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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折:奈何 似笑,又像 ...

  •   “江鬼殿!江鬼殿!”忆之在猩红的时隐时现的结界边焦急地喊叫着。
      “何事嘈杂?”江岁离的声音清朗而不失少年戏谑,沾染慵懒困倦与淡淡醉意摄人心魄,千里传音的音质出奇的纯澈,在场不少女门徒闻后脸羞得通红,脑中已勾勒出炽热青涩的少年模样。
      “花鬼殿有令!江鬼殿弃苑落取枯坟上血情前来结界助阵,奏控人心神之曲!草木冢正直危难,江鬼殿您可万万不可耍性子!”忆之怨气将要枯竭仍不懈,又恐这些仙门渣滓扫鬼殿兴致,依稀忆得前些年围剿江岁离便懒惰拒绝参战,急得要哭。远处山洞中正昏昏欲睡歇息着的江岁离听令本已背起鬼王馈赠的紫檀古琴苑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迟疑片刻终是卸下,足尖微使力便破空轻巧地落在枯坟所在的山岗。江岁离弯腰在积就薄薄灰土与几叶红枫的石板上摸索着,寻到一片略显粗糙的篆刻繁复花纹的凹凸不平的石面。
      魂魄们称枯坟为花鬼殿的寝宫。可他本人向来嗤之以鼻,即使被鬼族臣民吹捧得多天花乱坠,他只说这是他的家。
      是花忘尘倾注满腔心血的结晶。他不奢求温馨亲情,世间向来冷淡,却似乎对他这样离经叛道的产物稍有怜悯之情,花忘尘从未有过家破人亡的苦痛,因为他记事起就没经历过炊香烟火。诠释他最合适的词汇便是寡淡。花忘尘不在乎父亲,枯坟里所有的物事皆是爷爷亲手扎的纸鸢或是竹编的摆饰织的草药香囊等,还有江岁离练功时贪玩折断的兵器和稚嫩的画。他们是花忘尘生命中至要的两人,昔年的点点滴滴,再不起眼,俱是他的珍藏。
      随着年岁渐长叛逆张狂的江岁离便不再肯去枯坟,他开始在意,觉得掉泪是很软弱的,眼不见为净。
      长廊尽头,一具尘封的木盒和其上微微泛黄的信纸在阴寒地窖里颤抖。
      江岁离不知为何有些迟疑,撕裂信封的连贯动作稍稍笨拙,像是惧怕着花忘尘真的会写那种彻骨冰凉的残忍话语。
      “阿翊,如你看到这封信时草木冢正直战火,勿恼勿怒,我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想着实在没人手才让你凑合的,我一直相信你的能力早已能够支撑起血情的灾祸与损耗。不知爷爷是否告诉过你,当年我与父亲据理力争才保下的你。我写这话不为邀功也非推辞,更不求你感激涕零,我怕你锋芒太过张扬强盛,身边有血情加持父亲又陡生邪念。”江岁离薄唇泛白,思绪如无法拆解的死结愈缠愈乱,摊开另张信纸。
      “我不知将来会有何变数,万一我遭遇不测或是无灵力傍身成为废人处境就很危险,我即使是他独子也可能护不住你。我向来不觉得他对我的服软与我的灵力天赋没有干系。如我让你来取血情,那就说明我已作好了让你面对世间险恶的准备,恭喜,江湖又会掀起腥风血雨。我只能承诺你,只要我尚苟延残喘定会护你周全。”薄如蝉翼的信纸如草木冢那纷扬的落叶从他略显僵硬的指间滑落,水滴温热将苍劲的字迹晕染,朦胧的视野因墨痕愈发模糊。
      像极花忘尘淡淡清香的衣衫。
      江岁离抹去脸颊泪水,背起琴在墓穴入口处怜爱忧伤地凝视那些竹编的蚱蜢蜻蜓和刀枪剑戟,笑得苍凉决绝。他的职责即是竭尽所学维系草木冢的与世隔绝,而非眼睁睁望着自称高洁傲岸的伪君子为灭口而践踏糟蹋这片安详。花忘尘赶到结界处最近的山岗时,横空荡漾着一响清冽纯澈的弦唱,沉默片刻复又闲适奏起一曲静谧悠扬的安魂旋律,结界上猩红的裂痕扩散瞬间止步,那些名士前辈无耻的变相谩骂侮辱亦渐渐隐去,寂静异常。
