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穿堂风》沈南絮

2、霜溶府风月两相邀 1

　　“二宫主，恭喜了。”

　　闻言，江羡云抬眸轻笑了两声，没好气地道:“少阴阳怪气了，你知道你这幅嘴脸有多难看吗？不过四宫主，你恭喜我什么？”

　　四宫主挑起眉毛，道:“我瞧二宫主面颊绯红，嘴唇微肿，一副忸怩不安的害臊模样，想来是有佳人在侧了？难得啊，枕云宫十余年清心寡欲的二宫主，也动情了。”

　　江羡云道:“四宫主，你觉得以我的性子，要真对哪个姑娘动情了还会回来吗？”

　　四宫主道:“谁说一定是姑娘家家？全枕云宫的人都知道二宫主不近女色，早有人怀疑你是个断袖.这忽然动情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对哪个倜傥风流的男子啊.”

　　“…………”

　　他倒是没有对谁动情，只是他忽然发现，似乎有人对他图谋不轨，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倜傥风流的男子。

　　–

　　半个时辰前，未央山山脚。

　　彼时，秋意正浓，烟初雨上，红叶里满是浮光掠影的痴痴缠缠。

　　江羡云哼着小调信步而上。他身着一袭绯色衫子，手中轻轻摇着折扇，头发半绾，发丝沿着衣袍垂下，满身尽是风流二字。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人，江羡云还来不及看清，身体便被束缚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把他摁在了旁边儿的枫树上，右手搂着他的脑袋，低声道了句“得罪了”，便将双唇覆了上去。

　　那人闭上眼，毫不费力的撬开他的唇齿，贪婪地摄取着他的芳香，舌尖小心翼翼地掠过。绵绵的蜜意在唇齿间蔓延，江羡云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挣扎了几下，却依旧被他死死抓住。

　　他吻得很深情，像是为这一吻等了太久，似乎再也容不下一分一秒的等待了。

　　江羡云看见那人额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睫毛上也泛起蒙蒙雾气，他也感受得到那人扣着自己脑袋的手在微微颤抖。

　　厮磨许久，那人在他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才恋恋不舍放开他。似乎是刚才被吻得太猛了，江羡云浑身发软，脑子也是一片空白。他扶着树打了几个踉跄，才勉强站稳。

　　“我丨操，你……”江羡云肚子里本来准备了一啪啦的话想要骂他，一抬头，却瞧见那人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眼角还有道淡淡的泪痕。他喃喃道:“我的初吻啊……”

　　“不是。”那人冷声道。

　　“不是什么？”

　　“这不是你的初吻。”

　　“……”

　　“我丨操，你到底是谁啊？我们认识吗？不认识的话请你赶快卷成一团圆润的离开好吧？”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微弱。

　　江羡云细细打量起面前那人来，他着茶色罗衣，腰间挂长剑，颈上松松的带着条银链，银链之下，吊着一枚檀木吊坠，上面刻着寒江沉雪纹。

　　那链子看上去好生熟悉。

　　“不是……”江羡云皱了皱眉，抬起头，视线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看了半晌，只觉得眉眼间像极了他残存记忆里的某个人，一时却又想不起。“你干嘛逮着我就吻啊……”

　　那人唇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便敛住了。“未央山里处处都有枕云宫的眼线，我不小心撞上了，跑了一路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人，我要是不做个样子，他们能放过我吗？”

　　“……”

　　江羡云心道:我身为枕云宫二宫主，在这里十余年都不知道有眼线，就算是有，你如果不是偷偷摸摸地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这谎扯得可真够没水平的。不过看在这位兄弟也不大容易，江羡云只是很不走心地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不重要。”说罢，那人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兄弟，枕云宫在上边儿，你走反了。”

　　“不去了。”他忽然停了下来，轻声道，“我来未央山，其实只为寻一人，现在人已经找到了。他很好，我可以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江羡云的错觉，那人的声音里本是带着三分浅笑，可说到最后，竟是变成了涩意，像是含着一滴咸咸的眼泪。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又与江羡云脑海里模糊的身影重合了。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

　　你到底是谁？

　　–

　　当然这一切，是不能和四宫主说的。

　　江羡云微微笑道:“四宫主，我若真是个断袖，你还站在我身边作甚？”

　　四宫主摆摆手，道:“算了，不扯这些没用的，谈点儿正事吧。金陵宋氏新一任家主有事相求，不知二宫主可愿前去相助？”

　　未央山枕云宫，大概是仗着位置高视野好看得远，稀里糊涂的就在江湖上混出了点儿名头。这地方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没个准数，简单来说，就是哪里有事儿，就往哪凑热闹。

　　枕云宫四大宫主，亦称江湖四大毒瘤.

