面,明显热闹得多。通往山下的路,一路都有夜景灯和路灯,亮堂堂的。山坡上离酒店不远的地方,甚至有一处娱乐中心,还未打烊,炫光灯和商家的霓虹,起码在前半夜里,是没有熄灭的迹象的。游客中那些年轻的,许是习惯了城市的夜生活,即便到了浅川,这样一座大洋上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也不放弃一切机会,寻欢作乐。年纪稍长些的,即便经不起折腾,不出门找乐子,也是不情愿早早入睡的。或者独自去酒店附带的露天温泉池里放松放松,或者干脆呆在屋里看电视。
红想,旅行,大概这样才是对的。
只是她,并不真是为了旅行而来。她冲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喧闹的灯火,一直望到山下去,隔着一小片沉睡在黑暗中的房屋和园林带,像是洞穿了浮华与岁月一般,一直望到黑暗而沉寂的海面上去。从这个距离,潮声自然是听不见的,海浪也看不见。
她感到眼皮越发沉重,正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似乎可以马上陷入一段无梦的酣眠。
她并不想睡。只是方才走过的一段路,距离上不太长,却花去了她太多的气力。
一句不知何人于何时说过的话,安慰般的,在她脑海中轻轻回响:
“心中装着沉甸甸的怀缅,非要将双目所及的一切塞进记忆里,是会叫人不堪负荷的吧。”
那夜,她做了个关于外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