      拨弦人手腕翻转便奏起别首磅礴如惊涛骇浪带着浓烈紧迫感的曲调,结界处凶灵痛不欲生地嘶吼惨叫,忆之清澈的双眼通红,身形似乎要被强势的气压撕裂,花忘尘灵力高深并未妨碍,只是不忍心望着向来忠诚誓死追随的魂魄如此痛苦。他提高音量喊道:“江翊!控制住心神不要被邪念侵袭!冷静下,忆之再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阿翊!你忍心吗?”清越的琴音怔愣稍许那倾注的灵力却未卸去半分,花忘尘知初次与邪器契合略微松懈即会放大心中的阴暗面,使主人大开杀戒。
      故他只得解下腰间鬼烛朝半空抛去荡开黑烟邪雾与圣器独有的威严,那琴音被震慑后呜咽几响化作平静。忆之眸中亦赤霾渐褪,感激地朝花忘尘跪叩,而结界上灌输的灵力也重新躁动。“阿翊过来!”洛怀逸已执笛吹曲为结界加持着,花忘尘收回鬼烛浮于身前空中。手心灿烂夺目的强劲灵力贯出,墨玉的邪气充斥着灵力击在结界上修补着裂痕,强强联手结界已坚不可摧。倏忽从天而降一抹深红衣衫,腿上搁一把古朴却隐含戾气的琴。
      江岁离的指尖拂过琴弦缓缓奏起首陌生不含杀意的温和曲调,在两拨人的瞠目结舌下,结界的猩红色烟雾消去,双方俱得见敌人的样貌。易家一位鬓角霜白的长辈伸手前倾,手颤抖着去触碰,在方才结界矗立的位置如被糨糊黏住无法再前移半分。众人已然明了,此邪曲竟让结界变透明了?!“洛三公子可真是高洁,与秋贼同流合污串通欺骗世人,洛家这回可真是养出孽障啊!哈哈!”几位老者满身血污魂魄都因刚才的曲调有微微损伤,望见洛怀逸仍是天人之姿心生嫉妒。只见花忘尘微笑道:“怎么会?三公子本就品行高洁,不像某些倚老卖老的无耻之徒不仅虚称仙风道骨还嫉妒人家。告诫您老,你们若还执着于此,再过不了几年,你们易家?呵呵,就绝后了。”明明笑得那样人畜无害,说的话与眼角的凶狠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名年轻气盛五官生得清秀的易家门徒似是被这不加掩饰的挑衅激怒,竟忘却结界的存在即要拿剑刺他。花忘尘不禁同情起易家的愚蠢,冷笑着抽出洛怀逸腰间的佩剑光华刺过那透明屏障,少年受当胸一剑,还没来得及恶狠狠地辱骂两句眼眸生气便熄灭,甚至连飞溅的鲜血都被结界挡住,而始作俑者的面颊白白净净还挂着乖戾且诡异的微笑,仿佛方才的惨剧只是场梦境。立刻有名中年门徒扑倒在少年身边痛哭流涕仰天长啸。花忘尘也似乎于心不忍,微垂剑锋血珠落尽偏头不语。
      “各位名士,不要太得意忘形,我知道你们这群渣滓只教孩童礼仪家史之类的腐朽没落的无用知识,也不知你们是嫉妒年少体态轻盈还是提防门徒自立门户将本家踩在脚下,不知少年们是否知晓,立结界者可使武器逾越结界不溃散,而若有功力高深者加持则结界防御之人如面对铜墙铁壁。”闻言浮躁的少年开始慌乱,唧唧喳喳地担心忧虑。领头几名老者因常年荒废疏于精习并未注意这岌岌可危的处境。这时洛怀逸却执笛横在花忘尘身前。
      前者转头却望见那些易家门徒的眼眸里复燃起点点星光,似是救世主降临。洛怀逸深感讽刺,浅笑悠然道:“我只是想请问诸位,仙门中所谓清理门户仅是对自家门徒叛变的戒严刑罚,听闻当年易家青楦早已成年,且修行有道独出立府,有独当一面之巾帼风范,即使她堕入鬼道也与本家无干系,何况她的孩子并未染指易家?这样着急地灭口倒有欲盖弥彰的意味。这事名门正派俱颇有微辞,洛家若真联合百家细细查来,难保你们易家主不身败名裂。是以你们不需这般讽刺,我也不会助没品之人求情。若是侥幸花芷放过你们,记得回去好好正正家风。要是有人不平想拉我下水,我在洛家随时奉陪。”那样孤高清傲如跌落红尘的谪仙苍白而秀美。
      “放不放过得看运气。”弑仙如注入灵魂般在花忘尘手腕上痴迷地扭结,像受尽爹爹疼爱的孩童在膝边闹腾着嬉戏。
      “要打要杀,一念之间。爱恨情仇,片刻难消,如决心以下,我等必奉陪决不反悔。”江岁离指尖染着压迫轻轻地摩挲那微泛血腥赤红的琴弦道。