　　大宫主许鹤言，常年在外，不知所踪。到了佳节之际，才会想起回宫一趟，蹭上几口热饭，又悠悠离去。

　　二宫主，也就是江羡云。一手翻云，一手覆雨，嘴里还叽里呱啦说个不听，立志要把天地人间踹出几个大窟窿。然而在关键时刻，他一定是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那一个怂包。

　　三宫主百里折月，大概就是传说中倒霉蛋的宠儿。跟他走一起，大热天也能忽然来阵瓢泼大雨把你淋得找不着东南西北。

　　身为枕云宫最为正经也最为富裕的宫主莫清辞，挥手便是三千银两。平日里却喜欢在宫里扫扫落叶，煮煮粥茶，看看闲书，当然，有事没事儿也爱怼怼别人。

　　“哟，当真是稀奇！”江羡云嘻嘻笑道，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金陵宋氏的新家主是缺心眼儿还是傻，居然找我们去帮忙？哦，我知道了，应该是三宫主出门远游了吧！”

　　莫清辞道:“二宫主可知，坚持不懈的灭自己威风，最后自己也会被那股风灭了？”

　　江羡云道:“那也得看看是顺风还是逆风吧。但既然宋家主找上我们，我觉着准没好事儿，要不你去跟他们磨下嘴皮子推脱掉得了？”

　　“瞧你那副怂样！不过这次，恐怕是不行了——”莫清辞凉凉道，“宋家主说，我们三人去不去无所谓。但你，二宫主，江羡云，必须亲自到场。”

　　“啊！？”江羡云简直觉得自己今天是被百里折月附体了吧。“为何？”

　　“你随我上宫顶看看便会知晓。”

　　宫顶，云雾缭绕，浩渺无边。莫清辞抬手指去，江羡云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瞧见连成一脉的绵绵火红，比春夏的繁花万千更让人炫目。

　　江羡云认真看了半晌，还是没看出什么，便道:“你让我看什么？”

　　“金陵城，霜溶府，衍雪阁。”

　　“霜溶府，衍雪阁？”江羡云眯缝着眼又看了看，还是没看着见。“没看见，不过我知道，霜溶府是金陵宋氏的府邸。至于衍雪阁嘛，大概是府邸里的一座阁楼？”

　　莫清辞道:“没看见就对了，因为那里早已只剩残垣断壁。新的霜溶府是宋家主闭关十二载期间吩咐别人建的，除了原有的亭台轩榭以外，还多建了一座阁楼，正是衍雪阁。二宫主，请往城南看去。”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江羡云随之望去，这次果然看见了琉璃金顶，飞檐上的凤凰展翅欲飞，壮观至极。

　　“你可知旧霜溶府为何土崩瓦解了吗？”

　　“不知。”江羡云如实说道。

　　“宋家主说，你曾在旧府里纵火，此后府邸只剩一片废墟。”

　　江羡云道:“我何时做过这等事？”

　　莫清辞微笑道:“我当然是不相信的，量你没那个胆子，你顶多就是在里面燃点儿小火烤只野兔罢了。但你人家说你做了，你就是做了。”

　　“……”

　　“四宫主，你方才说，新霜溶府是宋家主闭关十二载时修建的，那宋家主是何时出关的？”

　　“昨儿夜里。”

　　“昨天才出关，今儿就找到我头上来了？还真是有趣的很啊！四宫主，他对你说的话十有八九是讹言吧。”

　　莫清辞道:“二宫主莫不是忘了，你也是十二年前才到了枕云宫。”

　　江羡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自己刚来枕云宫时，以前的许多事儿都记不起来了。这一代宋家主，多半十二年前便与自己相识。他不妨借这次机会，好好问问当初的事。

　　江羡云闷声道:“倒也有可能是我十二年前造的孽。”

　　莫清辞挑了挑眉，纠正道:“不是有可能，是极有可能。”

　　“那四宫主打算何时去金陵？我可是才上山，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现在又困又饿又累，你总不会让我立马下去吧。”江羡云讨好的笑了笑

　　“简单，我给你点儿银两，把你从山上踹下去就行了。反正你皮糙肉厚，灵力也不低，顶多就是摔个骨折，死不了的。”莫清辞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很准确的把你踢到霜溶府府前，省去你找路的时间。我和三宫主慢慢下山，过几日再来与你碰面。”

　　“……”

　　江羡云长叹一声，蜷缩成球状蹲在山边，道:“那就劳烦四宫主轻点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