      十五支侵袭着阴气森森的红雾的灾至从广袖中启封的包囊中鱼贯而出,在左近隐蔽的落叶上方组成诡谲的规律排列,倏忽猛地刺进干涸龟裂的土层,荡开一阵类似灵力冲撞所生出余震的灼热触感扑面而来,众人惊觉不好。花忘尘眸中清明已成狂躁的赤色,昔日他在首次被进犯后为休养生息将元气大伤的凶灵都封印恢复,仅留忆之,爷爷和几名未参战的凶灵守护草木冢。四年的将养,凶灵早蠢蠢欲动。
      花忘尘已破除阵法,恶战迫在眉睫。
      洛怀逸潇洒自如地接住花忘尘朝他抛出的光华剑,刺进泥土后那闪烁明亮的剑光在地面的裂痕中溢满并炸裂,爆开极为强势迅疾的阵势,几名门徒招架不住这汹涌澎湃而激得口吐鲜血。唇边笛音如飞鸟掠涧,混杂的灵力漂浮空中杀气毕现。洛家笛术孕育出的发光体看似软绵如魂魄浮动,但却利刃般伤人体肤切人骨血。洛怀逸研习有成,幻化的笛灵虽无思绪不知闪躲避让多被剑刺散,却仍占上风,花忘尘尚在专心致志地运转灾至去攻克阵眼,凝结笛灵极耗费灵力,而洛怀逸这般不遗余力虽导致易家死伤无数,但自身灵力快耗至枯竭,他只得指法微调吹起另首倾注较弱的肃穆战曲保护花忘尘。
      而不远处端坐在风露枯藤侵蚀的岩石上凝住弦音的江岁离也轻拂血情,玄门鬼道清音邪曲信手拈来,深红衣裾如血染溪流在碧空蔓延,眉眼的阴鸷化作轻佻讥诮的嗤笑在清早的混沌天际格外闪烁。花忘尘丰神俊朗的面容映出破阵所激出的刺目红光,额角沁薄薄细汗挂着苦笑,早知当年就别立这么复杂难解的阵法,真是累得慌。又这般纵灾至对峙几柱香时间,花忘尘才发觉天已蒙蒙亮了。他们两折腾整晚辗转数地,刚抵达浅尘时暮色四合,将将是繁华夜市开店辰光,而现时东方已隐隐透出灿烂金光约是要到卯时了。
      如今只能速战速决了。
      倏忽从袖中抛出一抹霜白,灌输强劲灵力充斥得白绫煜煜生辉。而这至后一招将阵眼彻底摧毁!
      花忘尘修鬼道对妖邪气息极熟,只感应到源源不断的怨念涌出,那几支灾至飘回他耳际接受指令,花忘尘低声嘱托:“指引凶灵将这些渣滓驱赶出草木冢,若有人死缠烂打就杀,没有即不要去赶尽杀绝,让忆之安顿好受伤的魂魄,转告爷爷我们出门一趟切勿担心,完事早些来南方洛氏云外城会合,路上小心注意点。”几支篆刻彼岸花纹样的银针散发的红烟仿佛应答般浓重几分,凹痕中亮起诡异的血红光芒。
      踏着凶灵响彻天际的嘶吼声浪,又是一纸符篆和熟悉的电光火石,三人如齑粉消逝在易家门徒视线中。
      洛家与别家有别,那些自诩仙门名家都隐居在深山老林或是方圆七八里人烟稀少的仙境,只划块区域归在名下,顶多陪都稍有些袅袅生气,而云外城却是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洛家人虽多数貌如不染尘世的贵人,却性情温雅不端架子,故本系在市郊象征性立处府邸供议事办宴用,平日里俱与城民混居不露身分,辨明其最良对策即是抚摸衣料。云外城颇有古韵崇尚温润水绿,是以洛家先辈只得在材质上区分。洛家女门徒皆是半个绣娘,洛家独有云烟纱的神秘来源仅她们得知不外传,且非本门的外姓女弟子也不可掺杂。
      清晨的云外洗尽铅华微微浸着些许朴素清新的味道。各色楼宇食肆门前簇拥的青衣皆为棉麻布所制而成,偶然可见几位面容清秀俊美的少年郎身披纱衣攥着佩剑争先恐后地冲到某家早点铺递铜钱。而云外城东的客栈与府邸都荡漾着淡淡的茶叶清香,凡事都怡然自得。洛怀逸怕太过张扬便落在护城河对岸坐摆渡船进城,而巧舌如簧的船夫见是三公子也不敢多言语便乖乖划到城门。三人一路穿行到城西,洛怀逸在这与世无争的清净地界长大,见惯这恬淡的尘土喧嚣,而花忘尘因要采买用品养活尚且活着的人亦常在城镇鬼混,只有江岁离从小没见过草木冢外红尘滚滚快意江湖的世界,便是不断东张西望。
      “阿翊,要不要带些物事回去?爷爷看见定会开心得紧。看你最近面无血色的是想起过往的事情了?”
      “没有。不要了,浪费铜钱。”
      “若想就要说啊,看你口涎都快落到地上了,怪我以前不带你出门。”
      “你也知道。都感觉我像孤儿,你每次喝得酩酊大醉说了也不记得。”
      “又不好意思让爷爷费精力酿酒,看忆之那木讷劲不好教,只能到外面去喝得心满意足,再回来受这清苦也有念想。”
      两人牙尖嘴利斗了半天,弑仙无力攀附花忘尘的手腕而垂落晃荡,沾上累月积就的湿漉漉的灰土与片片晨起泼出的隔绝扬尘的水渍,勉力运转起有限的邪气想撑离泥地,洛怀逸无奈摇头,轻巧地托起白绫拍去其上污秽肮脏的物事时,花忘尘停止胡闹乖乖地撩开衣袖,而洛怀逸欲将光洁的弑仙缠绕在他纤细的手臂,那抹白绫却如受委屈般赖在前者骨节分明的手上不肯离开了。江岁离习以为常,手轻悠悠地覆在弑仙的布料上用意念交流着。
      江岁离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它说什么?”花忘尘淡淡道。
      “人家说它的待遇没有灾至好,老是被拖在泥巴里摸爬滚打,虽然自称是人家爹从来只宠鬼烛和灾至不顾它感受,看看洛公子虽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爱屋及乌的道理也是懂得,比你好多了。”
      “什么叫爱屋及乌?没文化。鬼烛就比你有文化,灾至比你乖比你可爱知道感恩戴德。好啦别闹脾气,鬼烛比你吃的苦多,灾至自己行动不知是否尚好。你脏也在我衣袖里,不让你涉险还不知足?”再无情讥讽的训斥毕竟不忍见它黯然神伤,邪器略显愚钝自然不懂他的考量。
      迟疑半晌后弑仙渐褪去方才的落魄与惨淡的忧伤,扑进花忘尘的怀抱痴缠,清凉沁心的温度虚虚拢住他脖颈,他知弑仙是幼孩心性真真是单纯,邪器不似圣器经万古岁月采尘世灵辟自身蕴藏邪气,故性情皆并无颇深城府,凌厉的语调也染着温和道:“你若觉得我冷落你就这样吧,平日里你不会脏我亦不会无暇顾你,只是有情况时你得自觉,否则下次就不让你再缠了知道吗?”弑仙讨好地圈得更紧了些。
      三人在一处倘若避世隐士般古色古香的府邸前停下,牌匾上书“清烟苑”,字迹娟秀墨浓沉稳不轻浮,当是绝佳好字。倏忽门槛后翻出一团白白嫩嫩面容水灵清秀的小娃娃,短腿巴在青板石砖上卡住,秋水盈盈的眼眸间或呆滞地眨着。小娃娃咬牙竭力往台阶滚,拍拍衣裳沾染的灰尘就迈着腿步履匆匆地抱住洛怀逸,而后者绽开温润闲淡的浅笑托着腰就娴熟地将小娃娃抱起,而那小脸咧开天真无邪的笑。瞥到花忘尘的刹那,小娃娃微微怔愣于陌生来客,见这哥哥笑眯眯地更加好看了,朝他伸出两条裹着窄袖的手臂。
      那恍惚间花忘尘如同望见幼时笑得灿烂的白岁离,心里有些很柔软的东西,他从洛怀逸怀中把小娃娃抱过,后者似乎不想让孩子担心故将疲倦杀意尽数敛去,轻声道:“他是某次仙家领地割据引发的浴血奋战中残存下的活物,乃仙门之后,不忍他流落街头或成荒野放牛郎,因父辈纠葛埋没天赋将其领养,我不知当年襁褓中的婴儿是谁家,故改名洛遥字沐卿入我洛家族谱。他唤我哥哥族谱写是我儿,大哥二哥极宠溺他,丝毫不斥他血统。”
      “洛遥?洛沐卿?总觉有些耳熟,怕是这名字颇有诗意像是说书话本里的翩然郎君。当年起名寻过许多古书典籍罢?”
      “无甚,前世便思虑过此名。”
      闻言花忘尘给洛沐卿呵痒逗弄的手猛地顿住,竟有些酸涩微苦的味道,原来占据洛涣心尖的仅有前世。足矣让他凄苦哀痛得连仪态俱无力伪装的撕心裂肺,源于那位鸿衣羽裳的逍遥少年,不知为何他眸中竟含淡淡吃味。直至洛怀逸安顿好忧虑的小洛遥与狂翻白眼的江岁离,牵着花忘尘有浓浓烈酒味的衣袖到自己卧房后,后者才从胡思乱想里抽离。“你准备让我常住云外?”花忘尘从白瓷壶倒出微浑浊的清茶,蒸腾的水雾弥漫遮掩住神色。
      “我本是有私心。我深知你是鬼族无法用对邪魔外道的门徒的劝诫威慑你,亦知你的脾性不会适应这般生活,不可用条条框框的规矩规束你。我觉得阿遥喜欢你甚于我,我想他的青春年华有你存在。”洛怀逸红润的唇抵在色泽柔和的瓷杯轻抿着稍烫的茶水。“我想问我们相识相聚不过昼夜,你怎会对我如此通透?我是否很像你前世的枫芩贵人?”花忘尘沉浸在他含笑的眸眼里仿佛呼吸停滞般紧张。“我对你的关注并不是因为你像他。你有你的神采飞扬和好,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花忘尘知自己绝非断袖,可听闻此言却是欢欣雀跃。知洛涣心里有他独占的位置,心口那难受的窒息便随之烟消云散。
      “我想定期回去看看行吗?”
      “花芷,我不是在禁锢你。”
      “你唤那小娃娃阿遥?好啦我知道,我不是在转移话题……真的真的。”在花忘尘阵阵放肆狂笑中,清晨的清烟苑倏忽已添几分人情世故与生气,不再冷清寂寥。
      近辰时的木川易氏府邸,断魂谷。
      易居安背手立于深谷腹地,他的身形颀长玄眸灿烂,亦是逸然清癯之模样,眉心却团结着挥之不散的阴郁痴狂。前往围剿的门徒虽未被凶灵屠戮尽,但也是损兵折将死伤大半。易居安意味深长地望向古朴的祠堂心中泛起复杂纠结的涟漪,眸中的狡黠也渐渐淡去,略显痛苦:“若是当年好好的听话,吾亦不必望骨灰徒伤悲,你这些时日突然不再频繁托梦,是对吾彻底心凉否?他是我亲孙儿有我之血脉。为何你自小便认为爹爹十恶不赦,不愿相信我的任何解释?或许在你幼时就不该让那个妄图害你娘亲的贱婢苟活于世。我是为你好却被她的胡诌所曲解。”
      那日是秋日难得的温和且有燥热,而透过断魂谷的樟树林斑斑驳驳洒在他湛蓝色家服上的烈日,却是无比惨淡。一名蒙黑巾的门徒毕恭毕敬地行礼,易居安疲倦地哀叹道:“死伤者都统计安顿好了?”应答道:“谷内千余门徒,驻守陪都及云游降魂的有百三十名,此行动共出七百名,其中惨死未归者二百余名,方才重伤不治者多达三百名,轻微皮肉伤者百八十名多为少年郎,尚有十余人受惊吓梦魇缠身。”易居安不禁苦笑,花忘尘同他娘亲可真真是相似,但凡出手,斩草除根,非死即伤。
      “冥渊冒昧打扰统领思念青楦大小姐与念苏夫人,只是如今花忘尘不念统领轻饶之恩反倒狂妄害我门徒,统领仍容忍包庇吗?”冥渊见易居安的眸光苦涩沉寂忍不住多嘴规劝他两句,望见统领蹙眉面容严肃旋即噤声,而易居安在那因伤痛而浑浊的眸里却看见无比透彻的决绝坚毅。心中霎时间百感交集。阿楦,我真的要保不住花忘尘了,为什么你定要刁难我?你与谁生情愫爹爹都可以忍受包纳,可偏生是那穷凶极恶的鬼王?他布满剑茧伤痕的手轻轻摩挲着衣袍上红绳束缚的玉佛像。
      易青楦的娘亲为木家统领千金,木家曾因创道先祖功力高深涉猎领域极为广泛而著名,故门徒亦集各界大成,分为仙法佛咒与刀剑三阁轮流继承统领之位。虽在繁盛天骄时期先祖便因生无可恋走火入魔而亡,奈何几世统领都潜心修炼,木家深居简出却也无谁敢小觑。而此世统领恰好是佛咒阁主,故易夫人亦精通佛法。这尊玉佛本是她辟邪法物,她被侍女设计毒死后他心如死灰地抱着她痛哭流涕时,易青楦送来的。而许多年的凶杀战斗让玉佛含笑安详的脸庞浸透冲不净的诡异血污,残留淡淡血洗的红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或许是上苍给予的惩罚与旨意罢。
      “冥渊,让先生携夫人梳妆盒中的金步摇拜访那位侠士,有事需请。”
      冥渊布满血丝的眼睛泛起计谋得逞的狠戾邪恶,统领终于动杀心了。而花忘尘导致的兄弟死未瞑目的血仇也将得报。以往青楦总会在他谋划屠杀前未卜先知在梦境里哀痛地怒喝他残暴,而此次却风平浪静并无异样,是她认定根本无需忧心?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掠过几只黑雀,明媚绚烂的天色亦黯淡几分,黑鸟与阴云同现,乃断魂谷风俗中的大凶之兆。易居安心乱如麻想收回成命,发觉冥渊早已远去。他微阖眸,箭已离弦只得听天由命。祠堂里易青楦牌位下的骨灰盒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似笑,又像哭。似是夙愿已圆,又像血浓于水无法真正视之仇敌。
      半个时辰后,老态龙钟的先生终在某处青葱繁茂的山林里寻见那位侠士。那人体态纤长全然少年轻狂,老者在守陈规的迂腐世家浮沉已久,亦沾染那官腔惹得少年不顺畅。少年浅笑如琴音清泠,却立于暗处眉眼模糊教人无法辨认。听着老者愈发夸张离谱的谴责,浮现常有的强取豪夺却故作可怜,知悉此事蹊跷必有隐情,语调浅淡地打断那滔滔不绝:“我只想说我非侠士亦非杀手,只是出于幼时窘迫悲惨的境遇与穷苦人家的诉求才做这活,你们是世家并不符我标准,仅因为先夫人曾救赎点拨过我才怀感恩之心答应,若我知晓你们列出这般天花乱坠的罪名是莫须有,你们以后出门得注意些,知道吗老头?”半晌那阴影传来阵阵皮革摩擦的声响。
      老者连声应诺后步履蹒跚地离去。
      少年出鞘的剑光太盛,将树密实遮掩的树荫映得如白昼,照亮生得清秀的容颜与灼灼的眸,以及那点更衬忧伤的泪痣。
      既斯人已逝,除某人外,他便不会再无条件相信任何世家的酒囊饭袋了。少年倨傲的眼睛倏忽又泛起复杂的情绪。
      当年他望着慈眉善目的老者将发烧昏迷的孩童抱走,他倚靠在竹林里的巨岩任由骤雨将自己淋得湿漉漉,凉透的心不会再复燃。当剑抵在那柔弱孩童心口时,后者突然哭得稀里哗啦,而这彻底打乱他同样年幼的思绪,他的心口疼得厉害。孩童尚在欢喜他的到来,爹娘就惨死他剑下。
      望着孩童双亲的尸身,满地狼藉与通红的眼眶,他终究没下的去狠手。
      因为孩童相信他,悲剧的自始至终都未仇恨他,他却无情地践踏这份信任。他把一切都变得错综复杂,被迫让刚开蒙的幼子在身心依赖的玩伴与爹娘中抉择,不管选何方,拣余下的便会永恒地消逝。
      若是他被好生照料并成长,如今也该是十六七情窦初开的年岁罢。
      他,快乐吗?是否已忘却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折: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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